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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故事 一個跨越三代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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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故事 一個跨越三代人的故事

聽了林生的回答, 文子歌的腦海裏浮現出過往一幅幅畫面。最終,她決定違背盛安的警告,以口頭的方式秘密告訴林生一個跨越三代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 還要從盛安的母親,謝亞君開始說起。

謝亞君從小就是一個被厭棄和被忽視的人。

她的母親,並不是她父親的正式妻子。八五年前臺灣還沒有徹底取消妻妾制度, 她的母親是為生子而納的一個妾。而謝亞君,是這個不得寵的妾的第二個女兒。

她出生的第三年, 父親在生意上遭遇了一些挫折, 又恰逢發妻所生唯一獨子自殺身亡, 原本在家就陰晴不定的脾氣變得更加暴躁。他把這一切都歸結於外界, 唯獨不歸結於自己,又認為謝亞君的生母,這個仆人的女兒給自己帶來了災禍,於是給了一筆錢, 把她們母女二人如垃圾一樣掃出了家門。

之所以是二人, 是因為謝亞君當年太小,一個沒讀過書的女人如何能夠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熬過無人照拂的歲月?所以根據協議,一人分得一個孩子。謝亞君就這麽留在了父親身邊,後來又跟著父親,去了美國。

雖說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都跟著父親, 但實際上, 她並沒有得到過父親的關愛。謝亞君是跟著仆人長大的, 住在莊園別墅的地下室裏。上面有比她年長的兩個同父異母姐姐,下面有父親新娶的妻子所生的兩個弟弟。

在這樣的環境裏,十七歲的謝亞君自卑又早熟。那一年,她接觸到了一個名為太陽教的地下團體, 在那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註和關心。她迅速沈淪,並愛上了其中一名教徒。

這場愛戀一直很隱蔽,隱蔽的其實根本沒有發展出任何實質性的一步,也許完全就停留在謝亞君的心理層面。只是她的行為異常還是慢慢被別墅裏的其他人所發現。父親信奉主流,厭惡異端,於是愈發討厭謝亞君。在她二十歲那年,她被父親切斷了經濟支持,決定用身上最後一點錢回明城看看。在那裏,有她母系的兩個親戚。

之所以文子歌會知道謝亞君的故事,是因為這部漫長的紀錄片在選擇拍攝對象時,通過調查和推薦註意到了十七歲的謝亞君。她是紀錄片巨大容量光盤裏的渺小的一個點,以“被厭棄和被忽略的”為名而存在。文子歌在加入這部紀錄片之後,在簽署保密協議的基礎上,被允許查閱曾經采訪過的所有人。

當然,謝亞君的父親是不會允許自己女兒以負面形象拋頭露面的,所以光盤裏對她的記錄只是非常有限的一個半小時采訪。後來,制作團隊也得知,謝亞君到了大陸後與一名小警察一見鐘情,二人迅速成婚,第二年的冬天誕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盛安。

文子歌是在盛安來到舊金山的第二個月,認識了她。

盛安拿的是九十天的探親簽證,她在入境的第四十一天,就把自己的媽媽送到了精神病院。

謝亞君確實是再婚了,也確實又生下了一兒一女,只不過在盛安去美國探望她的時候,她跟丈夫是分居狀態。

謝亞君近來一個人居住在一棟郊區獨棟的小房子裏,父親幾年前已經去世,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早已互不聯系,兒子出生後不到半年便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小女兒也去上學了。盛安抵達舊金山時,小女兒正在其他州過暑假。所謂診室根本不存在,她名義上的丈夫只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謝亞君自從再婚後,就成了一名全職家庭主婦。

文子歌看著面前英俊沈默的男人:“還要繼續聽下去嗎?”

林生盯著手機屏幕,裏面的盛安睡在床上,蒼白清瘦的臉,黑色綢緞一樣的長發彌漫在潔白的枕頭上。她睡得很安寧。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了。等暗到日落後,臺風就要來了。

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當時我得到拍攝許可,正在記錄其中一名受訪人。他童年受過隱性精神虐待,年過四十歲被發現患有嚴重的躁郁癥。快收工的時候,我在精神專科醫院的門口看見了盛安和謝亞君。”

“我其實第一時間就認出了謝亞君,雖然她不再年輕了,也胖了許多。在人群中,謝亞君一直是笑著的,看過去完全就是個和藹可親的母親,但其實她一直在用中文低聲斥罵盛安。這太詭異了,一個人笑的這麽自然,說得卻是最惡毒的話。美國人根本聽不懂,都以為是母親在跟女兒聊天,但我聽懂了,所以我主動過去了。”

“那是個夏日的夜晚,盛安穿一件黑色的無袖過膝裙,黑眼睛,黑長發,站在一群人高馬大的美國人中間,單薄得像地上的影子。裙子很臟了,聞過去應該是好多天沒洗,膝蓋也有傷,但是她也不覺得局促。看見她的那一剎那,毫不誇張地講,我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了,怎麽都挪不開了。”

“很難用語言來形容,那個晚上的她身上籠罩著一層瘦弱蒼白的病態美,像風一吹就要被吹倒。但你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太安靜,太頑強,太倔強,該如何表達……就是無論謝亞君說什麽,她都不為所動。仿佛無論風把她吹倒多少次,她都會自己爬起來,而且是不聲不響,不哭不鬧。而且最令人難忘的是,在謝亞君笑著用極其惡毒的語言咒罵女兒時,盛安的眼睛裏竟然藏著深深的悲憫。當時我內心裏湧出一股巨大的渴望,我想要記錄她!”

“當時政府也派社工介入了,我知道她在來美國的一個月裏,除了第一周還跟外界正常溝通外,之後三周沒有走出那棟小房子一步。謝亞君大部分時間叫外賣,短暫外出采購食物時會把門反鎖,讓盛安待在沒有電話和陽光的地下室裏。那個地下室沒有窗,只有一展慘白的燈,帶一個只有馬桶的衛生間。盛安剛到美國沒有辦電話卡,無法自己跟外界聯系。後來是她趁謝亞君不註意,飲用水裏下了自己平日用的安眠藥,拿她的手機報的警。”

“其實在他人面前,謝亞君表現得非常自然,非專業人士大概只會覺得她亢奮,語速快,不太跟人直接對視,其他都表現正常。根據她的說法,是盛安自己不想外出,嚴重社恐,對陌生環境太恐懼,她自己也很無奈。有病的是盛安,不是她。”

“盛安當時就笑笑,說,既然如此,那我們二人都一起測一下吧。只是你有美國保險我沒有,媽媽你確定要支付我的醫療費嗎?她語速很慢,感覺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了,但是思路是清晰的,而且不卑不亢,不憤怒。”

“測試是需要一定時間的,在她們測試過程中,我得到許可,跟著兩名工作人員一起去了她家裏。在那間地下室,我看到了一大堆雜物,裏面有小孩子用剩下的鉛筆、蠟筆、塗了各種顏色的畫紙、拆開半包的尿不濕、吃剩下的包裝盒、外賣宣傳頁,中間還夾雜著許多張異教的宣傳單。總之許多東西,亂七八糟地塞在狹窄不透風的封閉空間裏。”

“而在那個燈泡下,單獨放著一本聖經。聖經翻開了大半本,很明顯是有人離開時特意放到那頁的。上面是一句話,翻譯成中文是,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

“盛安拿了一支鉛筆把這句話單獨圈出來,並在旁邊用中文留了一句話:我饒恕你,你饒恕我。母女緣盡,你多保重。”

講到這裏,文子歌眼裏起了薄薄的一層霧。她看了一眼林生,發現對方聽得極其認真,渾然不覺到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停頓了下來,嘆出一口氣,繼續說。

“當時我在雜物堆的裏面發現了很多張宣傳單,白光透過單頁,我看見背後空白處都被她畫上了畫。她應該是不希望被人發現這些畫,畫完就塞到了角落裏。”

“我一張張看過去,基本畫的都是同一個少年。”

“一張是,窗外大雪紛飛,那個少年坐在窗前挑燈做題。一張是,少年騎著摩托車,道路兩側是高高的樹,頭上是滿天繁星。一張是,少年在操場上光著上身疾速地奔跑,風在他的耳邊笑。一張是,少年睡著了,他的脊背彎成了一張不松懈的弓。一張是,少年在人來人往像是車站一樣的環境裏,把一個少女抱在懷裏旋轉。還有一張是,少年躺在床上,雙臂展開,眼睛緊緊地閉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除了這個少年外,她畫的更多的是一雙眼睛。”

二人面前水杯裏的水已經涼了,林生緩緩擡起了眼眸。

“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翹,充滿童真,裏面沒有痛苦,也沒有憤怒。”

“每一雙眼睛旁邊,盛安都留下了兩行中文字。”

“命由我作。”



“你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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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本來沒打算寫這麽沈重的,我只是想寫一個愛情故事,怎麽寫著寫著就成這樣了呢…… 這是為什麽……不過好在該解釋的都解釋了,接下來又繼續切換二人模式了……

另外舊金山我去過,但是精神病院我是沒進去過的,所以這個具體細節就不要考究了555555,寫的不對的地方請包涵指正……

最後解釋一點,就是為什麽謝亞君的精神疾病一直以來沒人發現。其實很多精神上的施虐狂是很隱蔽的,在外人眼裏他們甚至還很完美,只有跟他們親密接觸+他們想要施以精神控制的對象才會感受到異常。而且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有問題的,他們的想法是: 你為什麽不聽我的?我這麽愛你,你卻不聽我的?

另一個事實是,被他們精神控制的對象往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控制,尤其是對一個孩子而言。這類人他們不怎麽打人,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身體上的家暴,而是用語言或者冷暴力的方式對他們想要控制的人進行懲罰。又譬如刀子嘴豆腐心這六個字,刀子嘴就是刀子嘴,刀子紮在人的精神上,就是會痛的啊。

想要擺脫控制的第一步,就是物理上的徹底隔離。

盛安做到了,她沒有斯德哥爾摩心態,我為她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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