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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摩托 夜深如墨,月白如雪,一輛摩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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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摩托 夜深如墨,月白如雪,一輛摩托飛……

盛安被林生裹成了一只棕熊, 層層疊疊的衣物是她的皮毛,林生的後背是她的洞穴。她藏在其中,手足無措, 雙手先是撐在摩托車的後架上,試圖與他保持一兩寸物理上的距離——總歸是男女有別,她又那麽不適應與他人貼身的接觸。可是凜冽的北風和起伏的路面像在聯手玩一場孩童的游戲, 每一次她剛剛撥開了一點距離,摩托車的顛簸就讓她不由自主再次向前沖去。盛安咬著唇努力不發出驚呼聲, 可頭盔和身體仍是不可避免撞到了林生的沖鋒衣上。他的後背硬繃如鼓, 鼓點敲擊一下又一下, 她低著頭, 心亂如麻。

明明道路堅硬而冰冷,林生卻仿佛在四月天裏張著翅膀,開得又輕又穩。他感受到身後女人的僵硬與窘迫,嘴角忍不住上揚, 漸漸慢了點速度, 聲音在風中振得像張蘇聯手風琴:“前面有個大坑,抱緊——”

餘音繚繞,四散在風中。

盛安本就雙手後撐得難受,被他一嚇,也不顧那麽多了, 下意識去抓他的衣擺。然而並沒有大坑, 只是個稍微凹下去的小路坡, 但是她還是又撞到了林生的背。心裏正惱著想你是不是故意的,風鼓張得像把滿弦的弓,把她的聲音堵在厚實的圍巾裏傳不出去。

又一個小坑。

林生在前面大喊:“我衣服要被你抓掉啦,脖子冷——”

“你別說話了——”盛安掙紮著發出聲音。

“那你抱緊啊——我十八歲小夥子不怕你吃豆腐, 你怕什麽——”

盛安被他說得笑起來,林生也在前面抿著嘴偷著樂。她感受到他脊背的微顫,大喊:“你別笑——摔了誰賠——”

林生喊:“我賠——”

我陪一輩子。

盛安看不見他眼裏的霧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心裏又想,自己連洗浴中心房間裏色誘的蠢事都做過了,還怕什麽。心思一轉,便努力大大方方起來,雙手環住林生的腰。

別看少年身型高大,腰卻不粗,裹了一件件衣服之後,她的雙手指尖恰好能在前方交叉在一起。她環繞著他,罩著腦袋的頭盔緊緊抵住他的背。

風明明喧囂盛極,卻在她與他無縫的間隙中化成微蕩的蘆葦,繞過她的身體,高舉著雙手歡笑地奔向後方黑夜。

夜深如墨,月白如雪,寬闊的道路上竟空無一人,只偶有幾輛大貨車猛虎般平行而過。白楊樹密密匝匝,在路兩側霓虹流水般後退。樹影婆娑,平原廣闊。

盛安閉上眼睛,一個畫面在腦海中浮現。曾經的每個晚上,林生就是在這樣寂靜幽黑的環境中,跑回的家。又或者,駕駛著摩托,飛馳而過。

她從未坐過摩托車,明城在她小時候就已全面禁摩。一直以來,她都覺得摩托車是世界上最接近死亡的交通工具。兩個輪子,不具備三角形的穩定性,沒有汽車的堅硬外殼,卻又有獵豹的力量和速度。可當她第一次坐在他身後時,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漂浮在東南亞碧藍溫暖的海水裏,又像嬰兒睡在搖籃裏。

十幾分鐘的路,她竟在最後緩停的瞬間睡著了。

引擎聲停歇於鐵廣路樓下,林生低下頭,看見腰前的雙手松松地搭扣著。身後的女人緊緊靠在他的後背,胸前衣物柔軟起伏。

他發著怔,心跳飛快,擡頭望見樓棟裏亮著的十三四盞燈。

其中一盞燈屬於二樓的某一間臥室,那是他在離開之前特意留著的光。

屋裏有光,身後有人。林生長腿撐著摩托車,把手放在盛安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隔著他的皮手套和她的加絨手套,他悄悄地撫摸過她的手,小心翼翼,繾綣至極。

始終是怕她掉下去,他戀戀不舍地松開手,輕輕喚她:“到家了。”

盛安睡得昏沈,像是吃了安眠藥一般。

林生突然想起她的睡眠。雖然盛安說她喜歡睡硬的,但他始終不知隔壁房間那張棕櫚床墊能不能讓她睡個好覺,也不知道每個夜晚盛安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入睡。他只知,當他躺床上準備睡覺之時,隔壁安安靜靜,悄無聲息。當他早上五點起床之時,盛安也跟他同步起床了。不知她一天究竟睡多久。

他抓住她的手,分開她的環抱,轉過身去。盛安睡夢中依戀著溫暖,頭盔又尋著他的背去蹭,像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

但人終究還是醒了,微微睜眼,滿臉茫然。

林生目光藏在頭盔裏,低聲道:“到了。”

盛安楞了半晌,迅速彈開,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後知後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呢喃道:“天,我睡著了。”

如果是半路睡著,後果實在是不可想象。

隨後又想到自己就這麽抱著林生睡著了,趕緊不好意思地找補:“摩托車聲音跟催眠曲似的,我一不留神就睡著了。”

林生取下頭盔,一頭黑發在風中飄蕩,像個年輕的浪子,又像個游蕩的騎士:“若以後你再失眠,我就騎摩托帶著你。你坐我前面,我絕對不會讓你摔下去。”

說完這話,他靜靜地看著盛安,目光筆直又坦蕩,帶著少年無畏的勇氣。盛安卻把腦袋焊在頭盔裏,夜色遮掩了她的表情。

“不用了,回家吧。”她說。

林生停好摩托,跺了跺臺階,感應燈應聲亮起,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家。

原本有摩托車相伴時,林生還張揚坦蕩。現在一腳邁進了屋,二人都有些沈默。明日便正式開啟了寒假,他們日日夜夜都要在一起了。

林生打開客廳的燈,把頭盔掛在衣架子上,搓了搓略微凍僵的臉,先脫鞋再脫外套:“明天反正不用上學了,晚上沒事就不要出門吧,天太冷,需要什麽我出去買一下。”

盛安也在一旁脫著外套,身子轉向一邊:“我看這裏農貿市場不支持外賣配送,要麽趁這幾天不下雪,再去多買一些囤起來。”

前兩天逛早市時,她見許多人都雙手提一大堆袋子,裏面裝著白菜大蔥土豆或者各類肉。天寒地凍,食物放陽臺邊上跟放冰箱裏頭一個樣,太適合囤貨。

林生偷瞥她的表情:“是不是覺得這裏不太方便?”

盛安搖頭,笑:“還挺有趣的,像回到了小時候。”

林生捋了下頭發,很忙的樣子:“來旅游的人都這麽說,不過短住幾天跟長期生活又是不一樣了。習慣大城市的人,小地方住不慣的。”

盛安擡頭看他:“那你喜歡大城市還是小地方?”

林生仔細想了想,實話實說:“以後不知道,現在還是想去大城市闖闖。你呢,你已經到北京了。”

盛安走到書桌邊,雙手去摸墻邊的白色暖氣片,緩緩開口道:“那你就努努力,去大城市吧。”

第二天早上,兩人起床後把家裏簡單收拾了一下。餐桌擱在沙發前面,茶幾則放在原本林生書桌的位置,兩張書桌頭對頭挨著放在原來餐桌所在的地方。盛安住的那間屋子裏雜物很多,林生快速又捋過一遍。

姥姥和林淑都說過一樣的話,這世上無神無鬼,人走了就是走了,燒紙錢和祭祀是活著的人的念想。姥姥走的時候,林淑把姥姥的衣物燒成了灰,陪著姥姥一同下葬。等林淑走的時候,林生也做了同樣的事,只留了一件,放在自己的衣櫃裏。家裏並沒有多餘的女人衣物,林生叫盛安把她的衣服都掛起來,放進衣櫥裏。

整理衣服的過程中,盛安特意留意了那些雜物。林生說這套房子是她姥姥單位分配的,祖孫三代在這裏斷斷續續住了快三十年。她尋思著應該有很多過往的痕跡才對,譬如吃過留下的餅幹盒,穿過未扔的大衣,看過的書拍過的照片,但是她幾乎沒看見什麽。

到了要拖動家具,盛安問:“會不會影響樓下的鄰居?”

林生搖頭:“樓下的奶奶前年走了,屋子一直空著。”

盛安又問:“那樓上呢?也沒聽見樓上有什麽動靜。”

林生正蹲在地上把雜物塞床底下:“這裏不是空著的就是出租的,原來的鄰居基本搬走了,現在住了誰我也不太清楚,家裏待的時間不長。”

盛安想到他打工的事,假裝隨意地聊:“你這裏好朋友多不多?”

之前二人相處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聊學業,今天趁著收拾屋子的空隙可以聊聊天,林生也很想多跟她分享一點關於樺城的事:“我朋友多到一籮筐都裝不下。上次借我摩托車的是我發小,比我大一歲,小學初中都一個學校,去年職高畢業後做了快遞員。高中也有幾個聊得來的,不過他們現在都租到學校附近,放學後就很少走動。”

盛安又說:“那你以前放學後就直接去打工了?”

林生頓了一下,道:“現在不打了。”

盛安把書本和冊子一本本分門別類放在桌上,漫不經心地說:“那個周老板的妹妹,喜歡你吧?”

林生蹲在地上,緩緩擡起頭看她:“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而已。”

盛安“哦”了一聲。

林生低下頭說:“她哥幫過我很多忙,所以……”

盛安開個玩笑:“所以要以身相許麽?”

林生募地站起來,走到盛安眼前。盛安倒退一步,緊張又警惕地看他:“你幹什麽?”

她發現林生看向自己的目光,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無畏和坦蕩的。她從來都不是膽怯和羞澀的人,卻總在這種目光下無所適從。

“我之前跟她說得很明確,我高中時不會談戀愛。是我說的不夠清楚,讓她產生誤會了,我會去跟她說得更清楚些。”

盛安淡淡地說: “算了吧,一切等高考結束再說吧,別壞了女孩心情,影響人家高考成績。”

林生勉強笑了一下: “你對喜歡你的人,也是這樣拖延的嗎?”

盛安心想怎麽繞到她自己了。她冷卻了目光,肅然道:“現在是你高考,不是我高考。我只是希望,接下來五個月裏你能心無旁騖,不要想跟學習無關的事,也不要因為任何事情分心。可以做到麽?”

林生看著她,看了一會,終是別過了臉,朝向客廳窗外,聲音像摻了把沙子似的,無比幹澀。

“好。” 他盯著灰蒙蒙的天,說,“我答應過的,自然會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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