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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開學 他和她都沒有接她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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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開學 他和她都沒有接她的電話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盛安還是堅持不去。

她是認真思考過的,雖然思考的時間很短暫,連三秒都不到,可每一次她重大決定的思考時間都是一樣短暫,而且決絕。她過去,是要哀悼一個魔鬼父親的死亡,還是痛斥這場意外死亡的活該?抑或是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靜靜地旁觀兩個大人說著場面上的話,然後,用一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表情做一次正式的告別?

她不習慣這樣刻意的告別。她總是習慣性回避這樣刻意的告別。

母子倆來自遙遠的北方,父女倆待在潮濕的南方,相距兩千七百多公裏,意味著以後再無交集。他們會在各自的世界裏慢慢長大,沿著各自的軌跡生活。她會轉頭忘記這個男孩,那個男孩以後也會慢慢遺忘掉自己。那場盛大臺風夜中的短暫收留已經畫上了一個完整的句號。

而句號後面加省略號,是語法上的絕對錯誤。

父女倆坐在圓桌旁稀裏嘩啦地吃飯。早餐是盛佑做的,夥食簡單,全是地方特色。剩飯煮成白粥,昨晚剩菜,腐乳和煎雞蛋,五分鐘搞定。因為距離出門還有半個多小時,時間寬裕,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聊。家裏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應該說,當外人不在時,他們之間就沒有什麽規矩。

盛佑:“真不懂你,把人帶屋裏的也是你,現在吃這一頓飯就死活不願意了。”

盛安:“有沒有搞錯,人家一身的傷,還讓人小孩陪著吃飯?”

盛佑:“昨天晚上他媽就帶他去醫院了,看著嚴重,好在沒傷經動骨。醫生已經包紮好了,配了一些藥也繼續塗著,他媽說飯店就在他們酒店樓下,吃兩口孩子就先上去休息。”

盛安:“我說了不去。我已經跟他告過別了,在早餐和午餐的時候。”

盛佑:“呀,真冷酷。”

盛安:“才知道你女兒是什麽樣的人啊。”

盛佑:“我想來想去覺得一個人去還是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

盛安:“大哥你幾歲了,四十多的老油條尷尬?我未成年少女誒。”

盛佑呵呵一笑:“你少女老成。”

盛安說:“少女來大姨媽了,肚子疼。”

盛佑筷子留在半空中,吱唔道:“啊,哦,啥時候來的,沒看出來啊。”

盛安像看小孩一樣看著自己的爸爸:“那是你不關心我。今晚你就實話實說我女兒痛經,去不了。季林生知道我來大姨媽的,還給我倒過熱水遞過熱毛巾。”

盛佑真的是驚到了:“小男孩連這都知道?”

盛安說:“嗯,他媽教的好。”

盛佑再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雖然平日裏,父女倆相處地那叫一個沒大沒小。她有時會喊他大哥,有時候還直呼他名字,他也會喊她大姐,他自認為女兒在他面前是全然放松和自我的。但隨著女兒的逐漸長大,他一次又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男女畢竟有別。這間狹小的屋子裏只裝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少女,即便她身上流著他的血,他們洗澡換衣服時依然要關緊了門。盛佑沒有大姨媽,沒有隆起的胸部,也猜不透少女的心思。他不知道衛生巾應該買什麽尺寸,也沒有看見過她沾血的內褲。他溫和,但不細心,樹幹永遠不是麥芒。

盛安瞧見了盛佑的心思,又道:“行了,晚上你就去吧,不用擔心我。我在家裏看一會書。”

盛佑:“你一出手那準是第一。”

盛安:“那必須的,有你女兒在的地方誰敢第二。”

盛佑:“霸氣。”

盛安瞄了一眼他懸空的筷子:“別光說話,吃吧。”

盛佑:“那我晚上吃完了就回來。”

盛安:“嗯。”

吃完早飯,盛佑開著桑塔納去孔安派出所上班,順路把盛安送到學校報道。青藤實驗初中是整個明城最大的公立初中,一個年級有二十七個班,浩浩蕩蕩,人山人海,沸騰地如同菜場開到了體育館裏。她在久違的人潮中再一次呼吸到了同齡人密集的味道。

青春。汗味。白雲般的綿羊和山羊被雙雙圈入了羊圈,按時學習,按時餵飯,按時放風。

只不過,一個暑假不見,有些羊看過去沒怎麽變,有些綿羊長成了山羊。

那個跟盛安同桌了一年的男生陳實。她記得上學期結束時他還是軟綿綿奶呼呼的男孩樣,兩個月不見,抽條一樣翻天覆地,一下子比自己高出了小半個頭。盛安一開始根本就沒認出他。他兩頰的肉薄了,看過去臉更長了,嘴唇上方長出了絨毛一樣的小胡子,喉結跟山巒一樣凸起,嗓門跟公鴨一樣,偏偏還偏著頭對著她熱情如火、劈裏啪啦地講話。

“呦,盛安大人,你咋一點沒長高呢?你爸沒給你喝牛奶啊?”陳實賊眉鼠眼地笑。

盛安盯著他灑水車一樣寬大的嘴唇,沈默了。她對自己說,同桌一場,收斂一下眼神裏的厭棄。

陳實還在嬉皮笑臉:“是不是每天晚上學習太晚,所以長不高了?我媽說,早睡加灌牛奶,準能長高。”

盛安無語:“我要長那麽高幹什麽,上樹摘桃啊?”

陳實噎到:“你不是什麽科目都要爭第一麽,我以為你身高也要爭女生中的第一。”

盛安道:“我一樣都沒爭,是你們自己不行。”

陳實又像鴨子一樣亂叫起來:“太狂妄了!太囂張了!”

盛安:“既然你變高了,想來新學期分座位你就可以調到後排去了。再見,不送。”

陳實慘叫:“啊,不要啊,我花了一個暑假訓練出了絕世斜眼,還想著抄你答案呢!”

旁邊兩桌的同學聽見他們的對話,都在哄笑,盛安不響。其實她跟這些同學關系只能算融洽,不算親密。在學校時大家有說有笑,但盛安幾乎沒有參加過他們放學後的活動。她以前不住這個片區,一放寒暑假幾乎就沒有來往。所以一進校門其他人都熱熱鬧鬧地湊堆子大聊特聊,而盛安則一個人杵在座位上無欲無求樣。學霸嘛,總歸應該高冷些的,生人勿近。只有陳實是個例外,他在盛安右手方位待了一年,一進班級就直奔盛安的懷抱,仿佛是她的姐妹。

“你是不是搬烏鳥巷了?”陳實問,“前幾天我見著你爸車子停巷子裏了。”

“嗯。”她不意外。她知道陳實就住在對面那個小區,本來公立初中就是片區劃分,大部分學生都住在這附近。

陳實說:“你可總算搬過來了,我就說你之前住那麽遠每天路上累不累啊。以後放學一起走唄,有活動我叫你啊。”

旁邊幾個人打起拍子笑:“陳實喜歡盛安,陳實喜歡盛安!”

陳實把筆記本砸過去:“再給我亂叫,我就去廁所尿撒你腳上!”

另外一個男生亂笑:“兄弟們!聽見了沒有!我們待會兒就組團漬他一臉尿去!”

他們是開玩笑的,廁所就坐落在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辦公室旁。

盛安撫額,心裏感嘆:“太幼稚了,真的是太幼稚了。”

她想起剛進初中時盛佑去參加了一場家長會。發下來的家長守則裏有一條亮得晃眼,就是嚴格監督自家小孩,禁止初中早戀。當時她瞥了一眼,壓根沒多想,可現在琢磨一下簡直想笑。這麽幼稚的小男生,怎麽戀的起來?在她眼裏,初中男生除了個子躥得跟細瘦猿人一樣,其他地方跟穿開襠褲在泥地裏打滾的小屁孩沒任何區別。

想到這,她腦海中電光時火般突然飄過一個念頭:那個眼眸又黑又沈的小男孩,再過兩年也會長成這麽幼稚的初中小男生麽?想想他安靜的樣子,覺得應該不太可能,但轉念一想,也可能是他在陌生人面前拘謹罷了,私底下跟好朋友之間肯定也是一副猴樣。

她又忍不住在想,這個男生身上的傷不知還疼麽,他爸爸的屍體不知火化了沒有,他媽媽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呢。

“盛安大人?”陳實的大手在她面前晃。

班主任的厚跟鞋板底噠噠地邁了進來。

盛安瞬間收回了魂魄。

報道只用了一個上午。結束後,盛安嚴肅地拒絕了陳實喊她去百樂門游戲廳的熱烈邀請。大概是知道她肯定不會去的,陳實也沒說什麽,跟著其他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女生們也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結著伴聊著天回家了。盛安徑直去了校門口的小店,買了書皮和幾本冊子,又去小店旁的快餐店隨意糊弄了幾口,一個人慢慢走在半冷半暖的初秋陽光下,回了家。

家中一如既往的無人。盛佑的工作三天兩頭不是值班就是加班,還要隨時待命各種檢查。今天雖然他確定不加班,但是下班以後得如約去吃飯,所以意味著這一整天的屋中時光,還是完完整整屬於盛安一個人。

她脫掉衣服,進衛生間沖了澡,更換了衛生巾,把垃圾袋紮了口,準備晚點下去扔掉。做完這一切,她就開始坐到書桌前,給發下來的新書一本一本包書皮。

空氣很安靜,只有剪刀劃過邊角的滋啦聲。這種安靜是盛安最熟悉的夥伴,整個暑假的白天她幾乎就是一個人過。只是此時此刻,她突然對於這種安靜有點不習慣了。她站起身,從廚房挪進一個白色電風扇。風扇葉呼啦轉起的時候,她又想起臺風過境的白天和黑夜。想起那滔天的雨聲,屋裏安靜的瘦弱的身軀,和雨聲中那個隱身的男人。

其實在給季林生擦藥的時候,她腦海中編排了許多要對他爸爸說的話。她完全沒有想到,在那個時候,這個男人正在幽靈一般爬向死亡。

可能是太安靜了,突然之間,她很想盛佑。

盛佑分別在下午一點、三點,和下班前的五點半,給盛安打過電話,陪她簡單說了幾句話。最後一通電話裏,他告訴她吃飯的地點就在馬路對面拐角處的一家小飯店,母子倆這兩天入住的旅店就在飯店旁邊。

盛安一開始全神貫註地刷著題,解決一道道方程式讓她覺得很安心。等待最後一通電話掛掉後,不知怎的,她的心就靜不下來了。放下了筆,隨手在書架上挑了本書,可是黑的字跳入了她清淺的瞳孔,卻翻不過她空白一片的腦海。她總是忍不住擡眸去看墻上的時鐘,時鐘一分一秒勻速地走。直到晚上九點半,盛佑還沒有到家,也沒有再給她打過電話。

她莫名覺得憤怒,從書桌旁站起來,繞著狹窄的臥室來回走了三圈,決定跑去盛佑的臥室。

嘟 ——五聲過去,沒有人接。

她頓了一頓,在固定電話通話記錄顯示屏上一個一個地往前翻。電話基本都來自盛佑,唯有一個陌生號碼夾雜其中。盛安猶豫了片刻,回撥了這個號碼。

又是漫長的五聲,長得跟這個白天似的。

仍然沒有人接。

盛安失神地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夜,慢慢從床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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