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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午夜 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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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午夜 翻篇了

盛安沒有再說什麽, 她心裏正在謀劃著接下來的幾個月,臉上表情看過去卻像是出神地盯著自己面前空了的白瓷盤子。盤子的正中央印著一條紅色的鯉魚,鯉魚的嘴上沾著蛋糕的白色奶油, 像小時候鄉下奶奶家常見的款式。

林生把最後一塊蛋糕放在盛安的盤子裏,一聲不吭。

她反應過來,趕緊推了回去, 說:“我怕胖。”

他輕輕說: “你比以前瘦好多了。”

林生的手機在臥室裏充電。自從拿回來後,手機被第一時間調成了震動模式。當它頻繁地在床上發出振動的聲響時, 林生看了一眼盛安, 走進臥室, 回了幾十條短信後, 把它調成了靜音。

時間是不會因為生日、打架、聊天、回憶、傷痛、意外,而停止或暫緩的。

目標就在那裏。

盛安一字一字寫得日程規劃表貼在書桌所靠的墻上,白板墻上的數字在一天天的變小。每一天,他們都有既定任務要完成。就像游戲裏的關卡, 通完一關, 才能進入下一關。所以即便這兩天是他們的生日,林生也必須要完成必背的課文和單詞,刷完幾張錯題卷。盛安也有一本真題需要盡快做完覆盤。每天睡覺之前,她還會心無旁騖看一個小時的書。

“你以前是怎麽過生日的呢?”林生在休息的間隙突然問道。

盛安想了一想,實話實說:“其實我不怎麽喜歡過生日。”

“為啥?”林生一直覺得女生比男生更喜歡過生日, 反正他從小到大看見的都是這樣的。

盛安頓了一頓, 她不想再在旁人面前說父母親人任何不好的地方。

“沒什麽。”她聳了聳肩, “可能因為我是一個乏味無趣的人。”

心裏知道,小的時候每一年過生日,大人們最喜歡在她吹蠟燭許願之前重覆一句話:孩子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盛佑不說這句話,但是爺爺喜歡說, 奶奶喜歡說,七大姑八大姨喜歡說,生在美國長在美國的謝亞君也喜歡說。謝亞君還經常在睡前說,如果不是因為生了她,她就不必被困在母親的身份裏,吃生兒育女的苦。

所以小時候每一次許願,內心都提前開始壓抑。每一天活著,都像是為了贖天生原罪而戴罪立功。

不過那些記憶已經被她埋葬在了心底深處,當她高中畢業後,盛安在業餘時間開始系統性地看心理學的書。她開始用理智感受,感受謝亞君當年遠離熟悉的環境,只身一人來到國內後身份在短暫時間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感受她以二十歲出頭貪玩的年齡就當上了媽媽,其實內心根本就沒有做好準備。千禧年前社會並不像如今這般安全,盛佑工作太忙,而鄉下的爺爺奶奶與她又是截然不同兩個世界的人。謝亞君幼時父母離異,母親早早再婚,親父又是一個有錢但只管自己瀟灑的自私老男人。

母親也是缺愛的吧。

內心不夠強大的人,內心沒有愛的人,又哪來的力量愛別人呢?即便那個別人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理智告訴她,她得學會放下,學會釋懷。

林生忍了忍,終究還是問出口:“我問個問題,如果你覺得冒犯,就當我沒說過。”

盛安說:“你說吧。”

林生幹幹脆脆地說:“你媽媽回美國後,你還見過她嗎?”

盛安淡淡笑了一下:“我爸以前沒告訴你們?”

她完全沒有嘲諷的意思,林生聽得出來。他也不是一個八卦的人。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我媽說過,但是我媽確實沒有跟我提過。”他說。

盛安說:“沒見過。就偶爾發發信息,現在通訊這麽發達。我媽回美國後第二年又再婚了,嫁給了一個白人,後來又生了一兒一女,工作生活很忙碌。美國離中國太遠了,隔著半個地球呢。”

能放下嗎?能釋懷嗎?

說不想困在母親身份裏的人,結果轉頭又再婚,還生了兩個孩子。

那當年她對自己的怨恨算什麽?讓她離開自己的行為又算什麽?除了害怕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壓之外,盛安是真心希望母親能夠沒了束縛,從此自由自在,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啊。

林生沈默了片刻,直直地看著她,定定地說:“翻篇了。”

“嗯?”她從回憶裏回過神來。

“我姥以前有幾個俄羅斯同事,很小的時候她領我去參加他們的生日。那群老外在生日上又笑又跳、喝得大醉。其中有一個人醉了後又醒來,抓著我一直念叨一句話。當時我嚇懵了,我姥聽得懂幾句俄文,笑著告訴我,就是翻篇了的意思。過生日,就是翻了過去一年的篇,接下來就是新的一年。所以今天,我的過去翻篇了,再過幾小時,你的過去也翻篇了。”

盛安看著十八歲的林生,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你自己編的吧?”她把臉埋在手掌心裏,樂不可吱。為了安慰她,連俄羅斯人都搬出來了。

林生卻是一本正經:“千真萬確,都是我童年的深刻回憶。我姥姥活著的時候也很喜歡看書,她喜歡看從我們這裏出去的作家詩人的文集,有時候還會給我念幾句。我都記得。”

“哦,說幾句聽聽。”盛安笑著放下捂住眼睛的手。

林生早忘到西伯利亞去了,但是他面不改色地胡謅道。

“把那些不愉快的事,

當冬日的雪花撒了吧。

黑夜過去,朝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冬天過去,萬物覆蘇,又是新的春天。

悲傷過去,笑容重現,幸福就在前方——”

最後還抑揚頓挫升了個調。

由於他唇角有傷,塗的藥膏已經完全冷卻凝固,這讓他吃飯講話都得時不時收著力,看過去仿佛是只嚴肅的小鳥。

盛安眨了眨眼睛:“哪位詩人寫的?”

林生理直氣壯:“忘了。”

盛安:“……”

盛安:“我好像也在哪裏聽過這首詩。”

林生:“……哦,是嗎?”

盛安摸了摸下巴:“那個詩人,好像姓林。”

林生看看她,她看看林生,兩個人同時捧腹大笑起來。

盛安好久沒笑成這樣了,趴在桌子上,連腰都直不起來。

林生則笑了一下就不笑了,臉上傷口不是抹著藥膏就是貼著紗布,一笑起來就得蹦。不過看見她笑成這樣,他的眼睛就跟倒進了滿天繁星似的,亮得驚人。

“好,好。”她腦袋蜷在手臂裏,身子還在顫,努力抿著嘴止住笑,“真是美好的一首現代詩,我記住了。今晚休息時間已翻篇,林生,學習時間就在前方,要麽我們再加強點難度?”

林生則把臉慢慢埋進如山的試卷裏。

“我今天可是傷兵啊。”他輕輕哀嚎一聲,“重兵!”

盛安笑道:“帶傷上陣乃兵家常事,不是有句話說,重傷不下火線嘛。”

“是重傷嗎?不是輕傷嗎?”

盛安在心裏又笑了四分之一張卷子。

“算了。” 她搖頭,“今天你生日又受傷,剩下的明天再做吧。”

“不。” 林生吃痛了一聲,還是拿起筆,“手又沒斷,眼也沒瞎,繼續吧。”

她看他: “那你訓練怎麽辦?”

林生不以為然地一笑: “手斷了練腿,腿斷了練手,樓下反正也不住人,這幾天我就在家裏練吧。”

盛安不響了。

屬於林生的夜晚就這麽翻過去了,屬於盛安的黎明來臨了。午夜十二點鐘聲響起之時,他的生日棒傳到了她的手上。

剛剛成人的林生合上了卷子,他的臉因為傷痕和黑夜,更顯眉眼深邃、輪廓分明。

盛安偏過頭去,眼裏裝滿了困意。她打了一個哈欠,淚眼朦朧道:“果然歲月不饒人,年輕三歲就是好。我老了,撐不住了,要去睡覺了。”

說完,抓起睡衣進了衛生間,把門哢噠一聲鎖上了。

因為林生的關系,盛安洗澡的時間從晚上變成了白天。以前在明城,無論春夏秋冬她天天都要洗澡,一天不洗就覺得渾身上下黏糊得慌,就跟刷牙洗臉一樣,是刻入骨髓的衛生習慣。搬到林生家以後,她便趁林生上學的白天洗澡。林生放了寒假,她就在林生外出訓練時抓緊時間洗澡。可今天因為擔心林生,她把洗澡這件事情完全拋在了腦後,現在只能午夜時分洗了。

於她而言,洗澡不是沖一下就完事的事。她還要認認真真把浴缸清洗一遍,生怕有什麽不該有的毛發留在裏面。

記得剛搬進來的第一天,她剛一只腳邁進浴缸裏,就看見兩根彎曲的毛發沾在白瓷般略微發黃的浴缸內壁。幸好那天林生不在,沒有看見她這張素來清冷平淡的臉上出現那種詭異的神情。

那天她拿浴缸上方的噴頭,噴了半天浴缸。那兩根毛發在浴缸裏游來游去,跟鴛鴦戲水似的,在她心裏血液裏突突地竄,煩得她心浮氣躁。

她不願意去想如果林生看見她的,會是什麽心情。

她越來越深刻地覺得,不是情侶的男女同居,要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要有多別扭就有多別扭。換洗的內褲不能隨便掛,半夜上廁所生怕有人聽見,在屋裏還得穿的一本正經……

所以當林生說這套房子是售後返租之時,她動了別的想法。

盛安快速洗了個澡,臉濕漉漉的,手裏團著換下來的內褲,披著發穿過客廳。

林生站在臥室門口看她,手放在背後,明顯是藏著什麽東西。

他的眼神太過直白,直白地讓她餘光瞥見就已經心驚肉跳。

“盛安。”他低聲喚了一句。他又忘記叫姐姐了。

“嗯……”難得大笑過後,她腦子有些亂了,但臉上表情又恢覆了平靜,“你不洗麽?”

林生笑笑:“我受傷著呢,看來有一陣子洗不了了。”

盛安又“嗯”一聲,突然快速說道:“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說吧,明天我還有事情要做,必須要睡了。”

說完,不等他回覆,她便不禮貌地走進自己的臥室,又不禮貌地啪嗒一聲。門上了鎖。

林生站在隔壁的臥室門前,看著盛安緊閉的房門,沈默片刻,呼出一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明明身體很乏了,頭腦卻異常清醒,清醒地能夠清楚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他把手裏攥著的袋子放到枕頭邊,看了看,又走到陽臺,打開一絲縫隙。在冬夜寒風的催促下,靜靜地點燃了一根煙。

紅色煙頭快要熄滅的瞬間,他癡癡地望著窗外再過幾個小時就要亮起白晝的天際,呢喃地說。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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