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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少年 穿過風雪,路途遙遙,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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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少年 穿過風雪,路途遙遙,來看你……

盛安就這麽楞楞地瞪著面前的少年,嘴巴微張,足足有半分鐘沒說出話來。

路上的行人經過,看看她,又看看他,繼續他們的方向。

林生也不出聲,也不晃動,任著她看。沿街商鋪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沿著他的鼻梁在側邊畫上一道油畫般的陰影。他嘴角眉梢略有疲累的痕跡,那是少年穿越風雪、路途遙遠的見證。然而他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清澈無比,不含一絲雜質,在燈光的照耀下更顯流光溢彩。盛安那副目瞪口呆、震驚無比的神情全部落入他的眼眸裏,少年又一次緊張又羞澀地笑了。

“林生?”盛安的聲音在寒風裏打顫,“你是季林生?”

“嗯。”林生看著她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我改名了,現在就叫林生。”

“啊……哦……”盛安腦子有些亂,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麽。是了,季林生,季才北和林淑所生的孩子。季才北不是合格的老公,也不是合格的父親。他死了,不配讓孩子再記住他。

這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盯著對方的眼睛看,慌忙之間趕緊垂眸,目光在地上忙碌撲騰了一陣,募得反應過來,自己這麽緊張做什麽。季林生。不對,林生。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明城呢?

樺城距離明城是那麽的遙遠,天南和地北。

她下意識擡眸向他身後東張西望,並沒有見到任何與他結伴的身影。

“你一個人來的?”她詫異地問。

“嗯。”

“啊?”盛安又一次被深深地震撼了,滿腦子都是問號,“你一個人怎麽來的?怎麽也沒跟我們提前說一聲?現在還沒放寒假吧,你逃課了?”

等等!他還沒過十四周歲的生日,怎麽就能一個人千裏迢迢跑到明城了?未滿十四歲能單獨出城出省麽?盛安茫然極了,她十七年的人生都在圍繞明城打轉,對於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基本來自於身邊人和書本。

林生又笑了,想了一想,認真地回答道:“我們那裏冬天來得早,現在已經零下二十度了,所以寒假放的也早。我媽給我買的票,送我上的飛機,我落地的時候已經跟她報過平安了。”

盛安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她一直覺得自己在同齡人中算是很獨立的了,導致盛佑對她越來越放心。即便如此,晚上十點後不能單獨外出也算是明城父母約定俗成的家規了,盛佑也不例外。家家戶戶基本就一個孩子,誰都不希望出半點意外。而他的媽媽,竟然讓他一個人千裏迢迢跑到明城來……她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又遭遇了什麽,離家出走了。

一個人啊,未滿十四歲啊,她竟然放心?這裏是有什麽非來不可的理由麽?

太過震撼,以至於她不經思考,脫口而出:“你一個人來這裏做什麽?!”

這話聽過去有點冷漠,像是質問,又像是不歡迎的抗拒。不過盛安是真的沒考慮這麽多,她此刻的智商和情商都快摩擦到地板。這個臺風夜被她帶回家的小男孩,這個在她的臥室跟她一起住了兩個晚上的小男孩,這個她寄了四年畫的小男孩,現在竟然一個人跑到她的面前,還長這麽高了。

有一種,記憶角落中的某個人突然穿越時光機和任意門來到自己面前的感覺。

虛幻,不真實,很神奇。

林生轉過眼睛,不知看向何處。

“因為我,想明城了。”他說,“也想姐姐……和盛伯伯了。”

盛安募得擡眸定定看他。他真的是為了他們而來的。

林生沒有回望,他的表情看過去有一點失落,也有一點委屈。他微微側臉的樣子讓盛安的心又跳了一下。

太好看了!她曾經幫助過的男孩竟然長這麽好看!這再過十年還得了!

“啊,那個,我不是不歡迎你,我只是太驚訝了。”盛安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有點像當親媽的鬼迷日眼,她趕緊收斂了表情,“你一個人誒!你一個人跑這麽遠誒!”

“是啊,真的是好遠。”林生低著頭笑,“又是火車又是飛機的,好累啊。”

語氣聽過去竟像是撒嬌。

盛安意識到果然孩子長大了,她隱約記得他小時候沈默地跟棵鐵樹一樣,狂風暴雨裏也不發出一絲聲響,現在竟然會流露出自己的小情緒了。

而且,他笑了好幾次。他真的變得愛笑了誒。

盛安立刻聯想到自己送出的那幅畫應驗了,喜悅感和成就感在她的心腔深處瞬間爆炸,她整張臉都被點亮了。

她的眼睛也不自覺笑了起來。笑容燦爛盛大。

“是啊,你也知道好累啊,好累你還來!”她眉眼彎彎打趣他道。

林生的眼睛停留在她的笑容上,沒有說話。

“不過,歡迎你再次來到明城。”盛安打開雙臂,歪了歪頭,笑著說:“還沒吃飯吧?姐姐帶你去吃好吃的。想吃點什麽?”

林生被她感染,也想打開雙臂,這時卻見她已經放下。

他低下頭被自己笑到了,輕輕地說:“想吃雞蛋餅。”

盛安樂得不行:“這麽簡樸的。想吃雞蛋餅,那就回家給你做去,不過不許嫌棄哈,我好久沒做了。”

“嗯!”林生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肩膀的雙肩包也輕了許多。

四年。明明相隔著四年。除了他寄來的漫天的雪、冰凍的湖、下雪的夜空、積雪的街道、在風雪中前行的人,以及她寄給他的那一張張畫,他們沒有任何交流。然而,當二人再次見面時,那間隔的時間與距離瞬間煙消雲散,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曾在一個屋檐下坐躺聊天的童年時刻。

盛安把他帶進華城家園的小區裏。

她心裏其實有很多問題。比如,你過得好嗎?身上的傷疤都消失了嗎?你父親欠下的債解決了嗎?有人為難和欺負你嗎?你媽媽為什麽會允許你一個人來這裏?你來這裏準備待多久呢?

可是她沒有問這些。

這四年,盛安除了跟林淑彼此寄些物品以外,仿佛並沒有再繼續深入聯系了。她也沒有主動問過他們在樺城的情況,像完全無關的陌生人。一見面就不停地問對方的家事,於她所受到的教育而言,太過冒昧,太過沒有邊界。她不希望自己講錯任何話,引起這個男孩有關童年的任何一點不好的回憶。

不知道為什麽,即便他現在明明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了,在她心裏,他還是那個在臺風夜裏咬著牙忍著痛的小男孩。

兩個人並排安靜地走著,小區裏的路燈燈光灑在他們的身上。地上有兩個一會兒長一會兒短的影子。

華城家園的綠化很好,種著許多冬日裏也不枯黃掉葉的常青樹,中庭還設計了小橋流水,兩邊是蜿蜒的綠植小徑。小徑的角落裏,還裝了一排的健身設備。盛安的家是最裏的那一棟,從正門進去要穿過整個中庭綠化才能到。他們二人走在小區裏,像在小公園裏閑逛。

這時,盛安看見前方地面散落了一顆圓潤的小石子,習慣性拿腳尖踢了踢。踢歪了,小石子滾到了路的一邊,離她有些偏了。她正準備無視,林生卻走了過去,把小石子又踢回到她的腳下。

盛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繼續踢了起來。

兩個人像極了幼稚園的小朋友,背著書包,踢著小石子,穿過公園,放學回家。

林生:“姐姐。”

盛安:“林生。”

兩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在喊對方。

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一起笑起來。

林生:“姐姐你先說吧。”

盛安想了想說:“你媽媽怎麽沒跟你一起來呢?”

林生說:“她要上班。”

也是了。沒有父親,一個女人需要又當爹又當媽。聽盛佑說,林淑的職業是會計,國企倒閉後,她輾轉工作過幾家私人企業。

盛安猶豫地問:“那,你是一下飛機就來學校找我了麽?”

小石子落到林生的腳下。他朝盛安方向踢過去:“是的,飛機沒有延誤,到的時候還早,就直接來姐姐學校了。”

“啊。”盛安順腳一踢,突然想到自己出校的時候天都黑了,他是等了多久啊,“那你不是等了我很久?這麽冷的天,怎麽不給我爸打個電話先去他那裏坐坐。”

林生接過小石子,笑了:“一下飛機就去派出所麽?那還是學校好點。而且我也沒等多久。”

盛安又奇怪道:“那,既然你早就在校門口了,怎麽不一出來就跟我打招呼?”

林生低聲說:“我看姐姐有心事,就不想打擾你。沒想到還是被姐姐提前發現了。”

盛安這才想起來她跟陳實還在校門口起過沖突,肯定全被他聽見看見了。她一下子窘迫起來:“那個,那個,嗯。”

不知道怎麽解釋,幹脆不說了。

“姐姐。”林生問,“高中很累吧。”

盛安知道他在故意打岔換話題,她也很領情地接了過來,用一種戲謔的口氣說道:“是啊,好累啊,上了初中懷念小學,上了高中又開始懷念初中。羨慕你啊初中生。”

其實她完全不懷念小學和初中,只是累是真的,她沒有撒謊。

很累,特別累,力不從心的感覺。明明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還是考不到理想名次的晦暗感和挫敗感。

林生低著頭看著盛安,眼眸變得更深了:“我來看看姐姐就走,不會打擾姐姐太久的。”

沒想到他想到的竟然是這個,盛安慌忙擺手:“說什麽呢!才剛來就說要走,你好不容易才來的!”

這個少年獨自一人千裏迢迢過來就是為了來看一眼曾經一面之緣的他和她,她又怎可不盡地主之誼呢?說出去會丟明城人的臉誒。

“而且我也已經考完試了,下周再去學校分析一下期末卷就正式要放寒假了。到時候帶你出去玩玩吧,你來明城都沒怎麽好好玩過。”

盛安從未問過,他十歲時在明城的那兩周是怎麽過的。但是她在心裏確定,上一段他在明城的記憶,一定就是臺風夜裏的風雨交加。

而這段時間,她是真的很累,心力交瘁。她不想浪費時間,她也不想放松自己,但是理智告訴她自己要休息一下了。她的大腦有時已經不太聽她使喚。

也許他的到來也是給她一個放松的機會吧。

“姐姐?”

見她突然發呆,林生關切地看她。

她回過神,想起什麽,繼續說道:“對了,再三天就是你生日了,既然你來了,要麽這次我倆一起過?反正就差一天。”

他們剛剛走到單元樓下,看著似曾相識、全國統一的樓道,林生在黑夜中輕輕地笑了。

“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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