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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解藥 解鈴還須系鈴人,我要你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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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解藥 解鈴還須系鈴人,我要你幫我

冬日冷陽透過冰封的雲層, 在窗檐邊垂直雕刻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是正午了。

洗浴中心雖然裝修得現代明亮,但門和墻卻沒有做過專業的隔音。走廊上保潔員用吸塵器清潔地毯的機器聲從門縫裏響亮地鉆了進來,有人剛好啪嗒一聲關上了門, 拖著行李箱從房間門口經過,行李箱的滾輪貼著地毯發出悶鈍的聲響。這些聲音或多或少沖淡了屋裏拘謹僵硬的氛圍。林生眼眸裏的震驚和訝異很快就被他藏好。他後仰了一下,扭了下脖子, 抽了口煙,低聲道:“哦, 是麽。”

盛安看著他。他耳廓的紅色已經消退, 神色也是泰然。

她突然記起自己十七歲時躺在病房裏心中默想的話:他比自己厲害。有幾個十四歲的少年能夠在這個年紀主動做出人生的選擇, 並引導對方兒女接受父母的再婚?

這樣想著, 她突然笑了一下。她對自己用這種姿態試圖引導林生而感到慚愧。林生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堅強,她何必要下意識的偽裝、欺騙和虛偽。韓佳子為愛奮鬥那是她的主動自願,而自己現在的行為的卻是荒謬、愚蠢和殘忍。

她差一點點,又要犯大錯了。

林生看了她一眼, 盛安低著頭, 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她的腿光溜溜地翹著一動不動,肩膀微微彎下來,像是倔強地抗起某些沈重的東西。她上半身的神情和她下半身的風光是兩個極端。

兩個人面對面各自沈默著,一下一下抽著煙。他們的臉龐在濃煙繚繞下顯得朦朧不清,眉眼虛化。

林生煙抽得比她快。待他一支煙抽完, 他將還留有一絲餘燼的煙頭按在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裏, 伸手去抓剛才自己喝的那瓶礦泉水。剛拿過來, 喝了幾口,突然反應過來瓶裏的水位不對,他現在喝的是盛安喝過的那瓶。他不動聲色地擰好瓶蓋,放了回去, 說道:“再給我一支。”

盛安遞過煙盒。這一次,林生從裏面自己抽了一支。還沒等盛安拿過打火機,他微微起身,拉過床上被子的一角,若無其事地蓋在了盛安的腿上。盛安楞楞的,沒有反應過來。林生已經拿過打火機,點燃了自己的煙。他的眉眼在煙頭竄動的紅色裏流溢暗黑裏的微光。盛安沒有再看他,將煙盒放回床頭櫃上,雙手端正地放在蓋住大腿的被子上。

她的煙也快燃盡了。她幹脆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裏,沒有再吸。

盛安開口說道:“我爸跟你們說過我那年生病的事嗎?”

林生沈默地點了點頭。

盛安問:“他是怎麽說的?”

林生頓了一頓,說:“說你生病了,精神狀態不是很好。”

那一年的離別太過壓抑。為了不讓林淑和林生太難受,盛佑選擇性地告知了他們母子倆關於盛安的情況。盛安被確診患了抑郁癥,不是重度的那種。主要原因是因為青春期生理發育和高強度的學業壓力,據醫生說,這在青少年群體中並不罕見。盛安從小對自己要求過高,平日裏也沒有要好的朋友進行有效地溝通舒緩,進入效慶後又面臨激烈的競爭壓力。她把自己繃成一根拉到最長的橡皮筋,在一系列的刺激下引發了最終大家看見的崩潰。

盛佑之所以這麽說,是試圖安慰他們母子倆。盛安在醫院裏所說的那些話絕非她的本意,而是情緒崩潰後的不自控,請他們母子倆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在聽完盛佑的話後,林淑只說,請他一切以女兒的身體和心理健康為主。在高考結束之前,他們就跟以前一樣,維持遠距離的溝通吧。畢竟,她的兒子是個初中生,也是一個最容易叛逆和激動的年齡。作為一名母親,她也擔心自己的孩子會受到傷害。

那一天,盛佑在電話裏與林淑苦澀地分開。每一年全國上下都有許多渴望結束婚姻的父母為了孩子的高考而偽裝和平,她跟盛佑也可以做到為了孩子的將來而偽裝分開。

只是那時,誰都不知,這一分就是真的一生。

盛安想到了這個,苦笑了一下,說:“他說的一半對,一半不對。”

林生默默地抽著煙。

盛安繼續說:“我確實是生病了,但有些話,也確實是我心中所想。”

說吧,把心底深處那些黑暗的、隱蔽的、會引發他人訝異的話語都說出來吧。她從來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她要父親所有的時間、金錢、陪伴和關心,她要父親的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太害怕在家裏出現一個競爭對手,把可以完全放松與自在的空間變成另一個戰場。她要自己擁有的一切永恒、持久。她無法忍受任何一隅角落的坍塌。

說吧,說出來吧。

都已經這樣了,又有什麽好欺瞞的呢。

林生嘴角淺淺地彎了一下,說:“我理解的。你會這麽想很正常,我也是單親家庭出來的。你爸爸跟我媽媽如果結婚,確實是我們得到的多。”

你跟著爸,我跟著媽。你害怕的東西,我也害怕過。你抵觸的東西,我也抵觸過。

其實當我睡在你書房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如果他們兩個結婚,我絕對不能睡在書房裏,這是姐姐的空間,是她奮鬥與放松的地方。可是,十四歲的自己,又能住哪裏呢,陽臺還是客廳呢。

看,重組家庭,就是這麽細碎的麻煩。每一個生活細節,都需要無數的拉扯和磨合。

不過現在都過去了,也不用再糾結了。林生沈默地想,把這一切都藏在自己心裏最深處去。

盛安沈思了一下,說:“但是林生,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把你帶回家裏去。再來一百次一千次,我還是會這麽做的。”

“我是真的很高興能夠認識你。你說在我家的那兩天很溫暖,溫暖到希望可以一直下去。其實林生,你也帶給了我很大很多的溫暖,溫暖到,我在心裏一度想過,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弟弟,我們真的能從小一塊長大,那該多好啊。”

林生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又說:“我爸爸後面再也沒有談對象。”

林生手指輕彈了一下煙,偏過頭說:“我媽媽三年前發現得了癌,人已經走了。”

盛安突然很想抱抱他,但是她忍住了。她說:“我知道的。”

林生沒有問盛安是怎麽知道的,他心裏猜測過,盛佑應該可以在系統裏看到林淑死亡的事實。

但其實當得知林淑再婚的消息後,為了抑制自己去找她的沖動,盛佑主動回避了一切有關林淑的消息。

盛安目光空洞:“是我毀了一切。”

林生搖頭:“跟你什麽關系,這是該死的病魔的錯。如果他們真結婚了,結局還是那樣。”

而且還會連累你們。

想了想,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沙發面上,又重覆了那句老氣橫秋的話:“都過去啦。”

“沒有。”盛安突然擡起頭看著林生,“你還在,我還在,沒有過去。”

林生逆著光看她。

盛安說:“我這次過來找你,不是光為了緬懷過去的。我知道無論我再說什麽,過去發生的一切都不可逆轉不可改變了。可是林生,你才十八歲,你那麽年輕,你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

林生正準備說什麽,卻見盛安伸出一只手,做了一個你聽我說的姿勢。

“你也許會想,四年了,為什麽我現在才過來找你。高考的時候不能來嗎?或者幹脆就不必來了。而我現在過來就是想告訴你,我為什麽現在才來。”

“可能我爸爸告訴過你們,但是我想再說一下。確診患抑郁癥的那個階段,我的身體和頭腦仿佛不是我自己了。醫生跟我爸說,這個病需要系統的治療,包括三到六個月階段性的服藥。這些藥物讓我嗜睡、記憶力下降、反應遲鈍,變得跟豬那麽胖。當時班主任已經跟我爸在商量,是否要給我辦一年的休學,等完全恢覆好了再重新開始學習。我爸想讓我自己做決定,我說,我不休學,該怎麽治就怎麽治,我全力配合。變胖也好,變笨也罷,上課聽不進去也好,知識不過腦子也罷,怎麽慢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停下。因為我一旦停下了,我就沒有我自己了。”

“我當時沒法做什麽,滿腦子都是我要治病,我要往前看。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能想。我成功了,至少在高三來臨之前,我擺脫了藥物的控制。你看到了,我又瘦了下來,我還考上了北京的大學。”

“有段時間我給自己洗腦,話我已經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事已至此了,我也做不了什麽了。我就像個鴕鳥一樣,把自己埋沙漠裏,一如既往教室、宿舍,或者實習點奔波。上了大學後活動那麽豐富,身邊的人天南地北,我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過去?林生,大學真的很美好。”

林生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可是我心裏深處知道,我不美好,一點都不美好。每天夜深人靜時,我閉上眼睛,就想起你獨自一人歡喜地來明城找我的樣子,想起你送我禮物的樣子,想起你叫我姐姐的聲音,想起你曾經跟我說的那些話,想起我做錯的事。我想盡辦法都忘不掉。那些話毀了你媽媽和我爸爸的關系,它也同樣毀了我。為了讓自己能夠睡著,我去醫院配安眠藥。我吃過好幾種,那些藥一開始都挺好的,時間一久,半片要變成一片,一片要變成兩片,身體產生了抗體,而且也有致幻等副作用。再後來,為了擺脫安眠藥,我又去看心理醫生了。學校裏的。”

“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聽過去很常規,沒什麽大學問,可我聽進去了。她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林生把第二支煙頭按在煙灰缸裏,說:“你想讓我做什麽。”

盛安突然落下了一行眼淚。

“我要你幫我。”

林生因她突然的哭泣而神情發怔:“我?怎麽幫你?”

“讓我陪你到高考結束吧。”

她柔軟、細膩、蒼白又脆弱的臉龐迎著窗外的光,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透明,泛著真情的光。她的聲音破碎暗啞,漫著悲傷的惑。

盛安調動了她全部的聲音、表情和肢體語言,試圖達成她的目的。

林生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大一會終於反應過來。他驚愕道:“什麽意思,你要督促我高考?”

盛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生,一眨不眨。

“醫生說了,只有你考上好點的大學,我才能夠徹底擺脫心魔。林生,你幫幫我好嗎?你是我夢魘的唯一解藥。”

這句話是她臨時胡謅的。年少時某年翻看的某本書籍發揮了作用,她記得裏面有一段內容,想要拉近彼此心理距離的最簡單方式之一,就是請他再幫自己一次。

與其說,林生,我想幫你。不如說,林生,你幫幫我好嗎?

空氣靜默,走廊上的聲音也已經消失了。她在等待,等林生的回覆。如果他拒絕,她也一定會找到其他的方式。

林生:“……”

一會後,林生:“哪個奇葩心理醫生能說這種話,你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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