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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漚珠槿艷(六) “你以為,她會要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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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漚珠槿艷(六) “你以為,她會要你嗎……

原本鮮熱的血液, 漸漸在寒風中凝固,碼頭上只剩下死寂。

趙堂洲渾身因為震怒而微微發顫,他想不明白, 自己一向溫順乖巧的弟弟,竟然越來越反常, 不怪他先前一直懷疑他, 他的確和西泉有不為人知的秘密,他不允許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變成一個叛國的逆賊,更不容許他脫離自己的控制。

他的目光掃過二人, 一人低著頭, 眼裏卻是固執的抗衡,另一人一臉茫然, 東張西望, 時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仿佛認為他做錯了什麽似的。

他冷冷哼了一聲, 擰起眉:

“你們二人, 真是胡鬧!”

孟令儀忍不住抖了抖,身後, 攬著他的手卻收縮得更緊。

趙堂潯轉過頭, 面色平靜,黑黝黝的眼睛像是一汪平靜的湖水, 笑容僵硬, 他聲音有些發啞:

“懸懸, 上船等我,別著涼了。”

孟令儀覺得他有些奇怪,心裏料到這次不像先前那麽簡單,太子一定會嚴厲懲罰他, 想來想去,她幹脆擋在他面前,昂起頭:

“殿下,他受傷了,要不先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身後,趙堂潯悄悄掀起眼簾,目光顫抖著落在她的耳垂,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己那麽小一個,卻總是擋在他面前,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眷戀地收回目光,伸手拉著她的手腕往後退一步:

“懸懸,我不疼,你回去等我吧。”

孟令儀目光游離,趙堂洲氣勢洶洶,趙堂潯也想她走,她也只能先給他們空間。

她依依不舍走出去幾步,又停住腳步,回頭。

小姑娘渾身濕透,漆黑的頭發粘著臉頰,顯得本就巴掌大小的臉更小,一雙眼睛圓圓的,直直望向他:

“阿潯,我會等你的,你不要委屈自己。”

他微微張口,喉嚨裏卻滾燙而梗塞,一個字也吐不出。

黯淡慘白的天光凝成幾個星點,映在他黑琉璃珠一般的眼睛裏,細碎又明亮。

會有人等他的。

會有人在意他高不高興,委不委屈。

他跟著趙堂洲上船,進了他的廂房。

哥哥拿出蒲團,放在地上,他望了望,如平常一樣跪上去。

箭矢還差在右胸裏,他咬著牙,把前後兩端掰下來,用勁的瞬間,仿佛留在身體裏的一段箭身狠狠撕絞著肉,疼得他冷汗直流,卻咬著牙,沒有哼一聲。

哥哥一貫不喜歡他軟弱的模樣。

他把腰間的鞭子解下來,雙手捧住遞給趙堂洲。

趙堂洲接過,冰涼的鞭子落在掌心,他緩緩撫摸,語氣沈重:

“你還記得,我當初給你它的時候,說過什麽麽?”

“記得,潛龍勿用,君子藏器於身。”

趙堂洲把鞭子展開,撩起袖子:

“我對你的教誨,都被你忘記了。你永遠改不掉你骨子裏的卑劣,現在的你,學會頂撞,欺瞞,你可有悔?”

趙堂潯沒有回答,只是跪得筆挺,儼然一副願打願挨的模樣。可那濃黑的細眉卻倔強的擰起,顯然心中有怨。

趙堂洲閉了閉眼,他已經快十年沒有親手打過他,如今的他,也再也不是從前順從的模樣。

他提臂揮手,清脆的鞭聲響起。

少年背上立刻現出一道血痕,赤裸裸的,有些刺目,起初是麻木,漸漸的,疼痛才愈演愈烈,燒灼一般,趙堂潯捏緊身側的拳頭忍著痛,一聲不吭。

長風從前替哥哥懲罰他,都是快刀斬亂麻,趁疼痛仍舊麻木之時便立刻下一擊,直到全部打完,那一片片的疼痛才燒骨一般開始折磨他。

可哥哥不一樣。他太懂怎麽才能叫他最痛最苦,一鞭悶足力道,等他疼的眼前昏黑,漸漸習慣,又用下一鞭把他喚醒,讓他時時如同泡在滾水裏一般,剝皮抽筋,不留一點喘息的餘地。

他用手撐著身體,汗珠順著額角滾下,從挺直的鼻梁上滑下。

“你在西泉,到底怎麽回來的?”

趙堂洲坐在他面前,俯視著他,冷聲開口。

趙堂洲身軀微微前傾,儼然是緊繃的姿態。他寧願這個弟弟是一個沒有任何用的殘廢,也不願如今一般,心裏那根本就緊繃的弦被緊緊拉住,下一秒就要脫手而出,從何時開始,這個弟弟一次又一次做出他無法預測的事,他再也管不了他了。

趙堂潯頓了頓,他聲音四平八穩:

“西泉王室奪嫡,我幫了當時的二皇子,抓住了他的把柄,以此要挾,換我回來。”

趙堂洲一把撫落桌上的茶盞,砰的巨響,茶壺連著幾個杯子一齊摔落,其中一個在空中直直撞上趙堂潯的額角,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額角立刻青紫一片。

趙堂洲冷眼瞧著,他能躲開,卻沒有躲。

“僅此而已?”

他眉頭微微放松幾分。

趙堂潯耳邊嗡嗡作響,額角的疼痛劇烈,火辣辣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微微弓起背,忍著疼,喘了口氣:

“是。”

趙堂洲站起身來,站在他面前,修長的骨節伸出來,死死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

那雙從前對他溫順的眼睛,如今卻微微瞇著,帶著濃濃的屈辱。

他加深了手中的力道,低聲怒喝:

“我此生最厭惡的,便是通敵叛國,更討厭旁門左道,庶子奪嫡,我小時候怎麽教你的,你都忘了麽?”

趙堂潯卻輕輕一笑,他下巴被狠狠掐住,一字一頓:

“我,沒有。”

這樣的平靜,卻讓趙堂洲的太陽穴越發突突疼痛起來,他牙關微微發抖,咬牙切齒冷笑:

“好弟弟,真是出息了,我從前竟不識得你還有這樣攪弄風雲的本事!你既然能幫西泉二皇子奪嫡,你當時,在想什麽?你從前總是跟在哥哥身後,現在,你長大了,”趙堂洲冷冷一哼,“你也想坐在這個位子上麽?”

“你這麽有本事,讓哥哥猜猜,你是不是在想,這個位子,既然別人坐得,你趙堂潯為何不可以?”

趙堂潯幾乎呼吸不過來,良久,才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我說我沒有,哥哥不也不信麽?”

趙堂洲松開手,厭惡地推開,趙堂潯勉強跪穩,小口喘息,跪直身體,眼裏緩緩失去光澤。

“你明知道我最厭惡你做什麽,你為什麽偏要做?!”

“我花了這麽多心血把你養大,何曾教過你這些旁門左道!你和誰學來的下賤玩意?還是你一直在做戲罷了,你就是改不掉當初宦庭裏帶出來的狹隘!”

趙堂潯閉上眼,腦海裏回憶起孟令儀的話,她曾經說過,倘若真的愛他的人,又怎麽會讓他受傷。

“花了這麽多心血,是為了什麽,我清楚,哥哥反倒糊塗了麽?我在西泉過的怎麽樣,哥哥在意過嗎?”

他一字一頓,牙關發顫,聲音帶著破釜沈舟一般的平靜,嘶啞著問出這個問題。

趙堂洲下意識回答:

“我知道你為我受苦了,可你錯就錯在…”

“你不知道。”

趙堂潯頭一次擡起頭,直視趙堂洲的眼睛,那雙從前他無限渴求能多給他一些關註的眼睛,此刻卻只有無措和遲疑。

“你不知道!”

他又一次冷聲重覆,下唇微微發顫: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這麽做,我會死在那裏呢,你會原諒我嗎?”

趙堂洲啞然,眸中醞釀著怒意,卻看到趙堂潯絕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只剩下一片清明,冷靜得讓他有些害怕:

“你不會,你只希望我永遠是一把刀柄向著你的刀,只要我違抗你哪怕一點意志,你就擔心我會刺向你,不是麽?如果你知道我在那裏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你不會像從前一樣把我接回來了,你甚至希望我能死在那裏,畢竟,”他聲音微微上揚,帶著決然的鎮靜,“只有死人,是最讓人安心的,我說的對麽?哥哥?”

“夠了!”

“你不配做我弟弟,我當初,就不該把你帶回來,更不該期望你能扭轉你的本性,變成一位君子。”

趙堂洲聲音平靜,帶著冰冷。

“你和西泉到底還有多少勾結?!你到底瞞了我什麽?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阿潯,你怎麽變成了這幅模樣?你讓我很失望,當初,周遭人都說你是個壞種!小小年紀,便對長者能下殺心,我還堅持,只要好好教導,你定能重新做人,可你的表現呢?你這輩子,一定要和兇狠殘暴嗜血搭上關系麽?”

那失望又質問的聲音,帶著一點悔不當初,怒其不爭,以及惱羞成怒,如同滾燙的水,潑在趙堂潯身上,讓他想要張口,卻又被燙的無力回擊。

他撐著身體,艱難站起來,喉中湧上一股腥甜:

“我不配,我從來就不配。你看到的我,都是我為了讓你滿意的偽裝,我和你把我帶回來時一模一樣,讓你失望了,哥哥。”

趙堂潯止住聲音,心裏卻奇異的平靜。

他早就知道的。

他曾經以為,只要他做讓他滿意的弟弟,真心也好,利用也罷,就能永遠有一個家。

可他已經不能讓他滿意了。

“哥哥,既然你不放心我,我走便是。”

他低聲開口,閉了閉眼。

趙堂洲卻冷笑一聲:“你要去哪裏?”

“你要和那個小姑娘一起走嗎?”

趙堂潯沈默,但面上的決然卻已經是答案。

趙堂洲還在因為他方才的話而震怒驚訝,聽此言,更覺得心慌,他不屑一顧:

“你以為,她會要你嗎?”

趙堂潯緩緩撩起眼簾,眸中情緒翻湧,張了張口,問:

“我不能娶她麽?”

趙堂洲瞇起眼,睥睨地坐在圈椅裏:

“你的婚事,且不說父皇和長兄的意見,她願意麽?她的家人願意麽?”

趙堂潯臉色煞白,聲音微弱:

“我會想辦法。”

“所以阿潯,你要繼續在她面前偽裝嗎?”

趙堂洲悠悠道,語氣裏帶了一絲暢快:

“你現在不在意哥哥的想法了,原來是心有所屬,可你知道嗎,你在宮裏被糟蹋的事,一樁樁血案,她早就知道了。”

趙堂洲收了聲,很滿意地看著趙堂潯身形一晃,一雙漂亮的眼睛裏難以置信的恐懼。

*

孟令儀被安排在一個新的廂房,然而苦等許久,還是沒有等到他,她又回了他的廂房,躺在他的床上,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聽見門被推開。

她本就在等他,立刻坐起身來,門邊的人身影瘦削,被薄薄的月光裹著,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影子。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在這裏,身形一頓,竟然轉身要出去。

“阿潯!你怎麽才來?”

她連忙光腳飛快地跑到門邊,拽住他的手,觸手一片冰涼,血腥氣撲面而來。

她恍惚看向他的臉,他側著頭,不願看他,一半臉沒在影子裏,憔悴得讓人心疼,那雙眼睛裏水光浮動,眼角發紅,被她攥住的手也小心翼翼往外躲。

“阿潯,你怎麽了?”

她心裏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難受得眼睛發酸,一把摟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裏面拽,恨不得立刻替他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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