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花不謝 “此花不謝”

關燈
第75章 花不謝 “此花不謝”

薛承淮看著薛嬋跳下來, 瞬間嗔怪她。

“知道你見著爹高興,可是怎麽能從石階上跳下來呢,摔了怎麽辦?”

薛嬋笑道:“可是我好著呢, 一點事都沒有。”

她甚至還轉了個圈。

薛承淮輕哼了一聲:“我可都聽懷珠說了, 你上京之後還大病了幾場。”

薛嬋看了眼程懷珠,她縮了縮腦袋,裝作什麽都能不知道的模樣,別過臉。

程懷珠笑嘻嘻道:“姑父,人我給你帶回來了。”

薛承淮笑瞇眼,點點頭後她就一溜煙跑了。

薛嬋嘆了口氣, 又回頭安慰他。

“我沒事的,如今不都好好的嗎?”

薛承淮用拐杖戳了一下地,沒好氣道:“哪裏好了!”

他左看看又看看:“你看你, 這都瘦成什麽樣了。好不容易給養起來的肉, 上了趟京, 都給病沒了。”

薛嬋摸了摸自己的臉,眨了眨眼:“沒有啊,我覺得我還長了些呢。”

薛承淮道:“我是你爹, 你是我姑娘, 我還看不出來是瘦了還是胖了嗎?我說瘦了就瘦了, 晚上讓春娘做酥黃獨和蜜姜雞。”

兩人走在廊上邊走邊說話,走了多久,薛承淮就說了多久。

薛嬋插不上嘴,只能聽了一路,身後的雲生初桃等人見她難得也有如此無奈之時,紛紛掩笑。

薛承淮拄拐,走得有些慢, 她就慢慢地陪著他走。

近一年不見的父女兩人走在花蔭底下,說說笑笑的。

許是暑天熱,他說了許久也累了,便停了一會兒。

薛嬋這才笑笑:“爹,也都是會長回來的,你就不要太過於擔憂了。”

薛承淮立刻接嘴:“我不擔心誰擔心,難不成讓那江家小子擔心?他和你認識多久,了解你多少?能照顧得好你嗎?”

薛嬋笑了笑,道:“爹,我十七了,早已不是需要他人照顧才能過好的年紀。”

他頓時洩了氣,攥緊了手裏的拐杖,低聲嘆了口氣:“是啊,你都十七了。”

一下子都十多年過去了,可是薛承淮還停留在從前。前日裏偶然攬鏡自照,發現自己竟然生了許多白發,那張臉也早已不覆青蔥之時。

那一瞬間,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老了。程錚離開他們很多年了,而薛嬋也早就長大了。

“有時候覺得真是快,總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在我懷裏小小一團。”他憶起從前,盡是悵然之色,看向薛嬋時卻又無盡慈愛,“如今你大了,要出嫁了,也要離開我了。”

甚至往後,她也不再需要他了。

薛承淮思及此,覺得無限失落,心裏也空落落的。於是他溫柔笑笑,繼續往前走。

薛嬋快了兩步,走到他身邊同他挨得近了些:“爹,上次我從家裏帶的桂花蜜都吃凈了。既然你來了,不如得閑的時候再給我做上一些吧?”

“哎呀,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事,”薛承淮像是想到什麽般眼一亮,拍了拍腦袋,“去年你一走,我就做了好多,想著總有一天是要上京來的。這次上京,那桂花蜜我都帶上了。”

他像是活了過來般,又開始絮叨了:“嶠娘,爹跟你說這一路上走走停停,路過清瀾江的時候碰上打漁的漁翁,我還特意帶了幾尾上京,如今還有兩尾活著。我已交給了春娘,趁著魚新鮮,今晚咱們吃你愛的魚羹好不好?”

薛嬋點點頭,挽著他的手臂:“好啊”

“天熱,等到晚上,咱們在院子裏賞月。哦、對了,桂釀圓子,再吃碗涼涼的桂花釀圓子,你最喜歡了。”

“還有......還有什麽來著,上了年紀記性不大好,剛才我還記得的。”

“沒關系,等想起來再說也一樣的。”

“嗷!爹想起來了,還有吉祥街的陳記櫻桃脯,都是你愛吃的。我還帶上了兩小壇子曹家鋪子的瓜齏,上京前一天我特意去買的。你還記得吧,就原先開在金橋的那家。”

“記得,曹家阿伯還有個和我一般大的姑娘,喚作霜娘。去年四月訂了親,許的是楊柳巷趙秀才小兒子,小時候還和他們一起在趙秀才的私塾裏念過書呢。”

“是啊是啊,爹上京前,曹家阿霜剛好就出嫁了。”

“阿霜乖巧的很,那曹三小子小時候鬥雞走狗,上山下河可頑皮了。小時候他總往你攛著你,一身泥,你爹我還罵了他好幾回,竟也沒想到會和阿霜結了緣。”

薛嬋聽著這熟悉的碎叨,覺得又回到了從前一般。早先他還任職的時候,走到哪,就將薛嬋帶到哪上任。白日裏忙公務,天一黑總是要陪她吃了飯再繼續出門忙。

不過瞧著他高興的樣子,薛嬋也就聽之任之了。

她給薛承淮解釋:“小時候他掇著我,就是想著我去,阿霜姐姐就會去。要不然就是弄我,阿霜姐姐會罵他。罵他的時候,他可高興了,笑嘻嘻的。”

無論薛承淮說什麽,要做什麽,吃什麽,她都笑著說“好”

晚間的時候,是薛承淮和薛嬋單獨吃了一頓飯。

雲生笑道:“按老大人這樣日日做,頓頓陪的,姑娘怕是要裁新衣裳了。前段日子才量了尺寸要做嫁衣呢,若是胖了,可又要白費了。”

不提這事到好,一提薛承淮把胡子一吹,冷哼道。

“大喜的日子提這些晦氣東西幹什麽,還嫌我不夠煩是吧。今後誰都不許在我面前提這事兒,誰提我讓誰喝苦姜水。”

“雲生啊雲生”他嘆了口氣,“你個小丫頭也變壞了,肯定是嶠娘教的。”

雲生也自知戳到他不悅之處,瞬間閉上了嘴。

薛嬋失笑:“爹,暑熱亦生火,您也該多喝兩碗苦姜水敗敗火氣才是。”

薛承淮:“怎麽能笑話爹呢?”

他的情緒不過一下就散了,又繼續絮叨:“聽懷珠說凝翠樓的糟鵝、蜜漿都一絕,我著人去買了些。等過幾日,要不爹和你一起去吃蟹宴如何?”

“好”薛嬋先應了,想了想又道,“過兩天是懷珠的生日,正好用蟹宴給她慶生吧。”

提到這事,兩人又商量著如何給懷珠慶生。

商量著商量著就到了日子。

席宴擺在了庭院了,說是席宴,也不過是家宴。

但是無論如何,程懷珠高興得緊,她年年都這般高興。

眾人坐在院子裏賞月,程瑛和薛承淮在坐在一處看懷珠拉著薛嬋玩鬧。

程瑛笑了笑,又嘆氣:“這孩子,都多大了還是這般小孩子心性。”

薛承淮飲了杯薄酒:“懷珠天真爛漫,好著呢。”

說著,他給程瑛倒了杯酒,

兩人舉杯同飲,程瑛看看懷珠,又看看坐著看懷珠玩鬧的薛嬋:“嶠娘好,細心懂事,不像懷珠實在是太頑皮了,她娘總念叨著養她頭疼,八只手都忙不過來。”

他搖搖頭,嘆著氣又飲了杯酒。

“等嶠娘要出嫁,她也該議親了。只是愛玩愛鬧愛撒嬌,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懂點事。”

“嘴上這麽說,也不知道每回懷珠要什麽跑了幾條街去買的人是誰。你們夫妻倆還不如清霈這個哥哥坦誠,嘴上嫌棄,還不是要什麽給什麽。”

程瑛笑了笑。

薛承淮垂眼:“你不知道我,多希望她像懷珠一樣能想哭就哭,想撒嬌就撒嬌,可是這個孩子啊......“

程瑛道:“孩子們都大了,各有的心思,做父母的很多事也都力所不能及。”

薛承淮悶悶飲下酒,看向正坐著修剪花枝的薛嬋,沒有說話。

“這花都快謝了,你怎麽不幹脆換新的?”

程懷珠坐到薛嬋對面,托著臉看她拿著剪子,對瓷瓶裏那兩枝謝了一大半的石榴花修修剪剪。

薛嬋笑了笑:“好看,一時舍不得換新的。”

程懷珠道:“你要是喜歡,我給你折兩枝新的呀。”

薛嬋笑起來,看著桌上被剪下的兩小枝花,忽然頓語出神。

“想什麽呢?”

她拿起那一枝在手中,輕輕道:“突然間想起來,很久之前我也送過別人一枝榴花。”

程懷珠歪著頭:“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薛嬋道:“可能也有四五年了,那時你早就入京,哪裏會知道。”

程懷珠奪過她手裏的榴花,晃了晃笑道:“那你現在和我說,我就知道了。”

薛嬋淡笑:“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的,又過的久,早就不記得了。”

程懷珠把下巴一擡:“不行,你我之間不許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快說嘛。”

她又開始撒嬌,薛嬋也就依著她開始說。

“五年前,我十二歲。那時正值炎夏,我和我爹要離開長洲,途中經過半鐘山,於是暫居佛寺,準備避暑觀日出。我們上山時,寺裏裏已有人先行住下,僅一墻之隔。夜半,我本臨窗作畫,聽得墻外一陣啜泣聲。我就走出去,去尋那哭聲。隔著一扇漏窗,看見有人坐在石榴樹底下哭。”

“她見我來,很是意外,可也許是真的傷心吧,竟也和我攀談起來。我們說了很多話,也聊了許多。第二日早,我要下山離開,便折了兩枝榴花,放在了漏窗上相送。”

程懷珠被勾起興趣,又追問道:“那她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你們還有來往嗎?”

薛嬋卻道:“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她長什麽樣,更再無來往。”

程懷珠疑惑,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花瓣:“你和她說了那樣久的話,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薛嬋剪完最後一枝花,重新插回瓷瓶,笑了笑:“我們雖談了許久,可也僅僅只是隔著墻,相背談心。我也只從花窗瞧見她,說話溫柔和善,也只知道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罷了。”

程懷珠不解:“你們既然那樣投機,怎麽不互相認識,交個朋友呢?若是我,早就過了墻和她交朋友了。”

薛嬋斂眸,莞爾一笑。

“懷珠,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要成為朋友的。很多時候,只是時間、情境交疊之下,有了那一瞬短暫的相交。正因不認識,所以才能不需考慮地將心事剖說出來。可是一旦脫離,斟酌思量太多,未必如意,也未必能成為朋友。若是太失望,那一瞬間美好也會消散的。”

她看著月亮,好似又看見了那一晚墻頭的月亮。

“若真是那樣,多可惜啊。”

“只存那一夜的美好在心中便足夠了,又何必執著於認識呢?”

兩人來時正值夏日,半鐘山上良夜溫和,風滿山頭。小山重重,鶴穿清空,風搖草色,霧隱花濃。

一面墻,兩顆青澀稚嫩的心在俗世浮塵游蕩,偶然相碰。

她走時折了枝榴花,寫下“願君如榴花,明媚多鮮妍。”

甚至都沒有親自遞給她,只是放在了那面墻的窗上。

薛嬋也並不在意她是否會收到,如若她還記得那一晚,記得那短暫的觸碰,那一定會來。

她們萍水相逢,故而所能記得的,只有半鐘山上那一夜的月亮。

無關風月情事,卻真摯爛漫。

薛嬋修剪花枝的手一頓,想到了些什麽,聲音輕不可聞:“原來是她......”

“姑娘,紅葉找來了。”

初桃提了小籃各式的紅葉子來。

雲生問:“怎麽找這些葉子來呀?”

程懷珠解釋道:“馬上要入秋了,上京有簪紅葉迎秋的習俗,想著用這些紅葉制成紅葉花簪頭上呢。”

說著,她取了兩片葉子問薛嬋:“用這個吧,顏色紅些,制成紅葉好看。”

薛嬋從籃子裏又取了其他深淺不一的葉片比對著:“顏色太近了容易分不出來,深深淺淺交錯些的好。不過多制些顏色相近的,將它們搭在一起或許更好。”

“對了,馬上要乞巧了,陽君來信讓我們過幾日乞巧出去游街拜月呢,到時候再約上方姑娘,咱們一起去。”

“好”

幾個姑娘們紛紛坐在一起選配葉子制成紅葉花,最後斂進盒子裏等著入秋時戴上。

月上檐角,也才散了席。

薛嬋回房時見著瑩月在整理大大小小的錦盒,便問道:“這些又是何時來的?”

瑩月道:“晚間武安侯府遣人來,說是侯夫人並著懷珠的姑娘壽禮一同送來的,說是即將入秋,應著時節的節禮,姑娘可要瞧瞧?”

她走到桌前,其實大部分也都時同過往差不多的東西。

只是有幾樣,很是特殊,本不是往常節禮的物品。

雲生開了大盒,裏頭是完完整整的一套衣裙。

初桃手裏開著的,是一條珍珠瓔珞。貝珠成串,玉珠嵌合,又串著金玉花,金花為座,以托青珠。最顯眼的,是正中墜著金瓔花嵌著的紅玉。

初桃幾人訝異:“這些可都不是一般的節禮,莫不是送錯了?”

瑩月搖搖頭:“懷珠姑娘是另外單送的,上頭都寫著簽呢,不會錯的。”

薛嬋抿唇未語,只是開了個最小的盒子。

裏頭是一枚章。

青玉暈紅,小小的一枚章以此刻出碧葉紅花。

“取印泥來”

朱文印在紙上,只有四個圓潤細美的字。

“此花不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