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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心(一) 若真有人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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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心(一) 若真有人信他。

“今日途經陽城, 杜盼與眾人留宿驛館,我攜世子與知知進城求醫。”

她語氣平靜,將所有疑慮盡數壓下。

錦瑟先生也好, 局中局也罷, 此刻都比不上賀珩的病情要緊, 陽城不過數裏之遙, 快馬加鞭尚能趕得及。

這鏢丟了也便丟了, 但鎮北王世子絕不能死在她手上。

日落黃昏,顧清澄熟練地給賀珩打扮成了‘姐姐’模樣, 與知知用一輛小板車推著賀珩,混入了陽城。

今時不同往日, 既無銀錢更無車馬,賀珩塗了脂粉的俏臉在陽光下顯得蒼白奪目, 引得路過的行人頻頻側目,指指點點。

用最後一些銀子抓了藥之後, 顧清澄帶著知知與賀珩隨便走進了一家客棧,捉襟見肘地開了一間客房。

那掌櫃收下銀子後,卻被人喚進了內室, 片刻之後堆笑著出來:

“今日客房寬裕, 訂一贈一,一份銀子, 給您開兩間!”

顧清澄看著客棧裏絡繹不絕的人流,再看了看掌櫃真誠的笑臉, 想了想,也懶得追究。

貧窮到了一定程度,沒有人會在乎天降恩惠後的陰謀詭計。

賀珩被放進客房後,知知手忙腳亂地煎藥, 小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照顧人卻是一把好手,動作之行雲流水,熟練得令人咂舌。

顧清澄插不上手,只得盯著賀珩蒼白的臉出神。

知知說他看見了不幹凈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他是在沈船看見自己之前就被打暈扔出來的,所以與她無關。

至於他後面發燒說的胡話……

他說過害了相思病,有心儀之人,想必是燒糊塗認錯了人,不必在意。

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已經暴露。

賀珩必須盡快返京,否則皇帝降罪,只會徒增禍端。

夜到深處。

昨日望川之役,眾人都一夜未眠,知知已經蜷在貴妃榻上睡得香甜。

就連顧清澄也困得不行,靠在賀珩的床沿打了幾個哈欠。

她看了看賀珩,又看了看可憐的知知,決定將小丫頭抱回另一間房去睡。

正當她起身之際,忽然被虛弱的力道拉住了衣角。

“別走……”

顧清澄身子一僵,回頭一看,賀珩的那雙桃花眼,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來。

“醒了?”

顧清澄長呼一口氣,心中大石終於落地,撫了撫衣角,認命地坐下來,“吃藥嗎?”

“這是在哪……”賀珩似乎還未清醒,眼神渙散地望著顧清澄熟悉的輪廓,目光才慢慢聚焦。

“陽城。”

她起身去給賀珩倒藥。

賀珩的手指空了,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哦……”他聲音沙啞,目光重新望著帳頂,“都沒事吧。”

“都沒事。”顧清澄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安心。

“我又給你添麻煩了。”他的視線追索著她的身影,長睫垂落,蓋住了眼底的一片陰暗。

“世子燒糊塗了?”顧清澄端著藥過來,頭一回聽他說這種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門。

手掌剛觸上他的額頭,賀珩的睫毛猛地一顫,下一瞬,他幾乎是本能地側頭避開。

顧清澄手勢一頓,沒說什麽,只淡淡地把藥放到一邊。

屋內只剩燭火偶爾的劈啪聲,知知在榻上翻了個身,發出小貓似的夢囈。

“先把藥喝了。”顧清澄看了一眼知知,回身端起床頭溫著的藥碗,“你自己能來嗎?”

“能。”

賀珩看著她,點點頭,很快便一飲而盡。

顧清澄接過空碗,起身時聽見他低聲道:“多謝。”

她擺擺手,走到貴妃榻前輕輕抱起知知。小丫頭在她懷裏蹭了蹭,睡得正熟。

“走了。”她帶上門。

“舒羽。”賀珩突然又叫她。

“怎麽了?”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線。賀珩望著那道光線,輕聲道:“沒事……”

“你好好休息,明日退燒了便抓緊回京吧。”

顧清澄沒有多停留,想起了他的身份,臨了又叮囑了一句。

他慢慢閉上眼睛,聽著她的腳步聲輕輕遠去,直到房門哢噠一聲關上,才蜷起身子,放任自己的指尖撫過她帶著餘溫的床沿。

他是燒糊塗了,可他卻明白,他這輩子,從未如此地清醒過。

.

自京城至邊境西行,西行愈深,山勢愈峻,寒氣愈重。

再往前去,便是雪線了。

江步月勒馬駐足,雪貂大氅在寒風中簌簌作響。

他呵出一口白霧,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輪廓,這是南靖至北霖十餘年間,他離故國最近的一次。

上一次見雪,已記不清是何年何月。

望川已渡,涪州在南,而他向北——

鎮北王的地界,已在前方。

“撲棱棱。”

一聲清響劃破寂靜。

江步月擡手,一只白鴿掠過蒼穹,穩穩落在他蒼白的指尖。

他拆開鴿腿上的信箋,垂眸掃過,眉間的冰雪稍霽,卻又在讀到某處時凝起更深的寒意。

朔風呼嘯中,他將信箋重新系好,輕撫鴿羽,白鴿振翅,消失在鉛灰色的天際。

再往北去,便是普通信鴿到不了的地界了。

但對他來說,進入北境之前,而他心頭懸著的未竟之事,已悄然落地。

無須聲張,如此,他也可以坦然入局。

他素來不問人言,但求問心無愧。

信字難得,他不爭,也不辯。

卻也明白,若真有人信他,那應是件……極難的事。

這一路上,他也曾問過自己,何必?何苦?

沒有答案。唯有鴿羽輕顫,割開天地間茫茫風雪。

“駕!”

大氅翻卷如旗,一人一馬向著風雪而去,在蒼茫天地間留下一道漸行漸遠的雪痕。

.

就在白鴿消失於天際的同一時刻,陽城客棧裏的賀珩突然睜開了眼睛。

陽光如舊,他擡起頭時,發現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舒羽!”

無人回應。

“知知?”

他掙紮著起身,背後的刀傷早已被知知小心地縫合好,他熟悉的床沿放著之後要抓的藥、要穿的衣裳。

最後,他的目光留在了桌上的一張素箋之上。

他赤著腳走到桌前,看清了紙上所言:十萬兩之約已踐,請世子速歸京城,勿生事端。另,借金鈴一枚抵作藥資,歸京後奉還。

他伸手往懷裏摸了摸,那枚他藏起的束發金鈴,果然已經不在。

目光落定處,他看到了幾張銀票,不用想也知,這便是那金鈴換的。

“算你有良心。”

賀珩低頭看著銀票,神情卻未動,說這句話的時候,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他這一覺睡得極沈,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她們應該已經走遠了吧?

也罷。

他想要的答案已經尋到,便也……不給她添麻煩了。

他想著,按照她留下的紙條乖乖喝了藥,收拾了行囊,半晌走出了客棧。

他剛踏出客棧,便被街上嘈雜的人聲淹沒,陽城街頭不知何時已貼滿告示,三三兩兩的百姓正圍在布告前指指點點。

“可曾見過這丫頭?”

“沒見過,面生得很。”

“聽說吶,是昨x日入陽城的。”

“好大的膽子!竟敢把人拐到這兒來!”

賀珩聽著“昨日入城”,心頭驀地一緊。

他撥開人群,迎面撞上一排森然鐵甲。烈日下,兵卒的鎧甲泛著刺目的寒光,而墻上那張嶄新的懸賞文書上最上頭那一行,分明寫著——

“人口拐賣主謀,舒羽”。

賀珩眉頭一皺,目光瞬間沈了下去。

“這是何意?”他一把拽住身旁的老農。對方嫌惡地甩開他的手:“你竟不知?有拐賣婦孺的賊人逃到陽城了!就是畫上這女子,聽說從京城騙了七十多個姑娘……”

他擡頭看,那張畫得近乎潦草的畫像下,還貼著一行字:

“督辦王麟奉旨肅清陽城亂黨,違者一律拿下!”

“督辦?”他喃喃自語,“王麟怎麽會來這裏?”

那老農身子一哆嗦:“王大人的名諱豈是你我能夠直呼的?”

賀珩再不言語,轉身便沖回客棧。

“昨日與我同住的女子呢?”

那客棧的掌櫃正撥著算盤,被賀珩一把按住,驚得他虎軀一震。

“客官,您是?”

掌櫃一臉茫然,對於眼前的男子,他並不面熟。

“昨天,昨天帶著個女娃娃的那個姑娘。”賀珩火急火燎地比劃著,“那個姑娘,對,就這麽高,兩只眼睛一個鼻子。”

“還有個小丫頭,梳著兩個羊角辮。”

“可是您的妻女?”

賀珩臉色一僵,咬牙道:“不對,再想!”

掌櫃楞住,在賀珩淩厲的眼神之下撓頭想了半天,半晌擠出一句話:“哦哦……客官,我知道了!”

“同行的,還有個躺在板車上的壯實女子?”

“什麽壯實女子?!”

賀珩正要駁斥,卻突然想起什麽,“……對。快說,她去哪了?!”

掌櫃瞧他神色不善,聲音壓得極低:“公子相貌不凡,難道……也是來緝人販的?”

“什麽人販子!”

賀珩一聲怒喝,引得門外兵卒紛紛側目。

“噓,噓……”掌櫃苦著臉哀求,“公子您聲音小些。”

“就因為她在我這住了一夜,您瞧。”

“現在我這小店啊,都被圍得水洩不通了。”

“她今晨早上問我,為什麽給她兩間房,是不是因為什麽‘錦瑟先生’。”

“小人哪裏聽說過錦瑟先生呀!”

“結果她前腳一走,這些官兵就來了,把小店圍得水洩不通呀!”

賀珩聽得眉心緊蹙,拳頭在袖中攥緊。

“她人現在在哪?”

“這……小人也不知啊!不過聽說城門都封了,進得來,出不去了。”

掌櫃偷偷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王麟大人手下那幾位,可都不講理的,您還是莫插手為妙。”

賀珩沒有回答,眼神卻漸漸沈下去。

他本該已經離開。

七日之期將至,她勸他回京,他也答應了。只差臨門一步。

可那一劍的月光偏在此刻浮上心頭——

冷冽、鋒利,卻又讓他眼眶發燙。

他那顆向來赤誠的心,仿佛被千萬根細線,猝不及防地割開。

“公子?您別生氣啊?”

客棧的掌櫃哆嗦著給他遞來一盞茶。

賀珩接過茶水,看見了自己布滿血絲的眼。

她還困在這座城裏,又一次被送上了風口浪尖。

她不是人販子,更不是首謀,她只是想護住那些無依的姑娘,可為何這滿城風雨,偏偏又落在她頭上?

她要護那麽多人,又拿什麽來護自己?

她本不必來這座城,若不是為了給他求藥……

賀珩垂下眼,將那盞茶悄然放回原處。

他知道,他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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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二、周三出差,大概率請假一天。

對了,補充一下,現在的地圖可以參考唐末,北霖是唐朝地界,南靖是吐蕃和南詔地界。(只是地理意義上,與實際無關。)

套用到今天,大概北霖京城在西安,涪州在成都,而南北邊境在川藏的山脈一帶哈,便於大家參考方位,沒有任何現實意義。第三卷會把地圖再展開描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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