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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再見故人 宕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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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再見故人 宕機中

應憂懷回到了一處山洞之中。

這處山洞幾乎不能稱之為居所, 裏面幾乎什麽都沒有,潮濕冰涼。

別人打眼一看,最多會以為這裏只是個臨時住處而已。

他坐在石床之上, 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了一個彩色的布包。

這個東西用層層疊疊的華貴布料包裹著,一看就是被非常珍重地對待著,要是看見包裹的人, 還以為裏面藏著什麽稀世珍寶。

應憂懷打開了包裹, 裏面是一只幹枯萎縮的右手。

雖然有靈力的封存,但是十七年,已經過去了十七年,這截斷掉的手臂還是不可避免地喪失了一些水分, 它早已喪失了生機,呈現出一種灰白的色澤。

在重重華貴布料的映襯之下,那種死寂與灰敗更加生動地顯示了出來。

十七年來,這截斷手是應憂懷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因為它, 應憂懷的恨意才有了形狀,那種恨意與懊悔就像是一只手,日日抓撓心肝,燒心撓肺。

自從無方崖見了那飛光之後,一種更加混亂、更加焦躁的東西摻入了應憂懷的恨意之中——造出了一個飄忽不定的怪物,似人非人, 似鬼非鬼,衡律司有什麽圖謀?

說到底, 這世人之間的紛紛擾擾, 和他應憂懷到底有什麽關系?

應憂懷本來不想管,他一直不想管別人的事情,但是他知道, 燭龍心會去做,如果是燭龍心的話,如果他還在的話,他一定會這麽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到底喜歡這世界的什麽地方?才會長久地滯留此地,久久不歸?

應憂懷躺在冰冷硬直的石床之上,將那枯手放於心口,微微的重量壓在本該是心臟的地方,輕飄飄的,一點都不沈,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那飛光要比自己矮上許多,僅僅比他高上一點點,身形瘦削,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帶著濃濃死氣的黑刃。

……如果他還在的話,見到了那個飛光,會說什麽呢?

“那個人渾身上下穿著一身黑,無聊又難看。”

“他為什麽要戴著面具?還用釘子釘著?是醜到沒臉見人嗎?”

應憂懷將自己的手覆蓋在那截斷手之上,就好像握住了燭龍心的手一般,連掌心都感覺到了幻覺一般的溫熱。

應憂懷看向床邊,朦朧中,他又一次看見了燭龍心,燭龍心想要將手抽出來,但是握得太緊,抽不出來,於是燭龍心在對著自己笑。

應憂懷喃喃道:“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離開我?”

燭龍心笑著說:“走?我就在這裏呀?沒有走。”

應憂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倏地又熄滅了:“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陪著你?”燭龍心短促地笑了一聲,“算了吧,你太無趣了,甚至一塊石頭都比你有意思得多。我還要陪你多久?千年?萬年?億年?”

應憂懷茫然地看著一片虛無的空氣:“我們本就該如此,我們天生就是相依相伴的。”

燭龍心哈哈笑著,終於抽回了自己的手:“別開玩笑了,我寧願死去千遍萬遍,永墮輪回,都不願再回到你身邊。”

應憂懷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開始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在砧板上不斷地翻騰。

那截斷手不知何時從心口滾落到了石床的一側,應憂懷很小心、很熟練地沒有壓到它。

自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感覺不到他的契約了,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也是緩解痛苦。

陰冷洞穴幽暗潮濕,角落爬著不少苔蘚,宛如一座墳塋,散發著幽幽的死氣,裏面住著一個死去了十七年的人。

等他漸漸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這十七年來,他並不修煉,也根本不打理自己,他忘記了時間,時間流逝得是這樣快,以致於他以為失去了燭龍心還只是昨天的事情。

就在最後一絲天光也被濃黑吞噬之時,空中又倏然閃過了一絲流光,蕭隨的傳訊再次抵達。

應憂懷並不待見他,甚至內心有些痛恨他,不過應憂懷還是查看了青鳥令。

蕭隨的傳訊簡單直白:

西邊風裂谷深處,發現衡律司培育的“風入夢”,一種巨型的織夢雲腦蛛母體。

其卵微不可查,小如塵埃,卻可隨風擴散至極大範圍,沾染者會陷入無法自行醒轉的沈眠。

衡律司殺手大部分已被牽制,在風裂谷附近的只有“飛光”,我方探子折損數人,難以接近。

應憂懷讀完之後,他起身,將懷中的斷手再次一層一層包裹好,徑直往西去。

風裂谷這片地方,像是大地一道極其狹極其深的傷口。

兩側崖壁陡峭非常,幾乎合攏,陽光普照大地,卻只給谷底漏下了一線慘淡的天光。

谷底彌漫著灰蒙蒙的、帶著甜腥氣味的塵土霧氣,在這片地域之中行走,視線必然受阻。

然而在這片深狹無人的空間之中,寂靜非常,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和谷底深處傳來的密集的窸窣聲,這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應憂懷心中毫無波瀾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這裏如此狹窄,要是動手動腳,恐怕施展不開。

不過那飛光身法詭異、身形飄忽,這裏倒是極其適合他發揮的場所。

應憂懷走得很快,哪怕對修士來說,這地方也算得上是絕地,對自己也不是什麽理想的發揮場所,不過他無所謂。

沒走多久,殺機就到了。

即使沒有親眼看,但憑借戰鬥直覺,應憂懷還是能感覺到,一道黑影,正從側上方巖壁的陰影裏無聲地滑出。

短刃烏黑,不帶有一點金屬的光澤,直刺咽喉,速度快得很,沒半點多餘的動作。

應憂懷側身,刃尖幾乎是擦著皮膚掠過去的。

他反手抓向對方手腕,飛光卻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手腕一抖,便脫開了,另一只手則並指如刀,狠狠戳向應憂懷肋下!

兩人在狹窄的甬道裏迅速過了幾招,拳腳與刃鋒碰撞的響聲在巖壁間回響彈射。

飛光身形飄忽,應憂懷拳拳到肉,二人你來我往,巖壁上多了許多道傷痕,泥土碎石不時崩落,塵土飛揚。

谷底,遠處的窸窣聲驟然變得尖銳了起來,那股甜膩的腥味濃得發苦,空氣中,那股微弱的波動讓人心煩意亂。

不能再拖了。

應憂懷硬抗了飛光一記劃向大腿的刀鋒,鱗片顯現,擋下了大半的力道,此人修煉手法詭異,應憂懷後退幾步,只覺得眼前茫茫漆黑,光與影似乎一起消失了。

不過無所謂,趁著這一下硬抗,應憂懷趁勢猛地向前撞,肘部一下撞在飛光胸口,他被撞得向後飛去,跌上巖壁。

“砰!”

應憂懷眼前黑霧濃郁,不過他也管不上這麽多了,一步跨前,五指張開,指間帶著風,狠狠扣向飛光的面門!

飛光急促閃避,卻已被逼到死角,就在應憂懷將要摸到的一瞬間,他的身影卻突兀地消失了。

“?”

水倒流一樣,應憂懷背後的陰影中走出了一個影子,飛光毫不猶豫地刺向了應憂懷的後背!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應憂懷眼前的濃黑被瞬間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茫一片白光。

那是漫天的大雪,雪長年下著,永遠不會停滯一般。

雪堆下面,是層層疊疊的蒼白屍骨,有些骨殖的手指彎曲著,像是想要抓住過路人的腳,像是在求救。

但哪怕是求救,也一點都不後悔,不後悔離開。

飛光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他在疑惑為什麽手下的這個人還不死。

很快,應憂懷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他周身的氣息暴漲,衣物下肌肉血脈僨張,在塵霧之中,他的身形開始劇烈變化。

那是一條巨大的無足之龍,身軀滿滿地撐開了,窄窄的裂谷,瞬間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龐然大物擠滿了,兩側的巖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頭頂上,泥土碎石正在速速滾落,粗壯的蛇軀幾乎塞死了通道,恐怖的陰影將飛光完全籠罩。

飛光的動作僵住了,面具後那雙眼睛瞪得很大,第一次顯露出這麽明顯的驚愕。

哪怕他知道他的資料,但是當親眼見到這一幕,他還是無法遏制靈魂中的那股戰栗。

但他反應依舊很快,足尖猛蹬空中滾落下的碎石,再踩上巖壁,就要向上方那道狹窄的縫隙飛去。

晚了。

在殺死那只蜘蛛之後,巨大的蛇尾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向飛光橫掃而來,並非抽打,而是卷纏!

飛光只覺得眼前一暗,腰間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將他整個人牢牢箍住,一瞬就拖離到了半空之中。

被纏住的不止是腰,頭臉、肩膀、胸腔、大腿小腿……

骨骼被擠壓的咯咯聲清晰可聞,飛光悶哼一聲,他幾乎完全不能動了,所有掙紮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都是徒勞。

他感覺自己胸腔裏的空氣被急速擠出,眼前發黑,耳中死命,喉嚨腥甜,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正在一點一滴地被壓碎。

飛光漸漸停止了掙紮,就這樣死了,或許也挺好……

應憂懷的蛇瞳冰冷地註視著被自己絞住的人形,那人形的顱骨正在一點一點變形,渾身骨頭哢噠哢噠,正在寸寸碎裂,他慢慢加大了力氣。

“喀拉……”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不是來自骨頭,是來自飛光臉上那副面具,即使被幾排銅釘釘住,在巨大的絞壓之下,面具還是無可抑制地從中央裂開了一道縫。

應憂懷的蛇瞳微微收縮了一下,絞殺的力量不自覺地緩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飛光猛地吸進半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求生本能壓倒一切。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頭部後仰,用盡全身殘餘的力量,向前狠狠一撞!

額頭重重撞在應憂懷的下頜骨上,同時,那本就開裂的面具,在這一記猛撞下,終於徹底崩碎!

釘扣崩飛,碎片四濺。

面具下的臉露了出來。

蒼白,沾著血汙和灰塵,額角有新鮮撞出的紅腫,臉上幾排可怖的銅釘釘住了幾塊面具的殘片,狼狽、可怖、又詭譎。

眉毛在蒼白的膚色上顯得更黑了,鼻梁挺直,嘴唇因為窒息微微張開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褪色的花瓣一樣。

這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一張漂亮的臉。

也是一張……應憂懷找了十七年,甚至更久的臉。

燭龍心。

他怎麽會是,燭龍心?

應憂懷張了張嘴,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時間好像就這麽停了,裂谷裏翻滾的塵埃,碎石滾落的聲音……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緊緊纏繞的蛇軀,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像被無形的刀斬斷,驟然松脫。

飛光掉落在布滿碎石的地上,踉蹌著單膝跪地,捂住脖子劇烈地咳嗽,更加大口喘息。

他擡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混雜著殺意和困惑,狠狠刺向應憂懷。

什麽“燭龍心”?他在說什麽?

但當他的目光撞上對方的臉時,他猛地頓住了。

應憂懷已經恢覆了完全的人形,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臉上剛才的冰冷暴戾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完全的空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燭龍心的臉,瞳孔縮得極小,嘴唇微張,像是突然忘了怎麽呼吸,怎麽動作,怎麽做表情,像是被失而覆得的狂喜突然沖昏了大腦。

飛光皺緊了眉,任務失敗了,對手突然松懈,現在本該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可是,他的心臟卻在看到對方那雙眼睛時,毫無理由地狠狠一抽,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此時,兩人隔著僅僅幾步的距離,站在崩塌狼藉的裂谷裏。

一個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眼神驚疑不定;一個僵立如石,臉上空茫一片。

谷頂那一線慘淡的天光,冷冷地照著下面這詭異的寂靜,風從極高處掠過,帶不起谷底一絲塵埃。

飛光的眼神閃爍了幾下,突然出手,應憂懷閃過,火球在他身後猛烈地爆炸開來。

再次回過神來時,面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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