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無雙(五)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的。……

關燈
第53章 無雙(五)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的。……

在轉角的盡頭, 三人在一間緊閉的宅院前停下。

袁大師擡手叩門,卻好似想起什麽,枯瘦的手懸在半空。

“女施主, 貧僧尚有一惑。”

“說。”

“您……究竟是何方神聖?”

陽光照在劍刃上, 反射出一線冷光。

顧清澄並x未作答。

袁大師的目光不動:

“方才有人傳話, 說山門處又有人上山。”

“您是孤身一人, 還是……”

顧清澄不置可否, 眼睛微微瞇起:

“大師在怕什麽?”

她說話的時候,劍鋒微動, 貼緊賀珩頸側皮膚。

“是怕我身後有人,或是怕我……根本不需要人?”

賀珩的喉結也隨之一動。

他垂眸, 看見她執劍的手,素白, 纖長,卻穩若磐石。

她呼吸不亂, 聲線未變。

而他竟不自覺地屏息,下意識地與她的氣息同頻——

他忽地明白,她根本無需回答。

此刻她站在這裏, 抹著他的喉嚨。

就是答案。

劍光幽冷, 映出她平靜如水的眸子:

“秋山寺販賣女子之時,可曾想過有這一天?”

袁大師沒再問, 只垂下眼,輕輕偏開視線。

“吱呀——”

院門終被推開。

屋內黑暗, 毫無動靜。

顧清澄沒動,只輕聲道:

“走。”

劍鋒微移,賀珩聽話地向前踏了一步。

屋內靜得出奇,分明是布置得當的雅室, 卻沒有留一扇窗子。

袁大師欠身上前,從袖中掏出火折,試圖挑亮門邊油燈。

“別動。”

顧清澄聲音發冷,挪開賀珩的身子,讓門外天光照射進來。

微光下,一個女子斜靠著床榻,衣角散亂,像是早已昏迷過去。

“是艷書……”

賀珩沙啞著嗓子道。

顧清澄低頭探了探她的脈搏:

“中了迷藥。”

“這就是秋山寺的待客之道?”

她的聲音極低,聽不出喜怒。

袁大師雙手合十,仍作老僧口吻:

“誤會,誤會。”

“這位林小姐,是別家客人托人安置。”

“秋山寺,不過是借地一用,圖個清靜罷了。”

顧清澄的目光落在林艷書手腕的紅痕上,語調平淡:

“這般手段。”

“倒也確實清靜。”

袁大師眼瞼微垂,行禮不語。

她笑了笑,像是隨口一問:

“別家客人托人安置。”

“我今日方知,山賊陸六,也算是秋山寺的座上賓。”

袁大師渾濁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微搖頭:

“女施主休要誆老僧。”

她俯身,將林艷書的衣角拉好。

“只怕不止是陸六。”

“能讓秋山寺睜只眼閉只眼的門路……”

“這世上,沒有幾人能走。”

這一次,輪到袁大師長久地沈默。

他似乎在思考,要和她說些什麽。

顧清澄淡淡地瞥了賀珩一眼,平靜道:

“今日如意公子在此,既是鎮北王府的少主。”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袁大師:

“大師若真想撇清幹系,如今說話,還來得及。”

“他日東窗事發,或能……留個全屍。”

屋內氣息頓重,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

“阿彌陀佛。”

“女施主帶走客人便是。”

“牽涉太深,反倒亂了因果,傷及慧根。”

袁大師話頭不重,卻點到即止。

二人均試探無果,屋中隱隱已成對峙之勢。

賀珩垂眸,站在那柄尚未離開的劍鋒之下,眼神卻從未離開她。

直至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她現身起,場中每一寸氣息,皆由她主控。

可這裏,本應是他的地盤。

秋山寺歸鎮北王府管轄,眼前這局,卻只留他扮了個人質。

他心念微轉,沈聲出言,打破沈默:

“什麽因果,什麽慧根。”

他語氣清亮,卻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的矜貴:

“我賀如意行事,從不問禪理。”

“只問是非。”

“我乃鎮北王世子,秋山寺真正的主人。”

“今日之事——我要你從實招來。”

他說著,竟似忘了頸上之刃,目光徑直落向袁大師。

賀珩心頭一緊,察覺到氣息微變,正要再言——

卻被顧清澄擡劍一攔。

她頭也不回,語氣極冷:

“後退。”

語氣降落的剎那,袁大師原本合十的雙掌驀地翻出,佛珠齊飛,疾若碎雨!

顧清澄反應極快,反手推開賀珩,手中寒芒劃破空氣,淩光怒卷,斬開數枚疾射而至的佛珠。

“哢!”

佛珠釘入墻檐,僅擦著賀珩的鼻尖而過。

他一個踉蹌後退,冷汗淋漓。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過的聲音。

“你殺過人嗎?”

佛珠呼嘯間,少女的聲音清冷。

賀珩忽地一楞——

他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個問題。

下一瞬,她手中的短劍,已經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藏不住了。”

“方才他身上有火折,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毀證。”

佛珠落地,清脆滾響,袁大師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原來這一招,是障眼法。

賀珩怔怔地握著劍,聽見她的聲音。

“但他必須死。”

“這把火,要你來點。”

“秋山寺燒了,他出手,是畏罪。”

“你出手,是肅亂。”

她語調平穩,仿若一場布陣,一句句,推他入局。

“接下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與你無關。”

“我死、我活、救了誰,殺了誰——你只需沈默。”

“你沒見過我,全是鎮北王世子一人而為。”

她頓了頓,目光極靜。

“你若洩露,鎮北王府自身難保。”

她俯身,親手將短劍在他掌心握緊,聲音輕得像一句告別:

“我會作證。”

“……也會殺你。”

少女的手指觸感冰涼,而賀珩只覺一把火從指尖燒到了心底。

他相信,她會殺了自己。

卻不相信,自己能殺了袁大師。

可她說的沒錯。

這一步非走不可了。

袁大師不會等,火也很快就要來了。

鎮北王世子,肅清內亂,終究是退無可退。

賀如意,今日,要去殺人。

他握緊她的劍,邁出一步,腳下卻像是踩進虛空。

這一瞬,他忽地分不清,是怕殺人,還是別的。

一種幾乎荒謬的直覺,在他心裏悄無聲息地升起:

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念頭來得突兀,卻叫他心口一緊。

他聽見自己幹啞的聲音:

“你叫什麽名字?”

她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握緊了她的劍,低頭、快步,沖了出去。

像從她身邊逃亡,又像奔赴自己應走的命。

.

屋內寂靜無聲,只剩她與林艷書二人。

林艷書的臉色蒼白,呼吸極輕。

顧清澄低頭,將她的發絲理好。

昔日養尊處優的小孔雀,如今卻像一觸即碎的蒼白雪花。

林艷書或許還不知道慶奴已死,她會傷心嗎?

顧清澄低垂著眼簾,心中思忖著要如何與她交代。

門外忽然傳來呼喊聲,隱約夾雜著“走水了”的呼聲。

她知道,時機到了。

火勢一起,她所有的安排便如引線般次第燃起。

此地,不能再留。

她低頭看了林艷書一眼,輕聲道:“走吧。”

然後抱起林艷書,一步步,走出了院門。

.

秋山極高,按理應越攀越涼。

可此時,黃濤額間卻滲出細密的汗。

他擡袖擦了擦,低聲道:“殿下……這山上為何,越來越熱?”

白馬緩步而行,江步月騎在馬上,白衣勝雪。

他似早已察覺,只輕聲道:

“看來,有人比我們先一步到了。”

山風忽起,吹亂了馬鬃,草木之間隱隱傳來焦灼的氣息。

“火!”

黃濤陡然低呼:“是火!”

“秋山寺著火了!”

話音未落,江步月的白馬已在風中疾馳,朝山巔奔去。

風起山巔。

秋山寺的最高塔,便是秋山之巔。

火光從秋山寺的後殿燃起,逆風而上,像一張紅色的網,悄然收緊。

火照山影,人立高處。

江步月勒住韁繩,在天幕之下擡眼望去。

他是火光下一粒靜靜佇立的雪。

黃濤喘著氣趕上來,一時竟不敢出聲——

他心頭發虛。

秋山寺這一局,終究繞不開海伯。

風越來越大,火借風勢,如同有人,刻意為之。

江步月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似乎要說些什麽,但終究未言。

火光翻卷,照亮山寺之巔。

他靜靜望著那片焰色,良久不動。

風在吹,火在燒,誰也沒說話。

半晌,他低聲開口:

“這火,燒得太巧了。”

他的思緒漸冷,如平日一般,淡漠地評論著眼前所見。

塵煙飛起,落上他的肩膀。

“啊嚏!”

黃濤實在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一邊揉著鼻子,一邊回頭。

“殿下?”

眼前空無一人。

他怔了一下,再擡頭時,只看見遠處火光中,一抹白影疾馳而去。

江步月的白馬如銀梭般,順著火光,奔向秋山寺的寺門。

白衣破火,宛如九天之上,墮入塵世的一點寒星。

“殿下——”

“火沒停啊——!!!”

黃濤的喊聲撕裂風聲,幾乎被火浪吞沒。

那一刻,江步月聽見了心臟砸在胸腔的聲音。

他曾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天地滾動,萬象崩散。

她出現了。

在火光的高處。

黑發飛舞的少女,似乎抱著一個人,自火光中躍出。

他以為是幻覺。

太像了。

他不敢信。

可當她那張臉微x微轉向他時,他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間崩塌。

天地喧囂,只剩那一眼。

這是他,夜夜夢回、卻又不願想起的那張臉。

眉目如畫,唇若點朱。

唯獨一雙眼,冰冷無情。

她與他對視了一眼。

他屏住了呼吸,指節微顫,世間萬物仿佛在此刻停頓。

可下一瞬。

她墜了下去。

被火光活活吞掉,像是從他眼前,生生抹去。

她只是在火光中恍惚地出現了那一剎那。

足以讓他心底所有冰雪,盡數崩裂。

是她。

她沒死。

她在那裏。

是他以為失去的。

是他剛剛看到又抓不住的。

是他,冰封晦暗心底,久久不能釋懷的。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的。

那一眼。

.

顧清澄從未想過會在秋山寺這裏見到他。

她抱著林艷書踏過火光的那一瞬,還未及換上另一張臉。

於是,與他對視的剎那。

她身形一折,借勢墜入暗影之中。

火光翻卷,遮住她的臉。

她沒擡頭,只在心底微微吐了口氣——

還好,只看了一眼。

-----------------------

作者有話說:改了很久,來遲了![抱抱]

字數居然都是3344!

無雙還沒結束,後面還有,體量比我想象的大,還可以期待一下。[抱抱]

不過我打算明天休息一天,寶寶們,一個是老板明天來了,我肯定寫不完。

還有就是我有點燃盡了[化了]這幾章把我的情緒霍霍完了[化了][化了]無雙的餃子醋還沒寫到呢……明天先緩一天[可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