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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離恨行 薛嬋猛地吐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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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離恨行 薛嬋猛地吐出一口血。

鄭少愈才出去熬藥回來, 屋子裏卻並沒有人。

“二郎呢!”

“剛才還在呢!大人說要喝水,我就去端了一壺來。”侍女端著茶水慌慌張張進來。

鄭少愈慌裏慌張地看了一圈,在床榻至窗沿處發現了些許血跡。

江策翻窗出去了。

“……”

“快給他找回來!”

於是這一群人, 順著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跡一路尋。

他們紛亂的腳步, 踏動了青蔭臺的冰冷地磚,將庭院裏那一缸蓮月水也都晃起來。

滑膩的水波蕩漾,那映在裏頭的一彎月牙兒就皺起來。像軟紗上的繡樣子,由著繡娘撫平,落針,走線。

隨後輕輕拉開、攤動, 那軟紗似的水便晃蕩起來。

晃蕩著,晃蕩著,月牙兒就變成了一輪銀燦燦的圓月, 孤零零垂在天上。

薛嬋擡起頭望著那月亮, 不知怎的, 覺得十分特別的熟悉。

可是明明月亮都是一樣的月亮。

她迷恍恍地向四處看,隔著一扇小窗,見一女童正坐在窗下畫畫。

薛嬋走近了, 那女童卻恍若不覺, 仍認真畫著。

她輕輕移轉目光, 落在了那幅畫上。

桂花、圓月......

那是原本已經毀了的畫,如今卻又好好地在筆下。

“別畫了!”

薛嬋猛地上前去拂畫,伸手搖那女童,紅眼喊道。

“快回家啊!”

“快回家!”

“快回家!”

可她只虛虛穿過,女童也沒有任何反應,仍舊認真作畫。

薛嬋連連退步,向著記憶裏的屋子裏跑。

下一瞬, 自己已然在屋子裏頭。

床榻上臥著個年輕的女子,只是從她身下流出的血早已洇紅了大片被褥。浸濕了,浸透了,便滴滴答答落下來,匯成了一條條血河,淌到自己膝前。

“哢嚓”

薛嬋手心一痛,一支畫筆在手中被折斷,她聽見自己稚嫩的哭聲。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畫畫了……”

“我再也不畫了......”

有人摸著她的手心。

床榻上的人滿面蒼白,竭力探出身子,抓住了她的手。

“嶠娘,你不是說,要成為比爹爹更厲害嗎?你不是說,要讓千百年後的世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見到你的畫作嗎?你此時放棄,那些酷暑寒冬裏每一筆,你會後悔的......”

“嶠娘,你此時放棄,定會悔恨終生。”

可是女童只是用那沾滿鮮血的手,丟開手裏的斷筆,將那幅桂花撕得粉碎,撲到床榻前哭成淚人。

“不,不,我再也不畫了......”

女子喘著氣,用力擡起她的臉,含著淚嚴肅道:“你若是......就此放棄,豈非讓我死不瞑目?”

薛嬋仰起臉,瘋狂搖頭。

“你聽著,我要你繼續畫,直到名垂千古為止。”她一把攥住她的衣襟,扯到身前來,抖著聲,“倘若你就此放棄,那從此以後,我不再認你。縱使我此番離世,也絕不許你祭拜我。”

薛嬋呆呆望著她,說不出話來,只有淚一直流。

她變了臉色,厲聲呵斥。

“聽到沒有!”

薛嬋這才哭著點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女子道:“我要你立誓。”

“立什麽誓?”她不太明白,可只一個眼神,就哭著舉起手。

女子道:“若此生有棄道之心,未垂名於世……”

她跟著她念:“若此生有棄道之心,未垂名於世……”

“其母程錚,墜入地獄……”

薛嶠娘哭著搖頭,拒絕說下去。

程錚給了她一耳光:“念!”

燭火幽幽,只有清清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包裹住了這一大一小的人。

薛嶠娘斷斷續續念完了,哭伏在地。

程錚擡起手,那般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上頭還簪著她親手制的絹花。

“嶠娘,你、你……你要好好的……”

薛嶠娘尖叫著撲到她身前,拽著那只手,不停問她:“你要丟下我嗎?你要將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嗎?可是我怎麽辦,我怎麽辦,我害怕。”

她對她說:“別害怕,我只是……只是要回去了。”

薛嶠娘疑惑而慌張擡起頭,她想不明白。

回去,是要回哪裏去,為什麽不帶著她一起回去?

她問她。

“回哪裏去?”

她答她。

“回到那……來處去。”

回到那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去……

程錚先是擡起手,柔柔落在了她的頭頂。

“我的……嶠娘啊……”

往前走吧。

薛嶠娘淚眼朦朧,連母親的面容也模糊了。她想去擦眼淚,讓自己看得清楚一點。可是眼淚越擦越多,怎麽擦都擦不完,怎麽看都看不清。

這樣一個尚且稚嫩的孩子,知道自己的娘究竟要去哪裏,也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麽地方,卻覺有巨大的恐慌。

她只知道……

她要走了,她要離開她了。

而她實在是太年幼,太茫然無措。

故而薛嶠娘只能跪爬著撲到床榻前,拼命攥緊她的手,將臉埋進她懷裏。她哭著喊著,求她不要走,好似這樣就能留住那即將消散的生命。

那溫暖的手,在她柔軟的手心一點點失去溫度。

程錚喘了口氣,擡頭看著門口,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喚了幾聲“娘”之後,再無回應。

唯有她攥著母親的手哭喊,可卻再未有回答。

薛嶠娘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大夫......大夫......只要找到大夫......”

她跑在長街上,敲遍了門,可沒有人給她開門。大街小巷,空空蕩蕩,只有一輪月亮跟著她,照著前路。

薛嶠娘又跑回家去。

“哐當!”

她猛地推開門。

眼中直直紮入一座漆黑的牌位,那上頭赫然寫著幾個慘白慘白的字。

“先室薛母程氏錚之靈位。”

她記事起,先學會自己的名字,又學會母親的名字。可是程錚這個名字,很早的時候就從人變成了一塊牌位。

從人,變成了空蕩蕩的兩個字。

薛嬋伸出手去摸牌位,冰冷一片。

她開始祈求。

央天告地,跪神求佛,卻只得一豆燈火,滿盆餘燼白灰。

天邊翻湧起蟹殼青的顏色,當月亮的餘光漸漸消融,墻外隱隱傳來賣花郎的叫賣聲。

人世依舊碌碌尋常。

唯有她抱著牌位枯坐許久,久到懷裏的牌位一點點被侵蝕,變得腐朽破敗,猛地一抓,瞬間化為齏粉散去。

薛嶠娘追著那飄遠了的細粉而去,越追越遠。

半鐘山的桃花開了一遍又一遍,金橋畔的細柳高了一截又一截。鑼鼓嗩吶敲敲打打,鄰裏有新人來,有舊人走。

直到墻外的賣花郎叫賣聲,在某個杏花時節後再未響起。

她猛然回神,卻發現自己也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直至長成。

“怎麽會這樣......”

薛嶠娘回頭望去。

十年一線,她站在這頭,母親留在那頭,橫隔著十年不可逆轉的流光。

她拼命往回奔,跌跌撞撞,摔下爬起。

可腳下的路越來越長,那個家離得越來越遠。

縱使她往那頭跑,卻仍舊在往前走,與母親越離越遠,遠到變成一個點,遠到再也看不見。

往日歡聲笑語淺淡無色,一切的一切都在瘋狂消褪斑駁。

薛嶠娘一邊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喊。

“別丟下我!”

“別丟下我!”

“別丟下我!”

她奔到精疲力竭,奔到膝足血肉模糊。最終從聘婷少女,奔回懵懂稚童。

只是小院格窗落灰腐朽,石階滿生碧苔。桂樹已成一截爛木,幾只老鴉嗚咽和音。風來雨來,幾場霜雪後......

只剩一截坍塌墻垣,滿目離離荒草。

而她是新生的柳,是初成的燕。柳塘百尺不見栽柳人,燕子呢喃飛還再無梁上巢。

世事如流水,偶然想起來,只覺得遙遠而淺淡。

如今隨著時光一並走了十年,才後知後覺。

原來,這就叫做離別。

原來,這就叫做死亡。

而她的母親終究是離開了她,她的母親終究還是舍棄了她。

有眼淚順著臉頰而落,薛嶠娘想:自己那時有哭嗎?有如此多的淚嗎?

可是她忘了。

薛嶠娘卻還記得,母親所說的“回去”。

曾幾何時,她也想要回去,回到那懵懂無知時所蜷縮著的、溫暖的、狹小的、廣闊的地方去。

只是,奈何奈何……

她回不去,她無處可去。

她是母親的女兒,她的母親也是母親的女兒。

她的母親早已歸到了母親那裏,同母親的母親一起,共同覆歸到那萬物的母親懷裏。

幾經夜來幽夢,一凈淒淒惶惶。

就連她與母親之間的那條路,亦是荒草綿綿,橫枝遍生。

既走不出,也走不回。

薛嶠娘在這荒草衰年之中胡亂走著,跑著,待到猛然回頭。

那來處只餘黃土兩隴,冷碑一座,生得棘草三蓬,松柏兩棵。

薛嶠娘崩潰伏地,嚎啕大哭,那哭聲就像當初降臨這世間一樣茫然而害怕。

她好像從來沒有過那樣多的淚,多到小小的身軀再也無法承載這滔天的悔恨自責。

她栽倒下去,蜷縮在冷碑下,黃土上。

柔軟的黃土包裹著她,好像同那初始為小小一團血肉時,蜷縮在那腹腔時一樣。淚如涓涓流水般湧出,淌下去,同岐黃的土混在一起。

恍惚間,好像她還是她的骨血,未曾分離。

就這樣吧,就這樣待下去吧。

就將這一身血肉歸還,讓她們的血淌在一處,讓她們的肉化做一處。等她的身體也開始腐朽,一點一點和泥土融合。

她又成為她的骨血,再不分離。

不知過了多久……

雨橫風狂,昏天近日暮,從天而降的大雨將土壟沖得坍塌。

薛嶠娘撲上去用手捧起黃土,重新蓋好。只是那雨大得看不清了,及膝的水慢慢漲起來,匯成了一條大江。這水淹沒了她們,斷開她緊握母親的手。

她奮力去抓,可是母親的碑被水流托載起來,飄向她再也追不到的遠方。

“帶我一起走!”

她哭著喊著追上去,想要再次抓住母親的手,卻只能在長河裏浮沈,隨水而流。

那些水波翻湧起來,像一塊塊碎裂鏡片。裏頭承著那些長久彌記的,模糊遠去的,早已遺忘的……

她抓住了一片水波。

那是六歲的時候,就因差了那麽一點點,輸了蹴鞠賽。彼時年幼,煩惱也年幼,因這樣一件事哭了好幾天。

連過生辰的時候都在哭。

程錚抹著她的眼淚,一點點哄她:“吾家乖寶怎麽生辰都不高興?今可是做了很多你喜歡吃的呢。連你阿霜姐姐他們都請來了,等著陪你玩兒呀?”

她擡起臉,泣不成聲:“可是我真的喜歡那那個彩頭......”

“娘喜歡。”她說著說著撲到他懷裏哭,程錚聽著緣由不禁笑了笑。

“你爹已經給娘買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瞧瞧?”

她立即邁著腿往書房去看,果然看見了一套湖筆。

薛承淮端著長壽面出來,笑道:“這回能高高興興過生辰了吧?”

她點點頭。

薛承淮細細給她擦淚:“眼淚可不要混著長壽面一起吃呀。”

她還記得,那時他問她:“咱們家嶠娘今年五歲了,再過幾年就要長大了,長大後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她認真想了想,坐在父親肩膀上,摟著他的脖子,指向正在踢蹴鞠的母親。

“我要成為像娘那樣的人!踢得一手好蹴鞠,在蹴鞠賽上,把他們贏得落花流水!”

程錚笑道:“嶠娘好志氣!明年定贏下蹴鞠賽!”

明年……

薛嶠娘拼命去抓,死命去攥,水波從她手心緩緩滑過。一片一片,又一片地,在那眼可見,不可觸的地方晃動著。

那無窮無盡的淚水流出來,致使潮水洶湧澎湃。

她開始一點點窒息,逐漸沒了力氣。洪流之中所能抓住的,只有那支被折斷的筆。

薛嶠娘將斷筆握在心口,閉上眼,任由血淚裹著她往下墜。

她想……

就這樣沈下去,待到生命的盡頭,她也會回去,她也會再見到母親,她會和她一起回到那萬靈眾生歸處。

有人卻驟然扯住了她的衣角,將她往上拽。

薛嶠娘睜開眼,看見了個十七八歲同她面容相似的人。

她問:“你是誰?”

她答:“是薛嶠娘,是薛嬋,是你,是我。”

那只手拼命將她往上拽,可是薛嶠娘看見那些承載著歡樂的碎片從眼前滑過,逐漸遠去。

“不、不、我不要醒,也不要走向將來。前路太難走了,我累了,我害怕。”

她猛然拂開那只拽著她的手,想要抱著這只斷筆去找她的的母親。

她要回去。

她要回家去。

水波托著她起起伏伏,飄向她想要去的遠方。

可是薛嶠娘卻又覺得,人間尚有留戀。心腔裏有著尚且琢磨不透的,深切長久的東西在。

她有些懵懵懂懂,想著那樣的感覺是什麽?

當斷筆的缺口刺痛了她的手心,當她仍舊舍不得丟掉這只已經折斷無用的筆,她有些許明白。

那叫做不甘心。

她看見了一抹瑩瑩的亮,心腔裏忽地生出一股子氣來。於是伸出手去,想要拼命抓住那亮光。

“她醒了!醒了!”

她魘了許久,終於醒來。

眾人見薛嬋眼一睜,忽地坐起來去抓那燈盞下的錦繡帶,紛紛大喜。

門被推開,有人腳步匆匆進來。

初桃擡起頭,見面色蒼白駭人的江策闖進來。他扶著搖搖晃晃,扶著屏風才站穩。

等晃到床榻附近,才看清楚他包紮好的傷口都崩開來,鮮血早已浸濕的他的衣袍,就那樣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血。

他緊扣著屏風,見到薛嬋醒了,有了些餘幸。

雲生抹了抹眼淚,喜笑著扶著薛嬋。

江策微微挪動步子,顫顫向著薛嬋伸出手。

“薛嬋......”

薛嬋茫然擡起臉,虛弱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後落在已成小半個血人的江策。

“噗——”

眾人還未來得及喜上眉梢,只見一片血從她口中噴灑出來,灑在那燈身上,灑在素絹繪著的幽幽萱草上。同時也濺在了江策伸出的手,笑著的臉上。

“啊!”

雲生尖叫了一聲,摟著薛嬋痛哭。

鄭少愈一路追到這薛嬋這裏,才進門就撞上薛嬋吐血,眾人哭喊慌亂起來。

“薛嬋......”

“泊舟!”

薛嬋像片輕飄飄的絹紗般落在了雲生懷裏,蒼白無息。

江策大受刺激,一頭栽了下去,栽進那一地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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