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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例假 肚子翻山倒海,姐姐你需要熱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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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例假 肚子翻山倒海,姐姐你需要熱水袋……

盛安右手按住濕發上的毛巾,左手拿著電話話筒。臥室門敞著,她看了一眼他。

季林生一如既往安靜地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看著廚房的窗戶,眼皮下垂,好像在聽窗外的風雨聲,又好像快要睡著。

因為傷痛,他不能做激烈的運動。不能奔跑,不能跳躍,甚至不能平躺著睡覺。但是在這個陌生的屋子裏,他也沒有具體可以做的事情。這裏沒有電視,沒有玩具,臥室裏的書對於十歲的人而言是高深莫測。

他像棵植物一樣在療傷。

盛安靜靜看著他,在疼痛和呼吸之間短暫思考了片刻。

林生?季林生吧。

電話裏的女人見沒人應答,聲音突然放大:“我問,林生是不是在你們家——”

聲音很硬,像一塊巨石,砸穿了風雨之聲。

季林生單薄的身體突然晃動了一下。

盛安眼神還落在季林生的身上。她在電話裏平靜地問:“請問你是哪位?”

女人的聲音帶著濃烈的北方口音,她很快就讓自己平覆了下來,努力克制著情緒說:“我是他媽媽。他在你家,對吧?”

盛安猶豫了一下,說:“對。”

她聽見話筒那裏傳來了綠皮火車的報站聲,乘務員推著小車問瓜子花生要不要,背景裏有許多人在遙遠地講話。那裏沒有雨聲。

女人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下顯得略微晃動。她說話的速度很快,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晰:“謝謝你們對他的幫助,我是來接他回家的,麻煩你讓他接一下電話好嗎?”

還沒等盛安回覆,她立刻又說:“對了,電話號碼是你的爸爸給我的。”

盛安伸手招呼了一下季林生:“你媽電話。”

昨晚他說過,媽媽和姥姥是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季林生單薄沈靜的身板第一次顯露出晃動的姿態,他偏過頭,不知在想什麽,等盛安又催促他後,他才慢慢走了過來。盛安把電話遞給他。

她退到季林生剛剛坐的椅子上,兩個人交換了下空間。盛佑臥室的門還開著。從盛安的角度,她只要一擡眸,就可以看見房東那張偌大的雙人床,兩個土黃色的床頭櫃,床頭後幹幹凈凈帶剛長出來的黑色黴菌的墻,以及坐在床沿邊緊緊握住電話話筒的男孩。他穿著自己幹凈的灰色衣褲。

從身體深處傳來的一陣陣痛意讓盛安止不住地煩躁和虛弱。她按住自己的肚子,微微弓著腰,在想要不要給自己倒杯熱水。窗外漸漸收攏的雨聲讓屋裏男孩的聲音更加清晰了。

女人站在兩節車廂的關聯處,就著以上轟隆隆的聲音說著話。她沒有提那個男人已經死了的事,她只是在電話裏反覆地確定她的兒子好好的,無論從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沒有受到任何折磨。

盛安沒有去聽母子倆談話的內容。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個被紮破洞的氫氣球,頭重,腳輕,搖搖欲墜。她支撐著自己站在廚房的水池邊,水龍頭裏的水嘩嘩地流進燒水壺。待她把水龍頭重新擰緊後,聽見季林生的聲音:“姐姐對我很好,這裏的人對我都很好。”

她轉過頭,看見季林生坐在床沿邊,背對著自己,腰微微彎著,肩膀松了下來。她在猜測,他是不是激動地想哭。

不過直到水在壺中低鳴,盛安也沒有聽見他的哭聲。

火車進入隧道,信號斷斷續續。女人在掛斷電話之前,跟季林生最後說了一句:“林生,我的林生。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切都結束了。明天晚上,你就可以見到媽媽了。”

電話裏傳來嘟嘟的聲響。季林生楞楞地坐著,手裏還捏著電話筒,好像完全沒有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去看盛安。盛安的臉在圓桌上方白熾燈的照映下,顯得格外蒼白,額頭上還有一點細小的汗珠。

“姐姐……” 季林生的眼睛很黑,很亮。盛安總是忍不住去看他這只沒有受傷的眼睛,她覺得他的眼睛就像黑曜石那般奪目,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欣賞。

為了不掃男孩的興,盛安忍著疼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你媽媽過來接你了啊。”

“嗯!”

“太好了,你可以回家了。”盛安還不知道他爸爸煤氣中毒死了,她單純地想,只要在他媽媽接他回家之前,這個男孩子好好的就行了。不要見他的爸爸,就行了。

“嗯,姐姐……你還好嗎?”季林生猛然發覺她的臉色紙一般蒼白,下意識趕緊把手中電話放下。

盛安無力地擺了擺手,她能說什麽,跟一個十歲的陌生男孩談論十三歲少女的例假嗎?說自己每次來例假肚子都會很痛嗎?說了又如何,他能做什麽?

季林生把自己挪下了床,正準備走到盛安身邊去。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季林生沒有猶豫,轉過頭立刻接了起來。

他喊:“媽——”

電話裏的人頓了一頓。這一次是盛佑。

他說:“季林生啊?你媽打你電話了沒?”

季林生楞了一下,緊張地說:“打了。”

盛佑猶豫了一下,說:“她跟你說什麽了?”

季林生說:“媽媽說明天晚上就來接我回家。”

“好。”盛佑說,“沒說別的了?”

季林生看著盛安說:“沒有。”

然後他突然又接了一句:“叔叔,是還有別的事嗎?”

他其實想說:“叔叔,你要跟姐姐說話嗎?”但是不知為何,說了另外一句。

盛佑頓了一頓後,說:“沒什麽事了。那你在家裏好好的休息下,讓姐姐陪陪你。嗯,無聊的話,家裏有個收音機,可以聽廣播和故事。對了,跟她說一聲,我今晚臨時要值班,讓她不用等我回家。”

季林生說,好。他忘記問盛佑要不要跟盛安說話了。

盛佑已經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室裏,心想等積水退了,還是得把家裏的電視機搬過來,否則盛安也太寂寞了,客人來了也太無聊了。然後他又點了一支煙,腦海中浮現出小男孩又黑又深的眼眸。

季林生第二次把電話掛下時,盛安已經閉著眼睛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書桌上放著一杯燒開的熱水,杯子旁放著一板空了一半的布洛芬。

痛經是什麽感覺。痛經是夏日的臺風,來得迅猛,斷斷續續一兩天。天空放晴,痛感消失不見。

城市在忍耐臺風,她在忍耐身體上的痛。

季林生站在她房間門口,沒有進來。

兩個病秧子。

男孩不安地看她:“姐,你睡了嗎?”

盛安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沒睡。”

他一點點試探地走進屋裏:“是哪裏不舒服嗎?”

盛安睜開了一道眼縫:“沒事,肚子疼,休息一會就好了。”

季林生意識到了什麽,問:“姐姐,你是大姨媽來了嗎?”

盛安死海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她尷尬地說:“啊,啊,是的。”

季林生說:“那你家裏有熱水袋嗎?我給你沖一個吧。”

盛安有點聽傻了。她幹巴巴地問:“你個小屁孩怎麽懂這麽多?”

季林生好像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值得尷尬的。他很平靜地說:“我媽媽也會肚子疼,她跟我說過,女人肚子痛的時候,要喝熱水,在肚子上敷一個熱水袋就不會很痛了。”

盛安楞了一下,心想,他媽媽倒是把他教育成了一個暖男。

不過她搖了搖頭,拒絕了。“其實我們搬過來也沒多久,很多東西都在原來的家。夏天用不到熱水袋,所以就沒拿過來,不用了。”

心裏想的是,你身上還一堆傷呢,再拿開水燙傷了就不好了。

不過季林生倒是執拗得很,他看見廚房裏燒水壺的壺口還氤氳著白煙,自作主張就去衛生間拿了臉盆和一塊昨天盛安拿來擦手的毛巾,把剩餘的開水倒到臉盆裏,再混了混涼水。

他動作不快,但極其認真。

“姐姐。”他雙手遞過毛巾,“你用毛巾敷一下肚子吧。”

盛安第一次被除了盛佑以外的男人照顧,還是一個這麽小的男孩,她莫名覺得好笑,不再拒絕,接過毛巾,又看了一眼季林生,說:“轉過去啊。”

“嗯?哦。”季林生楞了一下,立刻轉過頭照做了。

盛安在被窩裏掀開睡衣裙子,把微燙的毛巾敷到肚子上。

“謝謝你。” 她發自內心地說。

盛安平日裏相處的都是同齡同學。親戚家的子女個個都比她大,她很少有跟比自己年齡小的小孩相處的經驗。尤其是季林生這個年紀的,她本能就覺得他們又吵又煩又幼稚。季林生的出現打破了她對於這個年齡段男孩的固有印象。

她突然想到,明天這個時候,這個小男孩就應該不在這個屋子裏了。

如果不是肚子很痛,她倒蠻想在最後的一天裏跟他聊聊天的。她沒有出過省,北方對她而言,是書本上的大寒、大雪和遼闊的黑土地。外面的世界對青春期的少女充滿了誘惑。

季林生說:“叔叔說他今天晚上值班,不能回來了。”

盛安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小孩。”她對季林生說。她不習慣叫他名字,小孩喊順口了,“你看一下現在幾點了,電話上有時間。”

季林生直接幹脆地回答:“我掛斷電話時是七點二十三分。”

盛安有些驚訝:“你倒是看得很仔細。”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一邊隔著熱毛巾揉著肚子,一邊慢悠悠地說:“怕你把姐姐我忘了,我來考你幾個問題,好嗎?當陪我聊聊天。”

季林生完全沒猶豫,重重點了點頭。

盛安讓他坐在自己書桌前椅子上,兩人面對面看著彼此。

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家是幾樓?”

季林生根本不需要回憶,直接脫口而出:“六樓,六零二。”

“回答正確,不錯。”盛安道,“我們這條巷子叫什麽名字,我家是幾棟幾單元?”

季林生想了一下,道:“烏鳥巷十八號,八棟二單元。”

盛安認認真真地打量他:“小孩,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季林生低下眉眼:“來得那天看過。”

被季才北帶到這裏的第一天,在他邁入烏鳥巷的那一刻,他就睜大了眼睛,把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刻在了腦海裏。第一天,他就想跑的。

盛安悠悠地說:“那你在這裏住的住址,你怎麽就給忘了呢?你爸媽的名字,你怎麽也給忘了呢?”

季林生僵住了。

盛安凝視著他。季林生低下了頭。

盛安笑了一笑:“你成績一定很好吧。”

季林生沒有回答。

對比昨日,雨已經小了許多,風從咆哮變成了嗚咽。盛安就著半燙的水把藥一口氣吞下,皺了皺眉頭,聽了一會雨聲,又說:“你老家那裏也經常下大雨嗎?”

季林生擡起頭看她:“不怎麽下。”

盛安道:“是了,書裏都說你們那裏冬天會下很大的雪。鵝毛大雪。紅樓夢裏形容,白茫茫一片真幹凈。我還沒見過雪呢。啊,好想看看雪。”

季林生有點驚訝:“這裏從來不下雪嗎?”

盛安虛弱地苦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見過。雨倒是下得很勤快,細雨小雨大雨暴雨梅雨太陽雨毛毛雨傾盆大雨。”

季林生立刻說:“那姐姐冬天來我地方看雪吧。”

盛安笑著說: “好呀,以後長大了,我去你那裏看雪,看鳥,看東北虎。”

季林生開心極了,重重地點了點頭,笑得眉眼彎彎,終於有點小孩子的生氣了。

盛安想著再跟他聊聊天,無奈肚子裏又是翻山倒海一陣絞痛。她把頭轉到靠墻一邊,深呼吸了幾口氣。

季林生著急地說:“我再給你換個毛巾吧。”

盛安整個人往被窩裏鉆,忍著痛說:“不用了,睡一會就好了……你無聊就自己拿本書看,餓了電飯煲裏有白米飯……”

她也知道這個家裏什麽玩的都沒有,像個無趣麻木的成年人。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明日也要徹底告別。只不過今晚她不能再睡地上了,也沒力氣給季林生擦藥了。她也不能讓季林生單獨睡盛佑的臥室,她知道他的臥室裏放著一些重要的物品。

季林生說:“我也睡了吧。” 他看向昨晚盛安鋪在地上的被子。

“隨你……” 盛安有氣無力道。

在她迷迷糊糊試圖用睡眠對抗疼痛時,盛安隱約地察覺到季林生出去了又進來了。她想他是去上廁所和刷牙洗臉了。睜開眼睛一看,床頭書桌上,一杯清水在小狗臺燈暖黃色的光下裊裊冒著白氣。

盛安轉過身去,臉埋在被子裏,在這細碎的夜雨中,無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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