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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小舟搖 “這裏明明更濕,你是故意裝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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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小舟搖 “這裏明明更濕,你是故意裝作……

薛嬋低笑著搖了搖頭:“都不是”

她提起江策的衣袖, 向他眨眨眼,江策就攤開了手心。

指尖在手心一點點滑動,寫出了個“嶠”字。

江策看著手心那無形的字, 勾唇笑起來, 輕吟了兩三遍。

他像是想到什麽,直直看入薛嬋眼中,笑道:“嶠者,高尖之山也。”

薛嬋輕聲道:“這是我娘取的。只因我出生之時身子不好,屢屢病弱讓他們擔心。所以我娘便取了這個字,希望我像我家後頭的那座嶠山一樣, 康健而挺拔。”

江策柔聲道:“你的父母對你很有期待,盡是美好的字。”

薛嬋看著日漸西斜,本來整個同心湖此時一半蒼藍, 一半澄金, 連帶著碧柔的水也晃了三鬥金。

她向江策講了一段幼時之事:“我小時候有一次出去玩, 在郊野撿了顆蛋回來,在房間裏養著。後來孵出了條小蛇,我就放進罐子裏抱著睡。結果有一天, 程家表妹來玩兒, 翻出了那條蛇, 嚇得直哭。我爹娘這才知道我居然養了條蛇。”

“但是表妹嚇得發了燒,我也挺自責的。不過我娘沒怪我,帶著我去把那條蛇放生了。”

江策道:“想來你娘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

他說起這兩個字,薛嬋不禁笑出聲,道:“其實我娘是個很爽利的人,甚至在很多時候都很‘潑辣’。”

“我娘是我的第一個老師,從我懵懂起, 她就在教我。無論是開蒙、識字、握筆、寫字還是念書,都是我娘教的......我娘不僅教我識字讀書,也喜歡帶著我出門,到山野間到溪水畔去看山看水,認花識草。所以無論她是什麽樣,我都覺得能夠做她的女兒很有幸。”

往事太久遠,可是提及時卻又太美好。

所以薛嬋的神情並不傷感,只是像這晴秋般疏淡。

江策靜靜聽她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兩人就坐在船頭,一邊剝蓮蓬,一邊吃蓮子。

這是薛嬋頭一次和他說自己過往的事。

原本永不會交集的人生,在向前的過程中相碰,又在這同心湖上共乘一舟向著同一個方向泊去。

於是,他試探性地向著薛嬋靠攏。

“薛嬋,你的乳名,我可以喚嗎?”

他清柔的聲音漫在水面之上,同藕花清香卷纏在一處。

薛嬋擡眼,撞入他直勾勾的眼中。

他的聲音是試探的、輕緩的,可是眼神姿態卻是向前的、略有侵入的。

兩人在這小舟之上,薛嬋無處可避。

她一時沒有回答,垂下眼,輕別過頭,好像在思索著這個請求是否應該被允許。

江策卻也耐心,一面等待,一面撐在船上向她又靠近了些。他的衣袍已經完全蓋住了她的裙擺,肩膀只不過一花所距。

薛嬋聞到了一縷縷的香氣,幽幽的、纏綿的,只是完全分不清楚是他香還是花香。

從山間向湖面卷了陣風來,一時卷得碧波千頃,小舟猛地晃了一陣。

兩人也隨著晃,薛嬋的髻發撞在了艙沿上,只聽得水面“咚”的一聲。她忙伏在船頭,驚呼道:“我的釵!”

可是那玉釵早已入水,根本不是她伸手能撈回來的。

江策穩住她的肩,問道:“那釵很重要嗎?”

薛嬋甚至都急了起來:“那是我娘的--”

話還未落,身邊一空,只見江策徑直一躍入水,身影沒入了幾抹翠綠之下。

她從怔然中漸漸脫離,才反應過來江策跳水去撈釵了。

可是過了很久,江策都沒有上來。

連太陽都落在了西山之上,蒼碧的天被橙紅浸染了一大半,他還是沒有上來。

小舟之上只有她和半舟蓮花。

薛嬋不禁緊張起來,扒在船頭,喚了兩聲。

“二公子!”

“江泊舟!”

“江策!”

薛嬋朝著水面喊了幾聲,可是回應她的只有微蕩的水波,漸晚的天色與搖曳的蓮花,愈發看不清他的身影。

水面安靜平緩,她伏在船頭,雙手緊扣船身。緊抿的唇,長鎖的眉,早已瀉出擔憂惶恐。

這裏離宮殿實在是太遠了,就算回去找人來,也多半來不及。

天一點點燒起來,連碧色的湖水都都被染紅了,卻依舊無人躍水而出。

薛嬋怕他是在湖底潛久了,體力不支,亦或者被纏住難以脫身,幹脆撐著船頭準備往下跳。

“嘩---!”

一聲破水波聲驟然響起。

江策從水底猛地躍出,扒在船頭,抹了把眉骨鼻梁上的水。

他仰著頭,才看清伏跪在船頭的薛嬋,只感覺臉上落了兩滴溫熱的水珠。

這湖水怎麽會是熱的呢?

江策浮在水中,擡臉仰視薛嬋。此時才發現她一瞬間眼紅了一圈,眼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砸在了水上。

他怔了怔,連要扒船頭的手都忘了動。

只是須臾之後,便笑起來。

“薛嬋,你的眼淚是為我而流嗎?”

薛嬋偏過臉,擦了擦眼淚,淡淡道:“誰為你落淚了,我是在哭自己,哭我還未婚嫁就要守寡。”

江策聽著她有些哽咽停頓的聲音,笑得更深了。

“你還未婚嫁,就想著要為我守寡了嗎?”

他此刻竟然還有心思笑話她,薛嬋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卻又沒有應答。

江策只是笑了笑,一手扒在船頭,一手攤開給她看,手心裏橫著玉釵。

“你瞧,這是什麽?”

薛嬋輕拭餘淚,吸了口氣,聲音還是軟了兩分。

“多謝”

她伸出手想要拿他手心的玉釵,誰知手指才剛觸到釵,江策就往後一縮,蜷握起了手心。

薛嬋有些不明所以,皺起了眉。

江策卻將玉釵往她發髻上一插,隨即雙手扒在船頭,仰起臉望著薛嬋笑。

“你知道,我方才為什麽會在水裏待了那麽久嗎?”

薛嬋道:“黃昏色暗,釵落難撈。”

“不是的”江策搖了搖頭,眼神繾綣溫柔,“其實我很快就撈到釵了,只是要上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詩。”

薛嬋垂眼望著他。

江策在湖水裏隨著水波輕輕晃,面龐卻幹凈異常。眉骨鼻梁上還有著殘留的水,映得骨骼清晰漂亮,皮肉溫潤柔和。

他就那樣仰著臉,含笑看著她,等她問。

薛嬋有些不合時宜地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時形容最合宜。

“什麽詩?”

天邊黃橙漸漸燒起來,照得一湖水光粼粼。半為碧波半綺紅,飛鳥照斜陽。兩人剪影映水波,蕩漾相融又離合。

江策笑得極其燦爛,一雙濕漉漉的眼,裏頭水光蕩漾,忽閃忽閃。

“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薛嬋覺得有些荒謬好笑,只是笑了一聲之後,泛上來的卻是酸軟之感。

她輕聲道:“水裏冷,快上來吧。”

說罷,她從船頭挪出個位置,坐在了船篷之內。

江策雙手握著船身輕輕一按,翻身上了船。

他本高碩,此時帶了一身水站在船頭擰衣袍。浸了水的袍衫緊緊貼在他的身軀上,勾勒出流暢而的線條。此時背著她擰衣,袖口被卷了上去,露出的手臂因擰水而微微用力,遒結筋脈從肌膚裏掙紮著浮出,一條條從手背交錯順延至手臂,最後沒入衣袖之中。

薛嬋的視線順著往上,是看不清楚卻又十分清晰的結實臂膀與寬厚肩背,隨後是愈下愈窄的腰線連著兩條長而有力的腿。

就像是......濃墨在素紙上勾勒出來的一般。只有墨線,無需色彩,已然攝人。

薛嬋覺得身體裏的那顆心猛然跳動了一下,不自覺放輕放緩了呼吸。她頭一次覺得自己生出些偷窺凝視之心,有些意外。

江策轉過來,她連忙垂首,衣袖下的手相攥在一起。

江策擰完了衣裳,轉身就瞧見薛嬋飛速低頭,神色雖平靜,坐姿直挺略有僵硬。

他先是有些疑惑,又在水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於是無聲勾唇。

江策有些肆無忌憚地坐在了她身側,薛嬋往裏挪了挪,可是他也隨著挪了挪,始終與她靠在一起。

幾番退後、前進,薛嬋忍不住有些惱,擡臉抿唇,瞪了他一眼。

江策無奈攤手,面上盡是無辜:“我身上濕了,外頭起了風,吹著有些冷。”

見她繃的身子一時軟和了不少,也沒有說什麽,江策笑了笑。

兩人挨坐在一起,都沒有說話。

不多時,一方帕子遞到了江策手邊。

“擦擦吧。”

“我手是濕的。”

他說這話,薛嬋忍不住擡眼看他。

只是江策微垂著眼,在傍晚的天色裏顯得目光有些幽幽沈沈。

薛嬋似乎是輕嘆了一聲,將帕子在手中疊了疊,擡起手湊到他面前。

江策十分乖覺地將臉湊到她手邊,任由薛嬋一點點擦拭著已經沒什麽水的面頰。她動作輕柔,擦拭著他的眉骨、鼻梁、額頭與鬢發。

等擦的差不多,她要收回手,江策卻又立刻幽幽道。

“其他地方也濕了呢。”

薛嬋覺得他好像在笑,神情卻看起來那樣認真,微抿的唇甚至露出幾分可憐來。

她猶豫了一下,江策有些失落。

“我知道你不願意,沒關系的。”

好像縱使她不替他擦,他也不會說什麽,只是會傷心罷了。

薛嬋總覺得他是故意的,裝的那般可憐,可是卻又實在是抓不住破綻。就像他身上的濕意一樣,明明感受得到那潮潮潤潤,卻又看不到。

她把眼一閉,牙一咬,伸手去擦他的脖頸與肩膀。

只是才擦了一半,江策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拽著她往自己身前湊近了些。

薛嬋有些震驚,眼見就要生出惱意來。

他帶著她的手往胸膛上移了移,然後松開手。

“那都早已擦幹了,你還一直擦,都給我擦疼了。”

江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明明更濕,你是故意裝作看不見嗎?”

薛嬋覺得他好像話裏有話,只是拿著帕子又往他胸膛上慢慢擦去能擦的水。

她一邊擦,一邊垂眼看。

濕透了的袍衫貼在他的胸膛之上,撐起了兩塊飽滿鼓脹的一處。此時不知是濕了的袍衫太貼合顯得如此,還是原本身軀將袍衫撐了起來,亦或者二者都有。

那一方絲帕明明疊了好幾層,卻依舊感受到了那胸腔裏的跳動感。

薛嬋總感覺,自己好像在輕薄江策。

然而明明是她在觸摸著他的身體,可是卻覺得,反倒是自己落了下風。

隨著橙紅的霞光一點點消散,天地昏暗了不少,蓬內更是暗了一大半。

將暗未暗之時,外頭的天和水都藍藍的。

江策坐在蓬內,薛嬋側坐在他身前,暗淡的身影早已融成了一團,而原本並不同頻的呼吸,在幾陣交錯交纏之後趨於一致。

他好像輕輕笑了起來,慢慢低下頭,呼出的氣息吹動著薛嬋鬢角的碎發。

薛嬋實在是有些受不了,隨意擦了兩把就要往另一邊移。

江策拽著她的衣袖,此時徹底笑起來,語氣輕快:“你方才輕薄我那麽久,怎麽這個時候又要躲?”

薛嬋拽袖:“誰輕薄你了,是你自己要我擦的。”

說罷,她踢了他兩腳。

江策挨了這兩腳,有些死皮賴臉。

“是我讓你擦的不假,只是......”他幽幽笑起來,依舊拽著她的衣袖未放手,“誰替人擦水像你那般盯著別人的身子看呀,你明明......”

你明明見色起意。

許是這話戳穿了她,可是薛嬋反倒沒有惱羞成怒辯駁。

她反倒勾唇笑了笑,挨著荷花坐下來:“就算是如何,我替你擦水,總該收些好處吧。看你兩眼,摸你兩把又如何。”

“怎麽,江大人您金身玉體,我這蒲柳之人碰不得?”

其實江策也算是看明白了,薛嬋這個人吃不了一點虧,也完全無法屈居於人下。總是善於抓住任何有利於自己的點,猛然翻盤。

她明明方才也十分羞澀,此時卻急急一轉,強行扭轉局勢狀態。

雖是坐在那裏,姿態卻昂揚傲然。

江策悶笑,又突然想起端午那日裕瑯罵他沒心氣沒手段。

心氣這東西,該不要的時候還是不要的好,能屈能伸方才是真道理。

至於手段嘛......

薛嬋坐著,只見江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她淡淡地仰頭看他,畏懼羞澀哪見一絲一毫,反而面上凈是笑意。

“不是你摸不得,也不是我摸不得......”

江策一腿向後屈膝,目光從俯視變為平視,隨後單膝在地便成了仰視。

“是我貪心不足、欲求不滿。”

他順著薛嬋的局勢而下,雙手倚在她的膝蓋上,笑得直接坦蕩,反而讓她失了依仗。

只是薛嬋這個人吧,失了一個依仗還是能迅速拋出下一個依仗。

既然江策遞了個梯子,她當然是要往上爬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她用手指輕輕勾起他的下巴,含笑俯身:“哦,是嗎?”

江策笑著應道:“是啊,所以你瞧著我這般楚楚可憐的份上,不該滿足一下我小小的心願嗎?”

薛嬋捏著他的下巴往上一擡:“你想要什麽?”

江策笑著直身,垂眼含笑往上尋:“我想......”

他漸漸從跪地變為屈膝,雙手也從薛嬋膝上撐在了她的兩側。他漸進著、索求著那夢中早已吻過多次的唇。

薛嬋被他圈進手臂與懷裏,映在她眼中的面龐越來越近。

他幽幽問道:“可以嗎?”

即使他問她,可是逐漸貼近的動作卻始終未停。兩人的身體逐漸貼合,他的吻就要落下。

薛嬋伸手,抵在了他的唇上。

“不可以”

被她拒絕,江策的動作一松,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姿態。

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薛嬋問他:“我拒絕了你,是生氣還是失落?”

江策搖了搖頭,仰起臉笑:“薛嬋,我不會違背你的心意。”

薛嬋:“多謝”

江策順勢握住手腕,歪著頭,在她手心蹭了蹭道:“你方才和我討要擦水的好處,可是深秋水涼,我替你下水撈釵,總該也是要收些回禮吧?”

薛嬋道:“你想要什麽?”

江策望著她含情帶笑,偏過頭,輕輕吻在了在了她的指節背上。

“你的酬金,我收下了。”

只是溫柔清淺的一個吻,帶著溫度從指背的肌膚上傳來。

薛嬋輕聲道:“天晚了,咱們回去吧。”

“好”

江策起身出去,拿起長蒿劃水歸去。

薛嬋坐在船內,輕輕摸著方才他吻上的那節手指,緩緩閉上眼。

此時昏暗而又安靜,可偏偏又不是全然黑暗。

反倒是濃昏的墨色,融著幽藍顯得朦朦朧朧,卻又十分清晰聽見水波的流動聲,岸邊水鳥的咕啾聲,風卷過水邊草木的婆娑聲。

月亮漸漸升了起來,連映在水面的波光都是銀亮色的。

歸程的路總是很短,走得也很快,不消多時船就靠了岸。

雲生和初桃兩人提燈坐在亭中等待,見到船來起身準備陪薛嬋回去。

薛嬋從船內走出與江策分別之後便要下船。

江策抓住她的手,湊近耳畔輕聲。

“忘了告訴你,我也有個乳名,喚作月郎,月亮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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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唐.李白《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唐.白居易《采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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