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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書房 她看過去,真的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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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書房 她看過去,真的很疲憊……

林生醒來於明城的冬日。房間裏整夜開著空調,很悶很燥,醒來時眼睛幹幹的。他揉了揉眼睛,擡眸望見身後窗簾只合攏了一半,窗外天色將明不明。墻上掛鐘剛剛指向六點半。

行軍床一側靠著墻,他壓著手臂坐起,看見對面的墻上,一面書櫃滿當當的仿佛喜馬拉雅山脈在密封空間內拔地而起。這麽多書,好像大多數都是教科書和練習冊,他光看都覺得透不過氣。明城冬日的陽光懨懨的,整個房間像蒙了層灰,又像漫了層霧。借著這麽點光,他再一次看清了這個書房。

三面白墻一面窗,除了中國地圖、世界地圖、化學元素周期表貼在墻上外,其餘沒有任何裝飾。白熾燈是最簡單的那種,整個房間不是黑色,白色就是灰色,跟她的素描畫一樣。很幹凈,很整潔,像是醫生的手術臺,每一只筆和每一本冊子都像手術刀那般固執地放在主人指定的位置上。

唯一淩亂的、與整個房間氛圍格格不入的,是書桌底下的黑色鏤空垃圾桶。因為鏤空,套了個外賣透明塑料袋,所以可以看見裏面的情況。十幾張碎白紙片亂糟糟地堆積在裏面,它們的存在讓這間房間多出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林生看著這些碎紙片。它們好像曾被一只手用憤怒的力量碾壓,在崩潰中撕碎,最後在被煩躁的情緒支配後丟棄在垃圾桶裏。沒有一張紙片遺漏在外面。

小小少年長臂一勾,在一片灰蒙蒙中把黑色垃圾桶提了過來。

紙張並沒有被撕的很碎,每一張大概就被撕扯了一兩下,所以它們在林生的手上被拼湊完整。大多數是狂草的字。

他仔細辨認著。

【倒計時了】

【為什麽】

【記不住】

【睡不著】

【不想吃】

【不要抱怨】

【向上】

【滾開】

最長的一句是【不能洩氣啊,不能放松啊,不能認輸啊】

這些字是用黑色圓珠筆寫的,字寫得很小,很亂,筆芯有點漏墨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淚水暈染的眼線筆似的痕跡。因為紙團被揉捏的關系,漏墨的那一點被綴到貼合的紙面上,貼合湊整後,整張紙面斑斑點點。紙團都不大,上面有劃線條紋,像是從同一個本子裏撕下來的。

林生隱約記得,盛安的字很端正。

還有兩張寥寥數筆的素描畫。

一張是畫著一個人的背影,脊椎一節一節突出,瘦骨嶙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那個人的頭上,有一根垂下來的繩索。

還有一張,也是一個人的背影。這應該是個女人,頭發很長,鋪滿一地,弓著背,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那個人的面前,用墨水塗成黑色的太陽高懸在蒼白如紙的天空。她的姿態像是在跪拜太陽。

林生出神地盯著這些字和畫,它們超出了他這個年紀的理解能力。但他能體會到,寫這些字和畫這兩幅畫的人,內心的痛苦。

他在盛安醒來之前,沈默地把它們又重新變回攤開拼湊前的模樣,放回垃圾桶的透明塑料袋裏。

天色亮了一些。林生擡手把空調關掉。

他現在睡的是盛佑家的書房。這套房是華城家園標準的頂加閣格局,樓下是一廚一衛一客廳一餐廳一臥室和一陽臺,樓上是兩個臥室和一個迷你衛生間,衛生間的外面還有一個正方形的露天陽臺。每個房間面積都不大,四四方方很緊湊。樓上衛生間沒有淋浴的地方,只放了一個馬桶和洗漱臺。盛佑自己一個人睡樓下,樓上的一層都給了盛安。小一點的成了她的臥室,大一些的則被改成了她的學習書房。

書房裏有一張行軍床,林生被帶著參觀房子的時候看見了,便主動提出睡在這裏。盛安沒說什麽,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她把垃圾桶忘了。林生跟她吃飯的過程中就發現,大部分時間盛安看過去精神都很好,神采奕奕,反應敏捷,有的時候還特別興奮。但有時候人卻是懵懵的,笑容有些許的遲鈍。

她昨晚說:“明天周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可是林生看見書桌靠著的墻上,貼著一大張日歷。是那種學校後門專做學生生意的小店出售的日歷卡。按月撕,每一天的右邊都有一個括號,上面讓同學自己寫當日的規劃。盛安密密麻麻寫了很多,比如單詞要背多少個,試卷要做多少份,錯題要從第幾頁看到第幾頁。林生往一月十六日那小格子看去,盛安在格子裏給自己定下了各刷一套數學、物理、化學試卷的任務。他視線順著日歷下移,書桌上高疊著二十幾本數學練習冊。

林生猶豫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一本練習冊打開,只見前面半本已經做過了,黑的字紅的訂正,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像不允許人生犯錯的端正。

林生雖然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但他也立刻反應過來,自己的突然到來對她意味著什麽了。

一墻之隔後,盛安正怔怔望著天花板,耳朵裏塞著耳機,耳機裏放著一個英國男人標準的倫敦腔。

他先嘰裏呱啦聊了一會歐洲多國債務危機,後切換到全球變暖對物種的影響,五分鐘後又講到全球自然災害頻發。

這些話昨晚入睡前盛安已經聽過了。錄播。聽著睡著,聽著醒來,聽得她想吐,心臟想爆炸。但是她還是習慣性地聽著。

太大了,盛安想,這些問題對她而言都太大了。這個英國男人能不能講一點具體的話題,比如怎麽樣可以一秒入睡,一覺睡到大天亮。

她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睡過一個好覺了。睡得晚,醒的又早,中間還斷斷續續醒過兩次。她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百分百要猝死。

未滿十八,為高考事業鞠躬盡瘁,關鍵是累到快猝死成績還擠不進班級前十。她快被自己感動笑了。真實的人生不是小說和電視劇,有無限強悍的金手指,點一下,五光十色,以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她的難過墜入無望深淵。有時候她覺得除了盛佑和這套房子,熟悉的世界都在背離她。

不管了!被焦慮和落敗折磨不堪的盛安想,今天遠方的小朋友來看她,她不能再學了。

去他媽的學校,去他媽的成績,去他媽的高考!

去他媽的語文、數學、英語、化學、物理和生物!

去他媽的陳實,去他媽的生日派對!

去他媽的寒冬和臘月,去他媽的奮鬥與拼搏!

都去他媽的吧!

她也十七周歲了!

這麽美好的年紀!

盛安一把摘下耳機,心臟跳得飛快。她想,既然睡不著,幹脆別睡了。

她用厚被子蒙著頭,雙手在被窩裏給了自己兩下巴掌,然後爬起來,大口呼吸著,雙腳輕輕落地。人還沒站起來,她就看見床頭櫃旁邊放著的那個鐵盒子。那個鐵盒子,有點像她小時候的餅幹罐頭,西洋商店賣的黃油餅幹,一塊一塊長方形的,剝掉外面的包裝紙,剩下的就是這種啞光不銹鋼的顏色。

她把裏面雪地裏動物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剛開始看第一張,眼淚又不自覺地順著臉龐滑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她已經有許許多多年沒有這麽掉過淚了。

還是沒來由的。

不能這樣。她在心裏疲憊地吶喊。

盛安放下照片,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門外靜悄悄的,她不自覺地把耳朵靠到書房的門上,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林生應該還沒醒吧。

怕刷牙洗臉的聲音吵醒他,盛安決定去樓下衛生間洗漱。

樓梯剛爬到一半,她就聽見廚房裏傳出動靜。

樓下沒開燈,天色半明半亮。

林生站在廚房裏,找到了一個不銹鋼奶鍋燒水。

他穿著昨天的那套衣服,樓下也沒有開空調。除了他這個人,其他一切都是跟平日的一模一樣。

盛安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她套著一套黑色長袍厚絨睡衣,睡衣自帶的帽子遮住了她的頭發,整個人看過去像中世紀的修女。

“小孩。”她尷尬地打招呼,“你起這麽早啊……”

林生的頭發亂亂的,一邊翹了起來,這讓他看過去多了些符合年齡的稚氣。

他回:“姐姐,你也起好早啊。”

盛安不知道該說什麽,昨天見到他時,她覺得自己跟他一下子又熟悉了起來。可是隔了一夜,她覺得自己跟他又不熟了。

林生盯著鍋子水裏逐漸泛起的小氣泡:“今天盛伯伯什麽時候回家呢?”

盛安說:“中午吧,昨晚他說今天中午回來帶我們吃飯,我還跟他說不用了。我今天要帶你去玩面玩呢。”

林生說:“嗯。”

盛安頓了頓,心裏其實在想,那你是準備什麽時候回家呢?

她一邊很想放松,但高二學生的學習習慣不停地像彈簧一樣拉扯著她的神經。

林生說:“我媽過兩天也來明城,跟我過個生日,然後一起回去。”

盛安:“啊?哦……”她本想學著大人裝客氣說,這麽早回去幹什麽呀,再多待一會呀,一起出去玩呀。但她太年輕,還沒有熟練這一套。

林生低著頭沒有看她。他說:“對不起姐姐,打擾到你了。”

“說什麽呀你!”盛安胡亂笑笑,她的笑容看過去有點假,“對了,你燒水做什麽?”

林生:“喝水。”

盛安:“哦……”

水燒開了。林生熟練地把煤氣竈關上,下意識還看了看櫥櫃,嗯,是用天然氣的。他轉過頭看盛安。她站在客廳的沙發邊,冬日的光從她身後的窗戶裏照進來,在她黑色的睡衣上勾勒出一層薄淡的金邊。她沒有洗臉,素面朝天,黑發散落在臉頰邊,眼神空洞洞地有些麻木,皮膚跟紙一樣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

林生覺得,盛安看過去,真的很累。

“姐。”林生目光幽暗不明,“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是哪裏呢?”

盛安擡起頭,頓了頓,說:“是明城市裏最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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