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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平安 跟我講講他以前的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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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平安 跟我講講他以前的事好嗎……

雖是正午, 雪小了些,但陽光稀薄冰寒。清晨時環衛工人掃過一次雪,現在積的是上午新鮮落的, 像是古法糖葫蘆上那一層白霜。大概是周日的緣故,街上行人比平日要多,只是絕大多數仍是中老年人, 一個個穿得臃腫。這麽冷的天,還有人聚在店鋪門口, 抽著煙下著棋嘮著嗑。風雪擋不住人間的煙火氣。

只是盛安目不斜視。她低著頭, 抱著手, 頂著風, 在不薄不厚的雪地裏一步步向前走。

趙春海跟在她身後,見她背影瘦削筆直鋒利,像把劍。盛安說要出門買藥時,林生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趙春海也忙說買藥這事他自己一人便行。卻見盛安瞪了林生一眼, 那目光覆雜,看得趙春海心裏一驚又一跳。說冷,她眼神裏有暖流湧動。說暖,眉眼卻是強制決然。趙春海跟林生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知道不管是學校還是打工場所, 偷偷暗戀他的女生一抓一把。只是他從來都淡淡, 對女孩子愛理不理, 在兩性關系上占著令同齡男生無比羨慕的上風。這是趙春海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見林生露出這樣的表情——無奈,愧疚,眷戀,臣服。

他的兄弟, 終於被一個女人,吃得死死的。

趙春海在心裏笑到打滾,林生終於也有這一天!果然這世界上,一物永遠有一物降。

離林生家最近的藥店出了小區右拐便到。鐵廣路片區雖說總體像個年邁的老人,但基於年月累積,整體生活還算便利。臨街馬路上開著一溜的店,有小超市、汽修店、五金店、小旅館、農貿水果店、早餐店等等,邊角上還有一家個人開的小藥店。

去時一路無話,只管埋頭走路。到了藥店,盛安想了想他的傷口,快速要了碘伏生理鹽水棉球紗布,又挑了兩只抗生素軟膏、泰諾、雲南白藥噴劑和一板止痛藥。個人藥店為了賺錢,能合法賣的都賣,除了賣常規藥,還賣保健品和計生用品。盛安站在一豎排五顏六色的避孕套盒裝前,挑了兩盒高鈣羊奶粉。

趙春海畢竟是參加工作的人,不再是學校裏的楞頭青,忙道:“姐,給我拿吧。”

盛安也沒跟他客氣,遞給他一盒高鈣奶粉,其餘的卻牢牢抓自己手裏,道:“你今天不上班?”

趙春海說他今天休息,快遞員的工作做六休一。

兩個人在風裏哈著白氣,回程腳步沒有來時快。

盛安一邊走一邊平靜地說:“你跟他認識多少年了呢?”

“我倆以前住的一條街,小學初中都同一個,哇,這麽一算好多年啦。”

“那跟我講講林生以前的事好嗎?我好想聽。

盛安的語調像四月春風,趙春海無法拒絕,心裏更加確定她根本不是什麽表姐,而是為了掩蓋二人同居事實的女友罷了。

他的這個兄弟啊,從小到大故事一籮筐,該挑什麽講呢。

樺城啊,是個沒什麽名氣的小城市。像他們這種地方,娛樂範圍基本就是市中心一屁股大,一嘮嗑就發現你的朋友是他的朋友的朋友,什麽勁爆八卦都瞞不到第二天。如果是幼兒園同學,往往小學初中也會被分到同一個校區,直到高中——有條件的轉到大城市。再到大學——離開樺城。這大概就是樺城上進年輕人的上半生了。

林生小時候又瘦又小,黑皮猴子似得,根本想不到現在能長成現在這幅人模人樣。記憶中他爸爸不是樺城本地人,是南邊過來工作的,下崗後就外出做生意。他媽媽為了多賺錢,單位裏一份工,外面還兼職一份工。小林生就跟著姥姥長大。趙春海說,林生的姥姥是一個可了不起的女人,男人走得早,年輕時一邊工作一邊把女兒拉扯大。拉扯完林淑,又拉扯大林生,從不見她抱怨,表情總是剛毅又平和,好像什麽風浪在她眼裏都不是事。趙春海爺爺奶奶以前常說,林生姥姥,是真正能頂事的半邊天,是他們小輩應該集體學習的榜樣。

可惜好人不長命。許是年輕時太累了沒註意到身體,林生姥姥上年紀後就積了一身的病,還沒老來享福就過世了。不過趙春海說,林生打小就孝順。記得他小學時來找林生玩,若碰上飯點時間,就能見到林生搬個小板凳,坐在姥姥身邊打下手。小小雙手洗著菜剝著蒜,一邊還能給姥姥背故事逗她笑。又說林生姥姥離世是在他升初二的暑假。那年夏天林生幾乎足不出戶,拒絕了一切外出玩樂的邀請。等人出來的時候,消瘦了許多,長高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綠葉變枯黃,大雪落樹梢。放寒假的第一天,自己去找林生玩,他卻說要去找姥姥說說話。那天下午,林生一個人冒著風雪走去墓陵,等晚上回來時,他說,他要飛去南方。他還說,姥姥走之前告訴過他,故鄉永遠在心底,但少年志在四方。人應該主動創造幸福,而不是等著幸福自己走過來。

路上時間太短,還未講到其他,二人已到樓下。趙春海意猶未盡地撇撇嘴,卻見盛安站在風雪裏,眸光發滯,滿臉空白。

趙春海突然發慌,心想自己不會說錯什麽了吧,尋思著說兄弟孝順家庭合睦應該不是什麽壞話。他趕快收了個尾,說奶奶燒好了飯等他回去吃飯,自己就不上去了。又說,姐你不是這裏人吧,林生是個可好的人,以後你去哪他去哪。你千萬別嫌他打架,他心裏有分寸得很,這些年沒怎麽進過局子。

講到這,覺得完了完了再多話就要漏嘴了,趕緊打住舌頭。心想兩人熱戀情侶,生日外加受傷,又愛又傷,自己得趕緊溜之大吉,別瞎了眼的當煩人的電燈泡。

他把奶粉遞給盛安,她卻不接,問:“你號碼多少,方便告訴我麽?”

趙春海心想這有什麽不方便的,立刻就報出自己的號碼。突然又想到盛安沒帶手機,趕緊說:“姐,我直接打你個電話不就得了,你這樣也記不住啊。”

盛安說我記得住,又說,我再找你,我們電話聯系。說完,擺擺手,不等回話就轉身上了樓梯。趙春海呆呆地在樓下站了一會,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提著奶粉呢,趕忙追上來:“唉,姐你忘了——”

盛安已經在轉動鑰匙:“就是給你奶奶買的,幫林生謝謝你奶奶。你趕緊回去吧,奶奶等你吃飯呢。”

說完,淺淺地笑了一笑,又擺擺手。

門一打開,就撞見林生赤著上身直楞楞地站在她的面前,手裏還捏著本書。二人幾乎一步之遙。盛安心裏沒個準備,見他時頭腦突然空白了一片,什麽話也說不上來。

風從她背後無情地追趕進來,吹涼了暖氣,也吹在他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紅一塊,油畫似得。盛安回過神,立刻關上了門。

屋裏又是兩個人了。

林生伸出手,去接她手裏的袋子。

“不冷麽?”盛安沒給他,直接把藥品塑料袋放茶幾上,又瞥見自己手機老老實實擺放在茶幾原來的位置,想來從她出門到回來,他根本沒動過。或者即便動過,他也記住了原來擺放的位置。

林生搖頭,看著盛安。他心裏的愧疚和壓力跟窗外大雪一般,重得快要壓斷樹枝。

盛安還是不看他,把趙春海號碼輸入手機後就去衛生間洗了洗手,覺得雙手雙腳透骨冰涼。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神色清冷,面色蒼白。他被打了,她卻還這幅模樣。換位思考,如果今天自己被打,盛佑上來就是譴責,自己心裏得多難受。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走回客廳裏,說:“你坐沙發上,我給你擦藥。”

林生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很生氣?”

她搖頭:“我不生氣,我只是……”

林生坐到沙發上,低著頭,把醞釀半天的話說出來:“我真沒想打。本來好好跑著步,他們幾個突然闖了進來。之前有點過節,他們見廠房裏就我一個,就對我先動了手。我不想鬧出大事,見他們手裏也沒工具,就把他們甩跑,立刻騎了摩托回家。如果我真想打,不可能會把手機外套都丟那的。”

盛安取出碘伏和棉棒,就著他背上的傷口,一點點消毒,動作極輕,極柔。林生側著身子坐沙發上,脊背弓成一個小小的弧度。盛安手中的棉棒每擦過一次他的皮膚,他的心尖、他的手指、他的睫毛,都在情不自禁地輕微顫動,像清風拂過樹梢,又像大火燒過平原。

不要對我這麽溫柔……林生手指用力地摳著膝蓋,他受不了的。

“林生,我求你一件事。”盛安盯著少年寬勁的背,想起他們二人第一次見面。

那年明城臺風過境,屋外狂風驟雨,十歲的他躲在她小小的出租屋裏,也是這樣赤著上身。十三歲的她也是這樣輕輕地、溫柔地,給他上著藥。

一晃這麽多年。

“你平平安安一輩子,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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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上修改了一下,又晚發了……今天還把另一篇的細綱做出來,等這本寫完立刻開那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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