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我心匪石(四) “你就是一個騙子……

關燈
第64章 我心匪石(四) “你就是一個騙子……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 珠簾紗帳,溫香軟玉,他和她抱在一起。少女那雙水潤剔透的眼睛裏面全是他的影子, 也只有他一個人。他用手緊緊地拉著她的袖子,滿是眷戀地看著她。而她臉上全是溫柔的笑意, 毫無戒備地向他敞開懷抱, 口中一遍一遍地喃喃:

“阿潯,我不會不要你的,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他問她,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就耐心地摸著他的臉, 一遍一遍地回應他,是真的, 她說到就會做到的。

於是, 他戀戀不舍地捧著她的指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可眼前忽然黑影陣陣, 方才笑意盈盈的少女, 臉色忽然冷了下來。那雙瞳孔,也只剩下了空洞, 甚至還有一絲絲幽怨。

她憤怒地把她的手從他的手中抽開, 於是他慌忙地向前傾身子,著急地想要抓住她。可她卻離他越來越遠, 那張臉再也不對他有笑意。

她皺著眉怒斥, 讓他離她遠一點。於是他哭著求她, 問她為什麽要拋棄他?

少女眉頭一擰,嘴角揚起冷笑:

“因為你就是一個騙子,你就是本性難改。從前全都是我看錯你了。你根本就沒有救過我,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卻還厚顏無恥地冒領恩情。”

他扁了扁嘴角,心裏仿佛刀絞一般的疼痛,疼得他渾身發顫,想要開口挽留她,嗓子裏卻湧出腥甜,什麽也說不出。

他看見她在他面前張了張口,面色冷峻,可他什麽也聽不到,他也不敢再去看,只能無措地閉上眼睛,因為他難以接受那張臉上說出對他怨毒的話語。

“懸懸,我錯了,你可不可以……別不要我?”

“懸懸,你曾經說過的,不會不要我的。”

他一遍一遍地喃喃,不要自己的任何尊嚴,再也沒有從前對她的冷酷模樣,幾乎是匍匐在她面前,就差給她磕個頭,讓她別不要他。

而她卻一點溫情都不再給他了。

她的聲音如同一把刀,幾乎是淩遲,把他身上一片片肉都割下來。

“你就是一個騙子,我為什麽要和一個騙子信守承諾?”

他伸手想要去觸碰她,可她的影子時隱時現,越離越遠。於是他站起來,拼命地往前跑。大風呼嘯著從周遭刮過去,又似乎是貫穿他的身體,從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裏,如同一把冰刃一樣灌進去,把他的五臟六腑攪得生痛。可他還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追。他聽到她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在身邊響起:

“你就是一個騙子,你不配獲得我的承諾。”

可他茫然不知這個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只能不停地往前跑,然後撞在虛空之中的屏障上,渾身發痛,骨頭似乎都全部打斷,又慌張地爬起來。

他又喃喃地叫她:

“懸懸,我知道錯了。”

他還有話沒說完,可口中卻忽然吐出一口鮮血。

“我不會讓你找到我的,我才不要被你這樣的人纏上。”

他聽到她的聲音,有些不甘心地哭訴:“我會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可她卻說:“我求求你,你放過我吧,不要再找我了。”

他大口大口地咳嗽起來,喉嚨裏全是血液腥甜的味道,嗆進嗓子眼裏,讓他愈加無法呼吸。五臟六腑擰成一團,似乎爭相地往外湧,他顫抖著趴在地上,一陣一陣地咳嗽,混著幹嘔。

那樣的疼痛折磨著他,渾身痙攣而顫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在一半一半地碎裂。

他的眼淚鼻涕不堪地流出來,可憐又狼狽地被留在原地,只有自己令人惡心的聲音在虛空中回響。

掙紮之間,他忽然伸手往前一抓,意識猛地回歸身體,睜開眼,只見黑沈沈的天花板。

自己渾身被汗浸濕,冷颼颼地粘在身上,渾身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有嗓子眼又癢又疼,忍不住地咳嗽出聲,嗆出一股股腥甜。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空氣湧入喉中,讓本就生澀的喉嚨愈發腫痛。嘶啞的咳嗽聲,一點點溢出來,被他努力地憋在鼻腔之中。

他偏過頭一看,一顆心怦然墜地,在沈悶的空間裏,發出令人心安卻又低沈的聲音。

少女睡顏香甜,完全沒有任何意識。還好,她還在他身邊。還好,這一切都只是個夢。

他捏緊拳頭,更加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她知道,絕對不可以。

趙堂潯勉強地穩住呼吸,緩緩坐起身來,用胳膊撐著身體,一點點靠近孟令儀。

那一團來自於她的熱氣離他越來越近,讓他渾身都暖洋洋的。他咬著唇,定定看著她,神色覆雜。確認她睡得很熟之後,他才敢輕輕低下頭,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姿勢宛如一只小獸。

睡夢中的後怕仍舊未能遠離他,冷意一陣陣泛上來,不過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喉中腫痛折磨,他忍不住想咳嗽出聲,可他又不敢吵到她,只能無措地縮在角落裏,用袖子緊緊地捂住唇齒,把咳嗽聲都堵在袖子裏。

可她還是發現了。

她拉住他倉皇而逃的手,問他:“阿潯,你要去哪?”

“你……你繼續睡吧,我有些咳嗽,怕吵到你,我去外面待一會。”

他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咳嗽,卻又要忍著。喉間一陣陣湧出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地想要幹嘔,卻又只能皺眉壓抑著。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吵到我有什麽的?真是的。”

她輕輕一拽,想要拉他坐下。

原本想要躲出去的那股沖動,卻又在她的關心之下,變得眷戀起來。

於是,他順從地在床邊坐下,感受著她的懷抱溫暖地貼上他的背脊,輕輕幫他拍著背,溫聲道:

“應該是傷口發炎了,你身上好燙。”

他依舊止不住地咳嗽,整個人抖如篩糠,甚至連眼睛裏都嗆出淚水。

孟令儀伸出手,柔和地幫他撫摸著背脊。

“你還有什麽別的地方不舒服嗎?你這樣多久了?”

他垂下眼睛,神色晦澀。許久,緩緩地回答:

“有些冷……我做了一個噩夢。”

聽著他的咳嗽聲緩緩平息下來,孟令儀的聲音有些倦懶。她摟著他的肩膀,扶著他在床上躺下,自然地把頭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著他的胸膛,溫聲道:

“現在呢?有沒有好點?”

少年眉心微微一跳,抿了抿唇,點頭。

“我夢見你不要我了,你走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你。”

他氣息低沈,喃喃開口。

“我怎麽會呢?我不是答應過你了嗎?你不要亂想好不好?”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只是抓緊了她的手,緩緩閉上眼睛。

他還是害怕,可他不敢再問了,再問,她大概就要厭煩他了。

*

多日後,船在荊州府稍作停留。

既然都已經被發現,孟令儀也不需再做男裝打扮、鬼鬼祟祟。這幾日天氣好的時候,她就自在地坐在甲板上吹吹海風。

之前在杭州停留的時候,她買了很多好玩的玩意兒,有時躺在甲板上看話本子,吃一些點心,有時就拉著趙堂潯,讓他陪自己下棋、畫畫。

不過同這人下棋還是畫畫,都很沒意思。

如果是下棋,他就用一雙格外敏銳的眼睛悄悄試探著她的神色,既不能讓她輸,否則她就沒有信心了,也不能讓她贏得太容易,不然她也會看出是他刻意在讓她。

於是他只能絞盡腦汁和她下得有來有回,然後在一個極為精巧的地方輸給她,讓她為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感到開心。起初孟令儀還自得其樂,認為當真是自己聰明,可每次都這樣,她也知道是他故意讓著她。

她很不高興,兇巴巴地對他說:

“你讓著我,就是不尊重我,況且,只有你的棋藝遠在我之上,才能每次都如此巧妙地讓我贏下你。如果你當真把我放在眼裏,就態度端正地同我下。”

他聽了她的話,思考半天,又問她:

“那你是想贏還是想輸?”

孟令儀沈思半晌,說:“我想看看你的實力。”

於是,他當真毫不客氣,不過片刻,孟令儀連輸五次。她臉色很不好看,心裏暗暗罵他,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只能說:

“今天累了,不想下了。”

他便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走到她身邊,見她朝他看過來,才又問她:

“我是不是不乖?惹你不開心了?”

這副可憐的模樣,忍不住又讓孟令儀有些自責。

船上的時光實在無聊,有時他們一起畫畫,起初是孟令儀出一個題,兩人一起畫。可大約在這件事情上,他實在難以偽裝自己的實力,即便是寥寥幾筆,也能活靈活現,格外有神韻,愈發襯得孟令儀的畫笨拙異常。

她忍不住有些嫉妒,可又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小心眼,於是自己幹脆不畫了。她編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讓他畫出來,然後把這些故事整理在一起,變成一本畫冊。

他也不覺得她無聊,每日便陪著她玩。

眼見就要到了下船的日子,每日孟令儀都會見他去找趙堂洲,似乎是在商量下船的事。雖然他始終面色平靜,但她隱約也能知道,結果並不樂觀。

可今日他卻告訴她:“等明天船停了,我們就走吧。”

孟令儀忍不住好奇:“你哥哥就那麽輕而易舉地答應了?”

“我說過,我自有辦法,你不用擔心。”

他不說,她也不主動去問,反正這對於她來說似乎並不重要。

趙堂潯見她背過身去,又閑適地在甲板上躺下,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目光閃了閃。

方才的對話浮現在腦海裏。

“你若是當真想娶她,那你也得先經過我和父皇的許可,才能向孟大人提親。”

他點頭說:

“我知道,我也知道,一直以來,哥哥其實都忌憚我,不是嗎?只要哥哥願意幫我,從今以後,我不再跟著你,我也對皇位無意,你再也不用擔心我了。”

趙堂洲目光猶豫,又冷聲道:

“你想多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至於婚事,不是你們小孩子家家的玩鬧,你們實在太過任性!”

他默了默,半晌,沈聲開口:

“哥哥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在西泉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麽嗎?只要你願意幫我放我們走,我就把這些證據都交給你。哥哥對此也並不是全無興趣,不是嗎?”

趙堂洲聲音頓了頓,剛想開口怒斥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絕不肯沾染上敵國之事,可看著他幽幽的目光,他卻覺得渾身背脊發涼,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

“我答應你,記住你的承諾,以後莫要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