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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濯枝雨(二) 恨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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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濯枝雨(二) 恨便是如此。

他一時之間不知把她帶到哪裏才能掩人耳目, 情急之下,找了一個客棧,吩咐小二準備了沐浴的溫水, 好讓她清醒清醒。

溫水是用滾燙的熱水兌出來的,整個房間裏白霧騰騰, 水汽彌漫, 他站在屏風後,聽著她在那一側傳來的細細喘息聲,心裏似乎有蟲在爬一樣。

“水好涼。”

她後知後覺, 許久, 忽然嗚咽著說。

趙堂潯眼裏有些無措:“忍一忍,涼一些, 才能讓你更快冷靜下來。”

“不...好涼, 我會生病的,你...你該不會是想報覆我吧?”

她頭昏昏沈沈, 意志模糊, 憑著直覺說話。

趙堂潯壓著一口氣,無奈道:“你別多想。”

他頭低下, 死死看著地面, 確定她沒脫衣裳,拽過裝著滾水的木桶, 舀起一瓢, 板著臉, 冷聲開口:

“我加熱水,你小心一點。”

孟令儀舒服地嗯了一聲,蜷縮起腿。

他皺著眉,努力不亂看, 把水緊緊貼著桶壁緩緩流下,不濺起一點水花以免燙到她。

可她卻一點也不安分,小腿不自覺地動來動去,他的餘光裏,難免看到她濕透的裙子緊緊貼著凹凸有致的曲線,渾身越發灼熱,一時不差,她的腳竟然往前一伸,幾乎要被滾水燙到,他立刻伸出手,擋住,嘩啦一下,熱水澆在自己手背上,麻木的痛意彌漫開來。

他忍著痛,沒有吭聲,回頭看她,依舊懵懵懂懂,臉頰上爬著兩抹紅霞。

沒有燙到她就好。

他蜷了蜷手指,皮膚發紅,又問:

“現在呢,可以了嗎?”

孟令儀低低嗯了一聲:“還...還行吧。”

她潮濕溫熱的掌心卻突然抓住他的:“可...可是還是好難受啊。”

他把自己的指頭生生拽出來,幾乎逃也一般的幾步出來:

“你冷靜冷靜,我,我去給你買藥。”

沒等她回答,他就潰不成軍地往外走,一路摸索著走到藥鋪。

掌櫃的一擡頭,見此人一身貴氣,眼神冷的嚇人,雙頰卻通紅,不由得嚇了一跳,唯唯諾諾問:

“客官,您...您要些什麽?”

他吞吞吐吐,半晌,偏著頭,艱難吐出幾個字:

“若是...中了...媚.藥,該吃些什麽?”

他音量有些低,掌櫃的沒聽清,壯著膽又問了一遍:

“您...您說什麽?”

趙堂潯身側的手握緊,方才被燙的皮膚生疼,好讓神志清醒些,他聲音晦澀,閉了閉眼:

“媚.藥,如何解?”

掌櫃的楞了楞,接著趕忙低下頭,面上了然,慌忙低下頭走到一排排櫃子前,摸索半天,拿了幾個藥包遞過來,聲音很低,只剩氣聲:

“公子,這媚.藥性熱傷身,就算急切,也最好少用為宜,此事還得慢慢調養,若是您有需要,小的這裏還有一個方子...”

他話沒說完,趙堂潯臉色發青,一把奪過藥包,低聲道:

“多謝,我知曉了。”

他在桌上放了一個銀錠子,轉身就走,雙頰像是被燒了起來,腳步如飛。

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想到,孟令儀平素嬌氣,若是藥苦,她不願意吃怎麽辦?他臉色很是難看,還是板著臉,又在街邊一家小食店買了一些果脯子。

他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拎著果脯,走在揚州街頭,天色轉陰,開始飄起小雨,路上一溜青的藍的傘,像是一條緩緩流動的河,他頂著細細的雨絲,走在其間,想到等他回去,她會在房間裏等著他,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周遭沒有人認識他們。

腳步輕快起來。

緊皺的眉頭卻仍舊不敢放松,這樣的愉悅像是懸在高空,大風一吹,就會墜落地面,摔的粉碎。

涼涼的水珠落在發絲上,他忽然不想走這麽快,這樣的期待讓他美妙無比,沈醉其中。

他想起這段時間,她打了他,然後毅然離開。

他本以為生活將一切回歸正軌,他的心將一如既往的平靜,再也不會因為忽然闖進的不速之客而風雨飄搖,整日枯坐冷竹苑,晨起練武,夜間睜眼至天明,每日按照哥哥的吩咐受罰,習字,陪議,的確一切如常。

可他站在廊下,總是會恍惚看見有人在等他;須彌不喝他的血,他也不願妥協,後來,須彌餓到兩眼昏黑,抱著他的手咕嚕咕嚕幾乎要把他吸幹,他詭異地痛快,痛快他仿佛戰勝了什麽,總會習慣的,只是需要時間,他比須彌需要更多時間;每一次回頭之前,他心裏貪婪地蔓生不該有的期待,期待原來也會有人在等待他,然後假裝平靜地迎接落空的感覺。

因為曾經感受過眷戀,美好,光明,所以他貪婪的本性忍不住開始期待。

期待,一種讓人欲生欲死的情緒,將他的心溫柔托舉至高空,然後狠狠摔下來。

這樣的痛苦,落空的期待,是生平第一次,遠比他此生經歷的所有疼痛折磨數倍,讓人輾轉反側,焦躁不安。因為他從前從未期待過什麽,他平靜默然地接受所有事物流經自己,就算對哥哥,也不過是平等的交換,用他的服從和聽話交換哥哥的呵護。

而期待不同,他想不通也問不出她為什麽對他好,所以忍不住生出貪念,他期待,有人能無所求地對他好。

他閉了閉眼,他從一開始就不該這樣貪婪,他只是需要更多時間習慣。

他不該再來見她,因為這會打破從前所有為了習慣她不在的努力。

可她,竟然和別人定親了。說心儀十五哥是假的麽?那對他呢,那一點摸不著的情意,更是她興起之時隨意的挑逗,只有他,只有他才忍不住一步步明知是陷阱依舊步步緊逼。

他的理智一次次因為她失控,所以他又忍不住湊到她跟前,又被她輕而易舉給的甜頭滿足,忘記她帶給她的折磨,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無時無刻地想到她,不明白明明他在最初就明白她的接近終將會是一場空,還是那麽不爭氣地讓她闖進自己的生活,有時,他甚至會後悔,為什麽沒有在一開始就殺掉她,至少如今便不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自亂陣腳。

如果說,對哥哥的情誼是愛,那對她呢?

這樣抓心撓肺,又怨又怒,看不見她就難受,看見她更是氣結,這樣千絲萬縷纏得人心煩的情誼,是恨嗎?

他恨她嗎?

恨她心猿意馬,恨她光明磊落,恨她故意氣他,更恨她...恨她果然始亂終棄,等她失望了,她還是走了。

大約,恨便是如此。

他不恨那些曾經欺辱折磨他的人,他只覺得平靜,所以可以眼都不眨就殺了他們,甚至就算不殺,似乎也無所謂。可恨便是如此,與愛同樣折磨人的情緒,他忽然懂得,她的存在大約是上天的旨意,要讓他嘗嘗真正被被折磨的滋味。

他無法掙紮,只能接受,然後習慣,大約便是如此,是她帶給他的滿足的代價。

想清楚後,他也回到了屋子裏,推開門,屋裏依舊水霧蒙蒙,卻沒有半點聲音。

他心頭一慌,張口:“...餵。”

依舊沒有人應答,他顧不得別的,手裏的東西一放,嘩啦啦落在地上,然後繞過屏風,腳步猛地頓住——

孟令儀坐在浴桶裏,昂著頭,一身濕潤,黑發上還帶著水珠往下滾,她扯著衣服,輕聲喘息:

“我...衣裳...打結了,解不開。”

他喉頭發緊,低下頭,非禮勿視,急躁地走到她身後,硬邦邦開口:

“哪裏解不開?”

她把打結的帶子遞給他,他目不斜視,耳根卻發燙,手忙腳亂,那麽一小個結,卻叫他也犯了難,被她幾下亂拽,反而成了一個死結,可又不能用蠻力,他得把衣裳用火烤幹,好讓她待會原模原樣回去,否則叫人看出端倪。

許久,她的呼吸錯亂,在他耳邊越湊越近,他努力穩住心神,終於,在她的頭即將晃悠悠靠過來時解開。

他幾步又繞過屏風,沖裏面道:“把衣裳扔出來,我幫你烤幹。”

她低低哦了一聲,看來,已經清醒不少。

他煮了藥,小心又笨拙地放在風口放涼,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小時候在宮裏,也是奴才,可幹的都是一些連主子都見不著的粗活累活,哪裏伺候過人,對待自己,也是一貫隨意,可她呢?燙了不行,苦了不行,其實她的性子還算不錯,也沒有那樣嬌氣吧,可他心裏卻有個念想,不肯怠慢她。

等藥涼了,他背過身,小心翼翼進去,非禮勿視放在浴桶旁邊的小桌上,又做賊一般,像是在做什麽虧心事,飛也一般在碗邊放了一顆蜜餞。

他走出去,自己灌了一碗藥,他也不太清醒,苦澀的藥味在唇齒間流連,讓他的心安定下來,這樣最好,苦一點更好。

他覆又撈起她濕漉漉的衣裳,砰的一聲,有東西滾出來——

他低頭一看,是他給她的血墜子和她曾經要給他的綠扣子。

心臟在胸腔怦怦跳動,遠處天邊劈下幾道驚雷,霎時,天光大亮。

她不是說要扔了嗎?

他彎腰,撿起來,在手中反覆摩挲,回頭,透過屏風,看她曼妙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風上。

狂風大作,啪的一聲,破開窗戶,呼嚕嚕的風灌進來,一室的簾子隨風擺動,書卷紛飛,雨水也嘩啦啦灑進來,涼爽又痛快,他慌忙別過眼,幾步上前,關上窗戶,滿屋子飄動的東西一樣一樣嘩啦啦落下,唯有幾張薄薄的紙還在空中浮動。

孟令儀恍惚問:“怎麽了?”

他搖搖頭:“外面下雨了。”

她哦了一聲,顯然未清醒。

他心裏沈甸甸的,心不在焉,把東西收拾好,用勁擰幹她衣裳上的水,又開始給她烤衣裳。

火舌翻飛,熱烘烘烤著他的臉。

一室寂靜無聲,天色越來越黑,他很是著急,怕事情遮掩不住,偌大的房間,只有這一簇火光,一燈如豆。

黑暗中,孟令儀暈乎乎喝下藥後,沒過多久,清醒過來,恍然回憶起自己在哪,方才發生了什麽。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一點點放大,心緒紛亂,不知要從哪一件開始尖叫,茫然無措偏頭,能看見趙堂潯坐在爐火邊被映照得溫柔的影子,低頭,自己身上一片赤裸,水桶裏的水冰涼。

她伸出手,羞愧地抱著臉。

她在幹什麽?

丟人真是丟到家了。

只能安慰自己,總比被青月真算計了好,若是當真被...那她怕是也要學一學貞潔烈女,此生無顏面面對自己了。

可前一會才被他警告不要多管閑事,接著就被暗算,也太丟人了,顯得自己很蠢。

可轉念一想,忽然發現自己嘴裏甜絲絲的,心裏堵著的一塊地方忽然打通——

這人到底怎麽回事?明明上一次不顧她死活的人是他,可現在,怎麽又這麽好心,又是幫她脫困,又是給她餵藥烤衣服,如此無微不至?

她想不通,不過習慣了,他就是捉摸不透,反覆無常。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面對他,更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只能繼續裝,她扭捏著,提起聲氣,沒臉沒皮地發出一聲盡力的嬌聲:

“咳...咳...”

趙堂潯聞聲,眉心一跳,問:

“你清醒了嗎?”

孟令儀繼續夾著聲氣:

“唔,好冷...”

趙堂潯微微蹙眉,他心煩意亂,忘了水會涼,剛想提起熱水桶給她加水,又想著也不能讓她一直這麽泡著。

他忽然覺得不對勁,她的聲音...

“你...當真還沒清醒?”

孟令儀豁出去:

“唔...好難受啊...頭也疼,腰也疼,怎麽...哪哪都疼啊。”

趙堂潯默了幾瞬,臉上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看來我實在沒辦法幫你,我去請孟大人和孟夫人來看看。”

他作勢往門邊走,孟令儀一個激靈,慌忙開口:

“別別別!你幹嘛呀!”

他唇邊勾起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偏過頭:

“哦?又清醒了?”

孟令儀很是羞愧,沒臉見人,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我的衣服。”

他把她的衣服連同幹燥的浴衣遞給她,兩人互相誰也不看誰,保持著微妙的默契。

他烤的很細致,每個地方都暖洋洋的,摸上去很舒服。

一室寂靜,只聽見火苗劈裏啪啦的聲響,良久,她穿戴完畢,走出來,兩人相視一眼,又飛快錯開。

“你為什麽不把那個東西丟了?”

“你上次秋獵時...為何丟下我?”

二人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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