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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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珍珠

A市,吳氏集團辦公室。

“吳總,阿尋的葬禮已經準備好了,下午兩點半開始,租借的場地會一直用到明天中午。其他還有什麽指示,您盡管說。”

夏助理小心翼翼地將葬禮方案放在吳海澄的辦公桌上,隨後退後一步,拉開安全距離,她現在十分清楚這位老板的情緒有多糟糕。

吳海澄臉色憔悴,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他拿起方案翻了一頁,剛看到第二頁就合上了,閉著眼疲憊道:“就按方案辦吧。他認識的人不多,到時候多給他燒點紙錢,讓他在下面能過得好點,別像前半輩子那樣遭罪了。”

“好的,吳總。”

夏助理走後,吳海澄還沒從低落中緩過來,手機鈴聲突然響了。他瞥了眼屏幕,本想直接掛斷,可不知怎的,手指還是按了接聽鍵。

“什麽事?”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什麽事?大事!能嚇死人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明顯的急促和興奮,“吳阿尋不是在 A 市江口跳江了嗎?可你知道我在天眼裏看到什麽了?系統又捕捉到他的信息了,就在 S 市的一條小吃街裏!我對比過了,絕對是他本人!你要是不信,我把視頻推給你,你自己看,我幹這行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活見鬼的事!你說他……”

沒等對方說完,吳海澄已經點開了發來的鏈接。頁面跳轉後,是一個只有幾千點讚的短視頻,算不上熱門,可視頻裏那張臉,卻讓他瞬間僵住,映入眼簾的人正是他連日來朝思暮想的阿尋。

“阿尋?” 吳海澄猛地坐直身子,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怎麽會在 S 市?”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對方連忙說,“你說這小子怎麽一個晚上就從 A 市跑到 S 市了?那江流可是有百餘裏距離,就算是游過去,不死也得脫層皮吧?而且那條江每天有那麽多船,怎麽就沒人看到他?還有,你知道嗎?他在 S 市第一次出現,不是在市區,是在海邊的漁區!聽說那些人救他上來的時候,他說自己是游過去的,這事你信嗎?我總覺得這阿尋有點邪乎,你說他該不會是什麽成精的妖怪吧?”

吳海澄皺著眉,把視頻反覆看了好幾遍。聽到最後那句成精的妖怪,他心裏也不由得泛起嘀咕,卻沒心思細想:“這事回頭再說,我現在要親自去 S 市把人帶回來,先不和你聊了。”

“等等!” 對方連忙叫住他,“阿尋今天早上就沒在早餐店出現了!我問過那家店的老板娘,她說阿尋被家人接走了。我就想問,S 市有阿尋的家人嗎?他不是你撿到的孤兒嗎?”

“家人?他哪裏來的家人?” 吳海澄一邊打電話,一邊按了呼叫鈴。夏助理一進門,他就急忙吩咐:“立刻訂去 S 市最近的航班!”

可轉念一想,航班中途轉機加上候機,至少要三個小時,說不定還沒開車快。吳海澄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就下樓,獨自一人驅車往 S 市趕去。

等他到了那家因帥哥店員走紅的早餐店時,已經是中午。這條街道熱鬧非凡,叫賣聲、車流聲此起彼伏。吳海澄的黑色賓利一停在路邊,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車身線條流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與周圍的市井煙火氣格格不入。

吳海澄推開車門,長腿邁出,黑色西裝褲包裹著筆直的雙腿,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間價值不菲的手表。再加上他本身高大挺拔的身形和深邃冷峻的五官,下車時的動作利落又帶著上位者的氣場,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安靜了幾秒,不少人拿出手機想拍照,可被吳海澄一個冷眼掃過,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讓眾人收回手機,默默往後退了退。

吳海澄走進狹小的早餐店。店裏裝修簡單,墻壁刷著米白色的漆,菜單用紅色馬克筆寫在白板上,透著樸素的煙火氣。這與他平時出入的高端場所截然不同,他不由得皺了下眉。

“想吃點什麽?看菜單,上面都有!” 老板娘聽到腳步聲,連忙放下手裏的抹布迎上來,語氣熱情又親切。

吳海澄從沒被人用這麽平易近人的語氣招呼過,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大聲道:“老板娘,阿尋在這裏嗎?”

聽到阿尋兩個字,老板娘停下手裏的活,擡頭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她上下打量了吳海澄一番,手下的動作慢了半拍,語氣古怪:“他早上就被家裏人接走了啊!說是之前和家裏人吵架了,現在和好了。你又是誰啊?”

“家裏人接走了?” 吳海澄瞬間急了,上前一步追問,“是誰接走了他?長什麽樣?”

老板娘被他突然的氣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小聲說:“就是一個看著挺壯實的男人,說是阿尋的哥哥。還留了幾百塊錢,說是謝我照顧阿尋。對了,這孩子走得急,他之前送我的手鐲,我還沒來得及還給他呢。”

說著,老板娘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亮閃閃的手鐲,正是吳海澄當初送給阿尋的限量版手鐲,價值十幾萬的東西,竟然被阿尋隨手送給了早餐店老板娘?他就這麽不在乎自己送的禮物嗎?吳海澄心裏一陣覆雜,伸手就從老板娘手裏拿過了手鐲。

老板娘楞住了,連忙說:“哎!你這孩子,還沒說你和阿尋什麽關系呢,怎麽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吳海澄強壓下心裏的情緒,努力讓語氣平靜下來:“我才是阿尋的家人。這是阿尋的身份證,你看……阿尋在 S 市沒有其他親人,我懷疑他被人綁架了。麻煩你把帶走他的人的特征仔細說說,我現在就報警。”還好他帶著阿尋的身份,要不然現在也無法證實他和阿尋的關系。

聽到綁架兩個字,老板娘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臉色瞬間變了,連忙配合著回憶:“那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口罩,看著挺兇的…… 我當時也沒多想,就以為真是他哥哥……”

吳海澄一邊聽,一邊撥通了之前那人的電話,坐在車裏等待消息:“找到線索了嗎?老板娘說,阿尋早上出去扔垃圾後就沒回來,後來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過來,說自己是阿尋的家人,把人接走了。”

“別急,對方手段挺老練的,看樣子很熟悉 S 市的路線,已經鉆進攝像頭盲區了,我還需要點時間排查。” 電話那頭頓了頓,又說,“你不如好好想想,阿尋在 S 市有沒有認識的人?畢竟沒人會無端綁架他,或者…… 是不是你得罪了人,他們拿阿尋當突破口?”

吳海澄沈默了。他在S 市的仇家確實不少,可他現在沒時間糾結這些:“先別管這些,盡快找到阿尋,我怕他有危險。”

“行了,知道了,吳少。”

一個小時後,一個地址終於發到了吳海澄的手機上。

因為是非法搜查來的地址,吳海澄沒告訴警察,而是先聯系夏助理,讓他盡快在 S 市找些人手趕過來,自己則先開車往地址趕去。

目的地在一條破落的街道上,路邊的路燈歪歪扭扭,只有幾家小店還亮著昏黃的燈,玻璃門上積滿灰塵,透著衰敗的氣息。吳海澄按照地址,把車停在一家關門的觀賞魚店門口。這家店的卷簾門銹跡斑斑,上面還沾著幹硬的魚鱗,風一吹,隱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海腥味,混合著腐爛的垃圾味。他穿著精致的西裝,站在滿是油汙的路面上,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好在周圍人少,沒多少人註意到這副反差畫面。吳海澄看著緊閉的店門,只頓了一秒,就上前敲門:“請問有人在嗎?”

此時的魚店裏,李然早已離開。或許是想給這條漂亮又膽小的人魚留些適應時間,他並沒有駐足許久。

李然走後,阿尋一直不敢冒頭,生怕對方還在附近等著自己。直到確認周圍徹底沒了人的氣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浮動身體,從水面探出頭來。池子裏的水位已經上漲,距離頭頂的洞口只剩一米,憑借人魚的力量,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躍出去。

阿尋深吸一口氣,重新潛入水中,蓄力後猛地向上滑動。嘩啦一聲,他成功躍出洞口,卻重重摔在地板上。魚尾重達百斤,以前在海裏從不覺得是拖累,可到了陸地,卻成了負擔。魚尾砸在地面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阿尋怕引來人,連痛苦的呻吟都不敢發出,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他眼底泛著水光,稍微挪動了一下,劇痛就順著脊椎蔓延開來。可一想到李然回來後不知道要對自己做什麽,他就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

阿尋嘗試著變回人類形態,可身體卻不聽指揮,魚尾的骨頭似乎斷了,哪怕只是輕輕一動,都要咬著下唇才能忍住不發出聲音。

就在他陷入絕望時,不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隨著聲音越來越近,阿尋能確定,車子正朝著自己的方向開來。

完了,他回來了!

阿尋想躲,可渾身疼得根本動不了,魚尾在濕滑的地板上徒勞地蠕動。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隨著珍珠落地,阿尋忽然心底失落起來,他怎麽這麽沒用,每次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請問有人在嗎?”

阿尋以為門外的人會直接進來,正慌亂不已,可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時,他瞬間轉悲為喜 —— 是海澄哥哥!

他剛想開口呼救,張開的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今他是人魚形態,海澄哥哥看到後,會不會也想把他賣掉,或者解剖他?他也是人類啊!欣喜瞬間被驚恐取代,那種恐懼比李然油膩的註視更讓他驚悚。

卷簾門內細微的動靜引起了吳海澄的註意,他又問了一遍:“裏面有人嗎?”

阿尋不敢說話,不敢讓吳海澄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只能在心裏祈禱對方趕緊離開,等他走了,自己再想辦法。

吳海澄篤定自己剛才沒聽錯,裏面一定有人,可為什麽不回應?難道是出了意外?

他再也不敢耽擱,擡起腳,狠狠踹向破舊的卷簾門。很快,卷簾門被踹出一個洞口,他伸手一拉,就將門板推了上去。

視線首先落在地面的水跡上,接著向後掃去,裏面錯落擺放著許多觀賞魚缸,缸裏的魚群游來游去,與地面的狼藉格格不入。再往裏走,他的目光定格在一處,前方開著一個幾米寬的洞口,下方是一個有深度的大水缸,旁邊還架著通往缸底的樓梯。

見此,吳海澄想也不想,拔腿就往樓梯沖去。他滿心都是找到阿尋,根本沒註意到魚缸背後,正躲著一個瑟縮的身影。

看到吳海澄下了樓梯,阿尋忍著劇痛,滑動魚尾想趁機離開。可看到門口的破洞時,他又猶豫了。這個樣子出去,被人類看到該怎麽辦?就這一遲疑,他決定先找地方躲起來,等恢覆後再走。

可他剛一回頭,就撞進了一雙滿是震驚的眼眸裏。吳海澄不知何時折返回來,臉上的急切還沒褪去,瞳孔卻因眼前的景象驟然收縮,腳步也定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一般。

“你……”

吳海澄震驚得說不出話,目光死死鎖在阿尋身後那條泛著星光的魚尾上。

阿尋則害怕地向後縮,試圖把自己藏在魚缸後面,只露出一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吳海澄看著阿尋比自己還害怕的模樣,反倒有些無語。明明自己才是看到 “非人類” 的那個因該害怕才對,怎麽阿尋看起來更怕他?

“你這是……” 吳海澄頓了頓,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你還是人嗎?”

阿尋低著頭,不說話。和兩人初次認識時一樣,他總是這樣,不喜歡主動與人接觸,若不是自己當初步步靠近,恐怕阿尋永遠不會主動理他。

原來,他不是沒有家人,而是壓根就不是人類。

阿尋的沈默,等同於默認。

吳海澄又沈默了片刻,直到聽到街邊行人路過的說話聲,才猛然回神。他搬來一塊木板,勉強擋住店門,避免有人進來撞見這一幕,隨後才看向阿尋:“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是繼續留在這裏當……” 他掃了眼周圍的魚缸,“當觀賞魚,還是跟我走,繼續當吳阿尋?”

阿尋的眼睛亮了亮,那雙清澈如海水的星眸,瞬間撬動了吳海澄的心。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嗎?你不會把我賣掉嗎?”

吳海澄被問笑了:“賣了你?吳阿尋,你認識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看我像缺錢的人嗎?”

阿尋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回答:“不像。”

“那你還擔心什麽?跟我離開這裏。” 吳海澄的語氣軟了下來,“這麽小的魚缸,你是怎麽想不開被關進來的?還有,是誰把你抓過來的?這事你回去後必須一五一十告訴我,一點都不能漏,聽到沒?”

他放松下來,慢慢靠近阿尋。即便阿尋還在害怕,身體蜷縮著,吳海澄還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堅定的說道:“說話,阿尋。”

阿尋躲無可躲,只能可憐巴巴地望著吳海澄的眼睛,聲音帶著哭腔:“我…… 我害怕。”

“害怕?” 吳海澄失笑,“你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你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好出去。話說,你是怎麽變成這樣的?難道你是話本裏說的成精妖怪,還是…… 你是條美人魚?”

最初的驚訝和難以接受過後,吳海澄很快適應了現狀,甚至還開起了玩笑。

確認吳海澄真的對自己沒有惡意,阿尋才漸漸放下防備,輕輕點了點頭:“我是人魚,不是妖精。”

吳海澄壞笑一聲:“不是妖精?我看你比妖精還會勾引人。”

阿尋沒聽懂,疑惑地啊了一聲。

吳海澄笑而不語,起身道:“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他很快走出魚店,又很快回來,手裏多了一條厚毯子。不多不少,剛好能遮住阿尋的下半身。見魚尾被遮住,吳海澄彎腰想抱起阿尋,可就在手臂穿過阿尋膝彎、準備用力時,臉上輕松的笑容瞬間僵住,他微微皺起眉,動作遲疑了一下。

阿尋見他不動,不解地看向他,還往他懷裏縮了縮,胳膊也不敢露出來,只眨了眨眼,像是在問怎麽還不動。

吳海澄咬著後槽牙,費力地將阿尋抱了起來。從魚店到停車的地方只有幾十米遠,可他卻覺得比負重五十斤還累,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好在這段路行人稀少,沒人註意到他們。成功把阿尋放到車後座後,吳海澄才松了口氣,帶著幾分戲謔佯裝輕松道:“阿尋,你是不是有二百斤了?怎麽這麽重。”

阿尋的尾巴本就受了傷,剛才被吳海澄抱的時候,傷口不小心被碰到,本就疼得難受,聽到這話,委屈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吳海澄剛坐回前座,就看到後座閃著微光。阿尋的眼淚落在座椅上,竟變成了一顆顆雪白圓潤的珍珠。他瞬間沈默了,盯著那些珍珠,半天沒回過神。

“你還會掉小珍珠?” 他的聲音像是卡殼了一樣,慢了半拍才響起。

阿尋正哭得傷心,聽到這話擡頭一看。不僅手邊散落著珍珠,吳海澄還一直盯著自己看。他一時更慌了,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哭得更兇,珍珠像斷了線一樣,從眼角不斷滑落,滾得滿座都是。

吳海澄:“……”

他難道說什麽不該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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