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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水也倒流 抽刀斷水水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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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水也倒流 抽刀斷水水更流

蕭隨按了按眉心, 看向段水流:“段夫子,仙島耳目通達,倘若龍心真在衡律司手中, 且被弄成那副模樣……恐怕只有借仙島瀛洲之力,才能探明究竟,設法營救了。”

段水流坐在客位之上, 寬大的袖袍垂落下去。

被蕭隨求助 了, 他擡起頭,聽完燭龍心經歷的一切,段水流的臉上既驚愕又痛惜,“我……知曉了。”

“龍心是個好孩子。”段水流的聲音發澀, “那孩子當年便讓人心疼,沒想到……”

他擡起眼,目光在蕭隨焦灼的臉上停留一瞬,又飛快滑過了應憂懷。

“我一日是你們的夫子, 便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這話段水流說得咬牙切齒,話語中誠摯懇切,痛楚非常,“此事我既已知曉,一定會鼎力相助!仙島律例雖嚴,但是探查一二, 周旋餘地總還是有的。我們一定能將龍心盡快救出來的!”

應憂懷素來沈默寡言,但是聽見段水流的這番話, 連他都忍不住目光灼灼地看著段夫子, 仿佛就在不久之後,燭龍心很快就能脫離苦海、擺脫衡律司那批人的轄制了。

應憂懷拱手,行了個大禮:“有勞段夫子了。此事……關乎龍心性命, 也關乎能否揭開衡律司的真正底細。”

“我明白。”段水流站起身來,袖中手指蜷了蜷,“事不宜遲,我這就回去找人安排,一有消息,就立刻告知你們。”

段水流告辭了,他的影子被廊下的燈火拉得很長,更顯得背影清臒端方,依舊是那位令人信賴的舊日師長。

廊後轉出了一個人,魏曉荷,他目送著段水流遠去的背影。



禦風而行數百裏,段水流到了仙島瀛洲的地界之上,迅速收起了之前那抹溫文爾雅的表情,邊上幾個弟子朝他問好行禮,他也渾不在意。

到了一處水榭之後,段水流指尖一彈,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浮現,他以仙島瀛洲秘法,將光影刻入信息:

“飛光是燭龍心嗎?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那麽他們要找的“燭龍”,難道就是應憂懷?

段水流思索幾番,想到應憂懷的血脈與體質,頓時如撥雲見日一般恍然。

怪不得,他們要將燭龍心制作成飛光。

那麽,燭龍的身份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應憂懷了。

思索再三,段水流將之前錄入的信息抹去,重新刻入:“燭龍與蕭隨已得知飛光身份,我可深入內部,幫助收網。”

消息送出,薄片化為流光沒入虛空,水波粼粼,映著段水流無悲無喜的臉龐。



是夜,段水流屏退左右,獨坐案前,窗外冷月如鉤。

他從貼身內袋之中,取出一個陳舊的錦囊,從錦囊之中拿出一物。

那是一張絲帕,已經很舊了,跟別的手帕不同的是,上面繡著幾朵浪花、一叢谷穗。

段水流凝視著這方絲帕,指尖拂過刺繡的細密紋路。

眼前身後景物盡數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那時的段水流,天賦極高,卻因為不願意受到束縛,甘願浪費天賦,不在任何一個大門大派之下,而是成為了一個散修。

長生?權勢?皆是了無趣味的東西。

段水流拜了一個散修為師,那散修看起來很好說話,於是他就拜師了。

段水流天賦很高,師父說的東西他一下就能弄懂,學得很快。

於是,他便獲得了大把大把的閑暇時間,閑暇之餘,他便是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對著天上的雲卷雲舒發呆。

那散修的名字叫萬谷春,豈料萬谷春只是看起來好說話而已,其實他總是想要教段水流更多,同時他也很熱衷提升修為,或是布下羅網取得先機,搞得段水流煩不勝煩。

不過,每次他想要叛出師門的時候,就會想——要是我拜師在那些大宗門手下,說不定被催得更多,更麻煩呢。

因此段水流一直都是萬谷春的徒弟,表面徒弟。

後來,萬谷春領來了個女子,說是自家侄女,名喚萬粟粟。

段水流一見傾心。

萬粟粟不算頂美,但她性格安靜,話不多,就像是一株只有在夜裏才會開放的睡蓮。

每次段水流靜靜地看著天空的時候,萬粟粟就會在旁邊靜靜地陪伴著段水流。

段水流發現,原來自己也不是這麽喜歡安靜的,他想讓萬粟粟多說一些話,她喜歡聽她說話。

不過,萬粟粟的話依舊少,她喜歡抿著嘴笑,喜歡聽段水流講之前自己和師父經歷的故事,每次聽到這些故事的時候,萬粟粟的眼裏總會帶著一點懵懂的水光。

在段水流煩躁的時候,她則會默默遞上一盞溫熱的茶,茶香飄飄,那味道非常特殊,之後四十二年,段水流再也沒有找到相似的味道。

接過茶杯的時候,她的手很涼,段水流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他徹底心動了。

無欲無求的段水流,有生以來第一回有了想要的東西,那就是一個家,一個和萬粟粟的家。

這個家,他要建得風雨不透,要建得非常安寧、非常舒服,這個家,是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為此,他拾起了劍,開始真心向萬谷春學習本領,去爭那些他曾經不屑的功績與資源。

家是他的軟肋、他的牽絆,也是他的鎧甲。

兒子松兒出生的時候,小胳膊小腿不像別的孩子,不亂蹬,而是乖乖的,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睛眨都不眨。

段水流抱著那團溫熱的繈褓,一下子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真的是徒弟,虛浮多年的他,終於踏實了。

萬粟粟此刻正倚在床頭,被萬谷春照料著,她的臉色蒼白,卻笑得很柔軟、很好看。

風吹過,窗外松影搖晃,滿池的荷花,搖曳生姿。

除了修煉,段水流幾乎將整顆心都撲在了家庭上,萬谷春看他對待自己侄女如此好,也非常欣慰:“有了個家,你就有動力了。”

段水流真心實意地道:“這得要多謝師父啊!現在,徒兒終於踏實了。”

萬谷春搖了搖頭:“這就踏實了嗎?記住,你要拼命提升修為,這樣才能守護好你的小家!”

段水流照舊是天天陪著自己的妻兒。

變故來臨時,毫無征兆,那只是一個尋常的黃昏,他歸家只是比平日稍晚了些許,可是當他回家時,院門虛掩,四周靜得可怕。

推開了門,濃郁的血腥氣混著熟悉的松香蓮香,頓時撲面而來。

他看見了他最不願看見、此生最難以忘記的一幕。

粟粟倒在窗下,白衣浸透了暗紅,一劍穿心,被死死釘在了地面上。

松兒的小小身軀蜷縮在墻角,他抱著段水流親手削的、他最喜歡的一柄小木劍,劍身染血,就這麽死去了。

段水流抱著孩子,他跪在地上,抱起妻子僵硬的身體,她的手好冷,再也暖和不起來了。

更可怕的是,在他的懷中,妻兒的屍首開始飛速地腐爛、風化,最終只剩下了一大一小兩捧灰,其餘的,什麽都沒能剩下。

段水流像是發瘋了一樣,他的喉嚨嗬嗬作響,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段水流的世界被徹底毀滅了,他的人生和記憶,永永遠遠地滯留在了四十二年前。

追查是瘋狂的,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名字——仙島瀛洲。

仇恨燒幹了段水流的理智,他孤身伏擊了一個仙島瀛洲的使者。

然而,在劍鋒觸及對方袍角的那個剎那,時空仿佛凝固了。

他甚至都沒能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制住的,就像被無形巨手摁入深海,他被瞬間拍在了地面,一下子動彈不得。

沒有審判,沒有處死,他被帶入一間光影交錯的房間之內,那裏的人看著他,眼神高高在上,如同觀看著一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掙紮著的蟲豸。

“你的妻兒非我仙島瀛洲所殺,本尊可以為仙島瀛洲所有弟子立下天道誓。”為首者聲音無波無瀾,“但你追尋的,我們可以給你另一個答案。”

那人擡手,只見一點微光落入旁邊一株徹底枯死的蘭草之中,奇跡,發生了。

瞬間,枯黃褪去,綠意回溯,甚至那蘭草之上,居然生出了一朵顫顫巍巍的花苞!

雖然,僅僅三息,那株蘭花便再度雕零,化為飛灰了。

這幅場景頓時震驚得段水流說不出話來,很快,段水流那枯槁的面容之上,一瞬間爆發出了如同那株蘭花一般的光輝!

草木猶能覆生,那人呢?

“看見了嗎?我們仙島瀛洲所掌控著的,可不僅僅是靈氣,那東西跟我們相比,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那高座之上的人站立起來,雙手攤開雙臂舒展,宛如在擁抱這個世界。

“我們所掌握的,是光!是光陰的碎屑,是時間的痕跡,是這世間萬事萬物生長循環著的規則!”

那人收手,看向瞳孔震顫段水流。

“何不效忠於我們仙島瀛洲呢?掌握這份力量,終有一日,或許你能夠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讓一條奔騰的河水倒流,讓一座破敗的庭院煥然。甚至!甚至是回到你最想回去的時光,讓一切改變,讓一切都變得還來得及!”

段水流匍匐在地,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虔誠地、一下一下地磕頭。

妻子最後冰冷的手,兒子的那把染血的小木劍,那株短暫覆活又死去的蘭花……這些東西在他腦中撐得鼓鼓的,像水車一樣,嘩啦啦地旋轉著。

段水流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像兩口幽深的枯井。

“誓死,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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