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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醫院 她以為自己進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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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醫院 她以為自己進了天堂

盛安醒來的時候, 掙紮了兩下眼皮,以為自己進了天堂。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透明的光, 加起來是一張平鋪直敘的紙。白光中有小螞蟻似的黑點在撲朔迷離地飛,像是濺油的黑色筆墨星星點點。她發怔地看著,暈著, 分不清現實還是幻覺。她下意識想要檢查一下自己手上是否握著筆,卻看見手背上大量擦傷, 其中一處貼了一塊白色膠帶, 針頭紮進肉裏, 輸液管從手背上向上生長, 一直長到天堂的那團白光裏。

她分辨了一下,天堂是白色和不銹鋼色,還有藍色,木色……

她的目光僵硬地看向自己, 她的身上也是一團白色。然而, 她感知不到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好像手腳軀幹都不存在似的,只有靈魂在空中茫然地搖啊晃啊。所以這是,傷了?癱瘓了?殘疾了?還是死了?

盛安的記憶斷片了,整個人看過去呆呆的。

不遠處好像有人講話, 聲音低低的, 很熟悉, 但是她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

她疲憊地又閉上眼睛。剎那間,記憶斷片之前的一幕幕湧上心頭,她啪地一下,又立刻睜開了眼睛。

“餵……”她的聲音啞了, “有沒有人吶……”

聲音是難得的脆弱,像一張薄薄的蟬翼零落在冰冷的空氣中。但門外的人還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應該不是聽見的,而是心靈感應的。父女連心啊。

門被推開,盛佑走了進來。盛安楞楞地看著自己的老爸,感覺好像有點不認得他了。

“怎麽樣?”盛佑滿眼血絲,“疼麽?”

盛安一見盛佑模樣,就知道他很久沒睡了。她想扯個笑容給老爸看,但是她扯不出,腦袋一動就暈。頭嗡嗡的,眼球突突地跳,還有點想吐。她覺得自己不能睜開太久的眼睛,睜久了就覺得周身空氣像一艘太平洋上的小船,被海浪打成托馬斯旋轉。

但是嘴巴還是能動的,她還能發出聲音。

“老爸。”她閉著眼睛給出一道單選題,“我沒死吧?”

盛佑想摸摸她的頭,但是她滿頭紗布,鼻青臉腫的,忍住了:“廢話,你老爸都還活著,你年紀輕輕死不了。”

盛安又說:“林生沒死吧?”

盛佑說:“什麽死不死的,別老講這個字,太不吉利了!人哪那麽容易死?都活著,沒人死。”

自己不讓人講,自己講的比誰都多。

盛安虛弱地說:“沒……就好。”怔了一會,又道:“呀,他受傷了。”

盛佑:“被人打了幾拳,臉上有皮外傷,身上沒事。”

盛安唰地一下又睜開眼睛,只是發出的聲音更多是氣音:“怎麽會沒事呢?陳實打他,好幾個人都在打他。”

盛佑:“那小子是練家子,其他幾個都是烏合之眾毛頭小子,見他打這麽猛,又見你滾下臺階,嚇得不行,幹脆跑了。不過放心,我們已經都聯系上他們監護人了。”

盛安琥珀色的眼珠子轉啊轉,好像沒能消化盛佑的信息。練家子,他?那他一開始幹嘛讓陳實按著打?

大概是她現在的腦子不太好使,盛安楞了一會後直接跳轉話題:“這裏是醫院?”

“嗯。”

“那我咋就在醫院了呢?” 還有,滾下臺階?她完全不記得了。

盛佑知道女兒記憶斷片了,他耐心跟她解釋道:“你那個叫陳實的同學被林生按住了,兩個本來拉著你的男生也沖過去圍打林生,所以把你松開了。當時情形比較混亂,總之七個男的圍著他一個人打,你想攔住他們也沖了上去。視頻顯示,最後是陳實非常用力地踢了你一腳,你當時的位置剛好離下山坡道比較近,他那一腳直接讓你踉蹌後退了好幾步,腳下一崴,踩空滾下了臺階。好在冬天羽絨服厚,你用羽絨帽子裹住了頭,第十八級臺階上長了棵樹,否則……”

盛佑講不下去了,眼神覆雜淩厲。他已經仔細看過監控視頻,那一條下山臺階其實總共有五十多級臺階,如果臺階寬大,如果事情發生在夏天,即便女兒幸運不死,大概率也一定會全身骨折腦出血。加上山上四處可見的石礫刺草,全身擦傷血痕累累也是必然的。

盛安對此毫無印象。她的記憶像是大峽谷裏的跳躍,上一秒人沖了上去,下一秒就在這裏躺著了。她沈默了一會,總算消化掉了關於自己的部分,得出一個結論。

整了半天,打架的男生都沒事,就折她一個了。

盛安稀裏糊塗地問:“那我腿還在不,手還在不?”

盛佑說:“都在,放心,如果不是山路救得更快。感謝冬天,感謝羽絨服,否則你現在還能這麽說話?”

盛安呼出一口氣:“太好了,還能上學,還能刷卷。”

盛佑看著她這副樣子,無奈地說:“全中國學生都你這樣子,我國明天就是世界第一強國了。行了,少學幾天死不了人。我已經跟老師說過了,他們對此都很重視,還要來探望你,被我以你現在要好好休息婉拒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拼命的養傷……其他一系列事情交給你爸處理吧。”

盛安楞楞地看著盛佑,她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麽事情堵在腦子裏沒問。

盛佑本來以為她會問那她什麽時候可以出院,正準備再跟她說一些,就聽到她說:“那,陳實怎麽樣了?”

那個陳實啊……

盛佑皺了皺眉,其實他對這個男生有一些印象。初中剛入學時就見過他一次,盛安的同桌,瘦得跟猴一樣,嬉皮笑臉,長臉牛眼,到了高中一下子長成了熊,不過身上肉都是虛的。盛安在家裏不怎麽提學校裏的同學,但是好幾次他去接女兒,總會在女兒背後看見這個從猴變成熊的男生。男人看男人總是準的,他一眼就看出陳實喜歡他女兒,因為這男生的目光餘光總圍著盛安轉。盛佑有一次在家裏好心提點了下這事,不過盛安根本沒放心上,只說這個人話很多,但人不壞,又沒表白,同學而已。時間一長,他就把陳實忘了,想不到如今會鬧出這種事。

還有陳實那個媽……想起她停好保時捷卡宴氣勢洶洶走過來的樣子,他的眉頭就皺得松不下來。

“林生沒怎麽用力打他,只是把他手和腿拗到另一方向,讓他動不了。陳實怕痛怕得厲害,又吃痛又發瘋,趁林生被其他幾個人圍著,把氣全撒你身上了。”

盛安沈默了一會,說:“爸,我這算輕傷二級了沒?”

人生第一次,骨折了。

盛佑眼神微暗,心想還二級,要是夏天就直接重傷了。故意傷人沒跑的。他點了點頭,說:“告?”

盛安猶豫了一下,又說:“林生呢?”

盛佑說:“你送進醫院後一直守著呢,這孩子內疚壞了,整晚都不睡非得陪著。我看他熬得不行,加上自己身上也被打了那麽多處,一小時前好不容易讓我攆回家睡覺去了。”

盛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都是什麽事啊,人家昨天剛大老遠地來看他們,轉眼就上演狗血武打片了。

靜止了一會後,盛安說:“我這睡多久了?”

盛佑:“現在周日晚上了。”

“啥?”盛安差點沒從病床上蹦起來,“周日?晚上?我這真是昏迷了啊?明天周一要上課的!”

盛佑按住她:“說了你要休息。”

盛安說:“不行,明天老師要分析卷子的。我這學期考得不好……”

說到這裏,眼眶紅了。

盛佑看著自己的女兒,組織了一下語言,嚴肅認真地說:“盛安啊,我一直想跟你說,你別總給自己太大壓力。老師都說了,你這人要強又用功,給自己太多壓力。沒必要的,你已經考得挺好了,本來高中題就難,這個名次已經很不容易了。這世上誰規定一個人必須次次都拿第一的,爬一萬級臺階跟爬八百級臺階的難度是一樣的嗎?本來人生就是越往高處越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放輕松點,只要活著,怎麽樣都沒事的。”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決定既然開口,就一股腦把肉麻的話都說完:“在你爸心裏,你已經是世界上最最優秀的女兒了。我經常想,我怎麽就這麽幸運,能有你這麽一個女兒呢……”

盛安盯著盛佑看了一會兒,噗嗤一聲笑了,頭立刻轉到一邊,一長串眼淚滲進白色的枕芯裏。

盛佑講完這些,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下意識看了下手機查看是否有工作信息,突然直覺地轉過頭去,看見奶白色的門靜悄悄地合攏。

他站起來,打開門一看,楞住了。

“你怎麽又跑過來了?不是叫你回家睡覺去的嗎?”

林生貼著門外的墻站著,衣服都沒換,還是那套羽絨服加牛仔褲。頭發比一般男生長一點,碎發落在眼瞼上。大概是很久沒睡了,他的臉色很不好,像個憔悴的病人。盛佑走出來的時候,少年猛地把雙手蓋在臉上,在眼皮子上用力抹了兩把。見盛佑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臉上,林生終於還是把手放了下來,打架時冰冷狠戾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氣霧。

盛佑心裏冒出一些念頭,這些念頭讓他的眼神變得溫情無比,溫柔無比。他伸出手,像父親對兒子那般,摸了摸林生亂糟糟的頭發,輕聲說:“實在睡不著就不睡了吧,去裏面看看她?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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