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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夜明(三) “重新認識一下,顧清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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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夜明(三) “重新認識一下,顧清澄。……

到底是x誰, 把賀珩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幾日前,他還與她在沈船上並肩作戰,神采飛揚。她走的時候, 不僅給他留下了趕路的盤纏, 還讓知知驗過了傷——

背上的傷已縫好, 燒也退了, 沒有傷到腦子。

那為何滯留陽城, 落魄至此?

此刻,顧清澄終於得空細思賀珩滯留的蹊蹺之處, 眉心不由得輕輕擰起。

王麟在城中布下天羅地網,賀珩這般惹眼, 絕無可能避開王麟耳目。

既然王麟見了,卻未曾將他一並藏下, 反而任他在城中游蕩,甚至敢在其眼皮底下謀劃火燒整座陽城?

她不信王麟膽敢將賀珩一並焚死。

不僅如此, 她還有十足的把握,讓賀珩成為保下此城的籌碼。

可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賀珩……還握得住劍嗎,還能扛起這場以陽城為註的生死賭局嗎?

她垂眸, 一張飄落的紙從風中緩緩墜下, 落在了少年的腳邊。

那是舒羽的畫像。

賀珩怔住,彎腰, 極小心地將那紙拾起,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寶, 他拂去紙上微塵,仔細折好,珍重地藏入懷中。

高處俯瞰的顧清澄,心頭猛地一跳。

他到底在做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 刺骨的寒風瞬間滌蕩了心底最後一絲猶疑。

罷了。眼前這少年雖似麻煩纏身,她卻知他生就一顆赤誠之心,天性良善,是非分明,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含糊。

她賭的,就是他這份無法泯滅的良心。

這便夠了。

這一日的雲層很厚,天色未亮,雲壓如蓋,只有一線光,在遠天盡頭顫抖著掙脫束縛。

那束光,恰好落在她的眉梢眼角。

顧清澄擡起眼,指尖觸及那張伴她爬出罪奴深淵的“舒羽”的臉,指尖輕輕用力。

將這張孟沈璧賜予的臉,江步月給的身份,連同那段過往,緩緩地、徹底地自臉上剝離。

.

這一日,光陰焦灼。

這場瘟疫擴散極快,昨日午時後便起了初癥,迅速在整個陽城裏爆發,大量飲用生水的難民暴死。混亂不堪的城務直到昨夜才在城郊勉強清出一片空地,草草堆滿了暴斃者的屍身,又將尚存一息的病患驅趕至簡陋的隔離之所。

哭喊、呻吟、推搡與撕扯雜作一團。驚恐的人群試圖用草席破布遮住面容,或幹脆將自己埋進屍堆,妄圖在焚屍前茍活一命。

混亂之中,誰也分不清誰是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誰又是惶惶求生的無辜者。

這一幕,她似曾相識。

那日她尚困於大理寺詔獄,一場大火燒盡了號稱染了“鼠疫”的獄中犯人,其中就有孟沈璧。

……她沒能救下的孟沈璧。

不是天災,從來都是人禍。

顧清澄於高處俯瞰,眼角有些發澀,直到她看見胖胖的秦酒掩著鼻息,帶著官兵在隔離所裏找到了面帶死氣的“舒羽”。

作為唯一見過舒羽一行人的客棧老板,秦酒的指認,不會出錯。

她遠遠地看不清他們說了什麽,只見得官兵粗暴地將那“舒羽”屍身帶走,地上還散落著一根孤零零的紅色發帶。

一切如她所料,顧清澄收回目光。

是時候了。她要去找賀珩。

……

時光在壓抑中寸寸流逝。

賀珩在昏迷中隱約聽見有人喚他,聲音貼著耳骨,一句句,像是從夢底抽出的鉤子:

“醒醒。”“去殺人。”

他一次次沈入水底,耳邊只剩下那道魂牽夢縈的聲音,一寸寸將他從泥沼中剝離。

“醒醒,救救陽城……”

他喉頭發緊,指尖顫動,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要從胸腔刺出,貫穿混沌。

賀珩猛然睜眼,心跳轟鳴——

“王麟!開門!”

他的力氣極大,蓬亂的頭發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此時亮得驚人。

這一瞬間,他全想明白了。

什麽追捕,什麽瘟疫,什麽君臣、父子、生死、愛恨,都比不上眼前這扇緊閉的門!

他只知道,他是鎮北王世子,如果他推不開這扇門,陽城會死更多人!

“開門!放本世子出去!”

如雷的錘門聲中,他遠遠地聽見急促的腳步,那腳步越近,他眼底的躁意也漸漸退散,找回了一絲清明。

王麟小小的眼睛順著門縫望過去,只看見一片淩亂黑影,便幹脆收起虛禮,口氣敷衍:

“世子,您有何吩咐?王爺說……”

“本世子癢著了,要沐浴、更衣。”

門內人的聲音竟不如他想象中的暴烈,反而倦懶矜貴,像往常一樣,帶著天生的傲慢。

王麟一怔,旋即低頭。

“……是。”

天色陰冷,後院沐舍裏水汽氤氳,侍衛守在沐舍外,咬著耳朵笑話著所謂的世子,魯莽蠢笨、嬌生慣養。

水聲始終不斷,細細碎碎,像真有人在舀水更衣。直到侍衛們的笑聲越發放肆,已從嘲其莽撞轉向譏諷其陰柔愛美時,王麟的眼皮卻驟然一跳。

他一個箭步沖進沐舍,只見通風口的木板已被卸下,歪斜地耷拉著。浴桶中的熱水正順著那塊板子,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搜!”

“明日之前,務必找到世子,給王爺覆命!”

他掃視一圈,聲音森冷:

“否則,爾等皆留此城陪葬!”

……

賀珩沈默地穿行在陽城蛛網般的小巷裏。幾日漫無目的的游蕩,已讓他對城中巡防的路線與間隙了然於心。

他的心跳如鼓點般擂起,王麟所言的三日之限,若他聽聞瘟疫消息算作第一日,今日便是第二日。

明日……明日會如何?

他下意識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這雙手鮮活、有力,虎口處覆著長年練槍磨出的薄繭。他空握了一下,卻覺得掌心空空,像是少了什麽。

他需要一桿槍。

暮色四合,追兵的喧嘩與百姓的哭喊在城中交織。賀珩垂首疾行,靈巧地避開了所有哨崗,就在他以為已脫離險境時,一隊披甲兵衛的腳步聲,自身後巷口由遠及近傳來!

他心頭一緊,不敢擡頭,猛地扭身,朝旁邊一條更窄的暗巷紮去。

“砰!”

他只顧著埋頭避人,甫一鉆進去,額頭便結結實實撞上冰冷堅硬的墻壁,發出一聲悶響。

劇痛中擡眼,他才驚覺此路不通。

“噗嗤。”

一聲清冷的笑自他的頭頂傳來。

那笑聲仿佛來自天邊般遙遠,又恍若近在耳邊般熟悉。

賀珩心頭一沈,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本能地僵住,下一息,卻感到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卻自後頸蔓延開來,像被一股微涼的水流輕輕撫過。

那下沈的心緒終於凝成清亮的水滴,落進了他的識海。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屏息的剎那,緩緩擡頭。

然後,他的世界亮了。

月亮般的亮——不是溫柔,不是聖潔,而是那種直白地揭露真相的光亮,突兀、冷清,卻無法抗拒。

高高的墻頭上,少女一身黑衣,馬尾高束,坐得筆直,她低著頭看他,睫羽如刃,頸部線條清冷如刀裁,正是他刻在心底的舒羽的輪廓。

他直直地撞進她的眼中。

明與暗的交界裏,那張臉緩緩浮現:眉目如畫,唇若點朱,宛如天上月。

唯獨那雙眼,冰冷無情。

那是秋山寺裏,令他幾乎臣服的那張臉。

那一剎,一個熟悉的輪廓,一個刻骨的夢魘——在他眼前,毫無準備地合二為一。

他的記憶像被重手擰轉。秋山寺裏給他遞劍的她,沈船時護著他的她,那些曾被他一一封存的碎片,在此刻陡然重合。

“你……”

賀珩張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哽住,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來。

她就那樣坐著,坐在他仰頭才能望見的地方,像月亮一樣照亮他。

而他,只覺自己滿身晦暗,自慚形穢。

“你活著啊,舒……”

少女蹭地跳下墻,像是全然不打算解釋,只將一只手伸向他,聲音清冷幹脆:

“重新認識一下,顧清澄。”

在逼仄的小巷裏,二人相視而立。

賀珩低頭,看著那只伸出的手,白皙、利落,他的指尖顫了顫,幾乎要伸出手去,卻在半寸之間停住了。

她就在眼前。她活著。

可他,卻低到塵埃裏了。

他看著她,滿心都是要問的話,想問她為何欺他、為何姓顧、為何獨自承擔一切……可所有的愧意、煎熬、自責與晦暗,霎時都被失而覆得的狂喜壓了下去。

他的心再一次跳動起來,他鼓起勇氣,握住了那只手。

“對不起……”

她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賀珩急忙垂下眼,將那片狼狽藏了回去,他知道,從此以後,那些矜貴、紈絝、狂傲的偽裝,都將在她面前一一剝落。

造化弄人,他此生將再難如意。

她是x他永遠夠不著的月亮。

“走。”

顧清澄看著他怔楞的模樣,眉頭一蹙,不由分說將他一把拽進了巷中。

他踉蹌著跟上,轉頭這才發現,一隊衛兵正擦身而過。

此時她仍握著他的手,氣息清冷,離他極近,近得讓他幾乎忘了呼吸。

“腦子沒燒壞吧?”顧清澄轉頭看他,白了他一眼。

接下來,她用了幾句話將局勢扼要鋪開——陽城將封,疫源落在她身上。她必須“死”,引開追兵,爭取一線生機。

當賀珩聽到七十三人已逃時,心底緊繃的弦微微松了一剎,可王麟即將焚城的瘋狂計劃,讓他的心不可抑制的抽搐起來。

“這是誰的主意?”他啞著嗓子問,話出口,又覺得可笑。

“我殺了他。”他低聲道,眼裏是冷冽的光。

顧清澄淡淡道:“好啊,我們去殺人。”

“還是老樣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死、我活、救了誰,殺了誰,你只需沈默。”

“你沒見過我,全是鎮北王世子一人而為。”

她偏過頭來,目光落下,如月光般清冽冰冷:“你敢嗎?”

這一問落地無聲,卻字字鋒芒。

賀珩明白了。

這一句“敢”,便等於用鎮北王世子的名義,扛下殺官、潛逃、私離京畿的所有罪責。

那不是替她擋一刀,而是直面天子之怒,公然挑釁皇命。

“你若不去也無妨。”她從容道,“那便盡快回京,幫我——”

“有何不敢。”他打斷她,語氣幹脆得近乎粗暴。

他挑了挑眉,又恢覆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本世子又不是第一日挨罵了。”

“但你……”他語氣一頓,定定地看著她,“不能再死了。

顧清澄似乎有些驚訝他答應得如此爽快,並未察覺他最後的異樣。

她只是擡手,攔住他的身子,自己先探頭看了眼巷外,低聲道:“跟我來。”

“短劍不適合你。”

“我去給你搞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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