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漚珠槿艷(九) “懸懸……當我求你……

關燈
第60章 漚珠槿艷(九) “懸懸……當我求你……

室內一片漆黑, 只有爐子上的火舌霹靂啪啦在空氣中滾動。

少年纖長的睫毛很好地掩蓋了眸子中的情緒,他悄悄觀察著孟令儀的神色,見她眼角唇邊都含著笑意, 平日裏白白的臉頰此時也染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粉紅。

他不是一個愛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緒的人,可在她的面前卻像一只初出茅廬的小獸, 忍不住向她袒露自己最柔軟的肚皮, 心裏砌起的高墻全部崩塌,希望她能摸摸自己,能回應他的晦暗心思。

他說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這樣, 等他察覺到自己對她的感情時, 早已經彌足深陷,難以自拔。

身旁的姑娘面色緋紅, 聲音卻還端著矜持:“還能是什麽關系?就是那種關系唄。”

趙堂潯撩起眼皮, 悄悄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可以嗎?可以和你是那種關系嗎?”

孟令儀大吃一驚, 幾乎要忍不住把他推開, 料想他大概是誤會了,只能厚著臉皮解釋:“我說的, 是夫妻。”

她扭頭看著他, 原以為他會有些難堪,他卻一臉的坦然, 甚至面色中還帶著隱隱約約的期待, 問:

“我知道, 那我們可以嗎?”

這下孟令儀是真的震驚了,一把把他推開,如臨大敵地看著他。

少年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有些失落, 只聽她驚訝的聲音:

“你認真的嗎?你知道兩個人要怎麽樣才能成為夫妻嗎?”

他認真地看著她,有難以察覺的慌張,冷靜道:

“我知道。我很認真,所以你呢,你怎麽想?”

她怎麽想?

孟令儀的心在胸腔裏砰砰跳動。

她還能怎麽想?她自然是願意的,她一時之間沒有明白,畢竟在她看來,面前人尚未開情竅,不知是哪根莖搭錯了才說出這樣的話。

她又追問了一遍: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可以隨意亂許諾的。”

趙堂潯垂著頭,雙臂環抱著自己,緊了緊胳膊,他聲音帶著淡淡的委屈,又一遍重覆:

“我沒有不認真,我是當真想和你成為夫妻,你可不可以,也和我試一試呢?”

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嗎?她這樣好的人,之所以願意靠近他,不過是因為憐憫他,她對誰都很好,可他卻不一樣。

他在這個世界上孑然一身他已經決定要把自己交給她了,他從此便也只有她了。

他不知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只知道他的心已經交給了一個人。只要他還活著,還有一口氣,他便會一直纏著她。就算她不喜歡他也罷,只要能夠跟在她身後,他就已經能夠滿足。

他有些陰暗地想。

忽然覺得,沒有了她的懷抱,原來夜晚是這樣的冷,身上的傷口是這樣的疼。

孟令儀尚未從驚訝中緩過神來,她眨巴著眼睛,目光徐徐落在對面的少年身上。他的身影是那樣的單薄,臉上還帶著方才的淚痕,眼睛也紅紅的,他一字一句是那樣認真,不像作偽,那雙深不見底,顏色濃黑的幾近空洞的眸子,情緒是那樣的純粹,幾乎讓她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麽。

許久她斟酌著開口:

“阿潯,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少年眸光一閃,為什麽呢?

他壓下眼睛裏面的偏執神色,因為他見不到她的時候便會發了瘋一樣的想她,與她呆在一起,就算是生死難料也覺得開心滿足;因為他不願任何其他的男子觸碰她,看到她同其他男子笑盈盈地說話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想要把她帶走,讓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因為她看見了藏在他心裏那個從未見過天日的小孩,溫暖的帶著他去面對他不堪的回憶。

他生命中的所有美好都是她帶給他的,他也分不清這樣的情誼到底是什麽,不知究竟從何時開始,他只知道——如果要離開她,那自己還不如死了。

他眼裏的情緒百轉千回,可最終什麽都沒說出口,只是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眼裏閃著水光,下唇輕輕抖動,一字一句地又問了一遍:

“懸懸……當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他輕輕吸了口氣,語氣哀切:“答應我,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就算不和我做夫妻,也可以,那你……”他垂著眼,似乎廢了極大力氣才吐出這幾個字:“可不可以別和別人在一起。”

孟令儀的嘴在黑暗裏張開又閉攏,驚喜來得太過突然,讓她一時之間分不清他的動機。

可是似乎也無所謂了。

她就是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前一日還在處處和她鬥嘴看不慣她找她麻煩的人,怎麽現下就可憐巴巴地坐在她面前,哭著求她答應他呢?

她心裏的情緒相當微妙,有些隱隱的得意,卻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沈重。她只能低下頭,輕輕點了點,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那好吧。但是如果說好了,就不能反悔了,這件事非常嚴肅,你要不要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果……”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對方松了一口氣的短嘆,然後被他立刻打斷,聲音裏帶著急切:

“不會反悔的,絕對不會反悔的。”

可是話一說完,他似乎又不知該做些什麽,只能輕輕挪動自己的身體,小心翼翼試探地貼著她,眼睛盯著二人放在一塊的鞋尖,又不確定了問了一句:

“那你呢,你會反悔嗎?”

孟令儀聲音輕快:

“我說話向來一言九鼎。”

他聲音有些茫然無措:

“那現在呢,我們是夫妻了嗎?”

孟令儀忍不住笑出聲:

“當然不是,你在想什麽呀。如果要當夫妻的話,你要先去我家提親,還有各種各樣的流程呢,不過,我的心已經許給你了。”

她的心已經給他了。

趙堂潯默念著這句話,心裏的欣喜再也藏不住,可是又一瞬間變得有些無措起來,生怕自己沒有做好又失去她,只能不斷地向她承諾:

“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孟令儀啞然失笑:

“你在說什麽呀,你要跟我當夫妻,又不是給我當仆人,幹嘛問我這個問題?”

他癟了癟嘴,只是定定地望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許久,他只能像一個楞頭青似的,一遍又一遍重覆自己的承諾:

“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別離開我。”

他已經在她面前潰不成軍,失去了任何尊嚴和掩飾,像一只被剝了刺的小刺猬,留給她的一面,只有柔軟的身體和毫無防備的信任。

孟令儀聽著他的話,才緩緩反應過來——他似乎是真的很喜歡她。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那她為什麽現在才發現?

可看著眼前人患得患失的模樣,她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慢悠悠的開口:

“那你呢,你想要我為你做些什麽?”

他有些震驚地擡頭,和她對上眼,那雙陰沈的眸子裏緩緩迸發出幾顆星子似的欣喜,他有些啞然地回答:

“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別拋棄我。”

拋棄。

孟令儀吸了口氣。

他已經是她的所有物了?

她想開口告訴他,就算她和他分開,那也不算拋棄,他也不該這樣放低自己。

可想了想,還是算了。

他需要時間,而且,她羞於承認,她竟然有些享受。這樣的感受令她有些羞恥,於是只能加倍對他好。

孟令儀若有所思點點頭,又道:

“那你過來點。”

見他傻乎乎地坐在原地,依舊不知所措,她又擰起眉頭,笑:

“怎麽,不願意嗎?”

他眨眨眼,緩過神來,面上又紅又青,一點點靠近她。

下一秒,只覺得胸前的領口被她一把拽住,然後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拉,一個吻不輕不重,蜻蜓點水地落在他的額頭上。

他恍惚間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個夢,真正地感受著額頭上的柔軟和溫度,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樣的感覺像是一顆心被穩穩當當地包裹起來,他的美夢終於成真了。

正當他仍在不可思議的回味和保存這份驚喜時,少女已經略微戲謔地支著下巴,好笑地看著他:

“好了,這次不是夢,是真的了。”

黑暗裏,趙堂潯緩緩的眨著眼睛,這句話在耳朵裏面滾動了幾遍,才恍然當頭一棒,火舌一般地一下滾燃,蹭的一下,他的臉色漲紅,反應過來她剛才在說什麽。

這次不是夢。

她怎麽知道,他曾經有過一個這樣的夢?

眸中的羞澀和無措緩緩被一絲不可思議占據,那細細密密的快樂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在心裏越燒越烈,他的心也在這樣蓬勃的空氣中越浮越高,仿佛踩在雲端一般。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確認了一遍:

“之前……”

他不好意思問出口,孟令儀卻已經頗為驕傲的點了點頭:“是呀,你可真好騙。”

可他卻一反常態,唇瓣輕張,欲說還休地看著她,問:

“懸懸,你對我,和我對你是一樣的嗎?”

孟令儀不明其意,只覺得他的眼神格外粘著。

“我……我也不知道。”

她小聲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擺,她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雙腿上,規規矩矩的,忽然,卻有另一只手伸過來,細長泛白的指節輕輕戳了戳她的指尖,又輕又癢。

身旁人聲音沙啞又繾綣:

“懸懸,你可不可以,讓我拉一下?”

她從前不知,原來他想,可以將這兩個字念的如此柔情似水。

餘光裏,他的面龐在燭光裏忽明忽滅,眼睛裏倒映著些微光點,下唇僵硬又無措地抿著,似乎沒有任何攻擊性。

“也不是不可以。”

她失了平日的鎮定從容,看著他伸手握住她小小的手掌,十指緊扣,他的手冷硬,筋脈分明,很有力量,握著她的動作卻不知所措,珍而重之。

“懸懸。”

他又叫她,聲調軟的不像話: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這麽好?”

上揚的尾音溢散在空中,卻多了一絲哀切之感,少年手掌微顫,不敢看身邊人。

孟令儀咽了咽唾沫,她心裏慌亂,小鹿亂跳,臉熱得像是要燒起來,再也沒辦法將那些對他的心疼,憐愛,珍視一一訴說,她隨意找了一個借口:

“我,我早就說過了呀,你救了我,你是個好人,你能不能別問了……”

身旁,趙堂潯輕輕點了點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樣也好,總比她不要他好。

他會一直瞞下去,他會永遠是她的“恩人”,只要這樣,她就不會走。

他慘然地笑了笑,聲音卻平靜:

“懸懸,你答應了我,我便會記得很牢很牢,你說到,一定要做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