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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荼蘼殘(二) “你以後都不會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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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荼蘼殘(二) “你以後都不會來了嗎?……

金光閃閃的大殿中央, 少年身上的血爬上厚厚的地毯,他靜悄悄地躺在地上,面色平靜卻慘白嚇人。周遭人們起初尖叫, 而後緩緩後退,圍開一個圈, 小聲議論, 無一人敢上前,無一人上前。

皇帝坐下,老公公一雙油亮的眼睛提溜轉著, 觀察皇帝神色, 只見趙基先是驚了驚,四下看看, 目光在趙堂洲身上停留片刻, 趙堂洲頂著父皇一雙老邁卻精幹的眼,芒刺在背地站起, 面色古怪, 不知所措。

孟令儀站在後門,一只腳已經踏出去, 嘴唇微微顫抖, 最終還是氣不過,轉身回來。

趙堂潯毫無意識, 周遭兄弟各懷心事, 有人忌憚, 有人惶恐,黃金坐上的父親,也在和兒子間彼此試探猜忌,就連他一心護著的哥哥, 也舉棋不定。

沒人把他放在眼裏,沒人把命當回事。

她心裏湧起一股氣,大踏步往回走,就要闖上去,卻被徐慧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你瘋了!這什麽場合,你上去添什麽亂!”

她掙了掙,徐慧敏也緊緊拽著她,不讓她走,最終,孟令儀長長呼出一口氣,不再掙紮。

趙堂禹站在一眾皇子之中,偏過頭,看了看暈在地上的趙堂潯,餘光遠遠落在人群中眼睛紅紅的孟令儀身上,閉了閉眼,上前一步,怒斥站在趙基身邊的太監:

“眼睛瞎了嗎?還不知道傳太醫嗎?”

紫衣太監一哆嗦,飛快望了望皇帝,又跪下:“殿下教訓的是,這就去,這就去。”

話音落,覆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似乎方才一段空白只是時間的縫隙,現下又被接上,奴才們紛紛奔跑,催促,手忙腳亂,一環扣一環。

趙基面色不變,微微掀起眼簾,玩味的神色在幾人之間流連,知道看著趙堂潯被攙扶著出去,才淡聲點了趙堂洲:

“十七是你一直在教養,他年紀小,與朕不親近,和你這個皇兄,倒是很親密。”

趙堂洲渾身冒冷汗,只得硬邦邦說是。

“朕聽聞,自從他從西泉回來,腿便不好了,如今康覆了?”

“是。”

座下,趙堂顯又幽幽補充:“多虧了孟家小姐,治好了十七弟的腿,父皇,論功當賞吶。”

“哦?”

趙基微微瞇起眼:“是當賞,哪位孟小姐?”

孟令儀驀然被點到名字,整個人一驚,便見孟鼎臣神色覆雜,招手讓她站上去。

孟令儀乖乖走到皇帝面前,規規矩矩行禮,心裏卻不大自在。

“這丫頭,朕怎麽越看越眼熟?”

靜默中,八皇子趙堂衍朗聲開口:

“父皇,這孟小姐,是從前常伴您身邊的孟太傅的孫女,如今,孟小姐的大哥也日日在您眼前聽命呢。”

趙基笑起來,想到故友,笑容裏有幾分慈祥的溫情,卻讓孟令儀只想躲開。

“這麽一說,朕倒是想起來了,你小時候,在宮裏住過一段時間吧?”

孟令儀低聲應是,不敢多說多錯。

趙堂衍又補充:“是呀,從前孟小姐在宮裏,和我們一起玩大,和十五弟兩人也算表親,最是親近呢。”

趙基幹笑兩聲:“是嗎,朕想起來了,鼎臣,上次,王老夫人一事,你那時如此奔忙,就是為了這個小丫頭吧。”

趙堂洲和趙堂顯都微微一僵,趙基的目光冷靜銳利,直直盯著孟鼎臣,孟鼎臣梗著頭,笑答:

“小丫頭跟著胡鬧,被人算計其中,也是我這個兄長的責任。”

趙基點了點頭,目光覆又落到孟令儀身上:“你可要什麽賞賜?”

孟令儀真想要的不敢說,只能搖頭:“什麽也不想,多謝陛下。”

趙基目光沈沈:“你爺爺醫術很好,文章上也大有造化,你定要繼承你爺爺衣缽,不辜負他心血。”

孟令儀又應是。

“既然,十七的病是你看好的,待會,便讓太子再領著你去看看他吧。”

孟令儀遲疑片刻,想拒絕,既然他已經沒事,她又何必和他再有牽扯,可聖命難違,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她擡起頭,暗暗打量趙堂洲,只見他雙目失神,似乎並未在聽,一顆心像是冬日裏浸在冰水裏的手一般,說不出的刺痛苦澀。

*

趙堂潯睜開眼,入目是碧綠的珠簾,自己躺在榻上,已然換了一身新衣裳,動一下,渾身便像是被狠狠軋過一般,酸痛難耐,一股後知後覺的疲倦席卷上來,這具身體,早已到了支撐的極限。

他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喉中幹澀難耐,連出聲都不能,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眨了眨眼,神色恍惚,周遭沒有人,他回憶了一下,想起暈過去前最後一眼,是孟令儀義無反顧地站在門口正要走出去。

“真後悔來這一趟。”

他想起那晚在林中聽到她的話,一顆心奇異地抽痛,他眸色迷茫,擡起手,緩緩摁住心口,不明白為何如此。

他為何,會夢到她的吻?又為何,一遍又一遍因為她失神?

他艱難咽了下幹澀的唾液,口腔中微微濕潤,長長舒出一口氣,竭力掩飾那不該有的情緒,緩了一會,下床,推門。

門外,早已不是慈慶宮,而是秋獵行宮不知某處別院。

長廊空曠,秋風蕭瑟,有幾個小丫鬟倚在門柱上打瞌睡。

他眨了眨眼,心口抽痛,眼前一亮,忽然看見孟令儀像從前一樣,等在門外,悠閑地坐在長廊裏,兩條小腿自在地晃悠,蕩秋千似的,帶著她的裙角蹁躚,像一只花蝴蝶。

然後她回過頭,朝他笑。

他神色慌張,張口,想問:“你怎麽又來了?”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不是...後悔了,失望了嗎?

話還沒問出口,耳邊低沈沈傳來熟悉的聲音:

“阿潯,你醒了?”

趙堂洲站在門邊,見趙堂潯黑眸失神,恍若夢醒一般癡癡望著空無一物的長廊,他叫了他一聲,倒像是嚇到一般,驀然回頭,覆又低下,嘴唇白煞煞的,聲音沙啞不像話:

“哥哥。”

趙堂洲神色覆雜,背過手:“既然醒了,我有些話要問你。”

趙堂潯眼睛偏了偏,低聲應是。

他自己都沒察覺,若是往日,這樣的時刻,他定然提心吊膽,努力周旋,不讓哥哥起疑,可現下,他卻如同午夜回魂的鬼魂一般,哀哀地怔楞著,腦子一片空白,總覺得身體裏仿佛少了一塊肉,一呼吸,便澀澀的疼痛,對哥哥,竟然有些毫不在意了。

趙堂洲微微握拳,瞇眼:

“你沒有什麽想和我說嗎?”

他仍舊低著頭:“沒有。”

趙堂洲看他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心裏憋了一口氣,卻又發不出,目光狠厲:

“你是故意騙我?”

趙堂潯眨了眨眼,哥哥的話流進耳朵,滾了幾遍,幾個字都能聽明白,腦子卻停轉了一般做不出回應,許久,他的思緒才緩緩理解他的問題,下意識想揚起乖巧的笑容辯解一番,可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想搪塞他,可剛剛開始編排,思緒又忍不住飄到別的東西上。

終於,他無奈道:

“哥哥罰我吧,要怎麽打我,我受著便是。”

趙堂洲啞然,看著眼前低眉垂眸的弟弟,明明還是那個人,卻總覺得不一樣了,他心裏湧上一股失控的惱怒,怒極反笑:

“阿潯,哥哥從前怎麽把你帶回來教養你,你都忘了嗎?”

“你若是想爭想搶,大可直言,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你的心,早就不在慈慶宮了吧?”

他淡淡皺眉,輕聲:“我沒有。”

趙堂洲垂眸,眉毛氣的微微發抖。他把趙堂潯接回來的時候,他不服管教,像是一只狼崽子,誰只要靠近他,他就恨不得給誰一口,後來,畢竟是小孩,恩威並施,他開始把自己奉如神明,他拿捏了他的軟肋,每每只要質疑他對哥哥的衷心,他害怕被丟下,所以誠惶誠恐,很是可憐。

而如今,一句淡淡的“沒有”脫口而出,趙堂洲再次看他神情,茫然卻呆滯,竟然如此不放在心上。

“我給你的鞭子呢?”

趙堂洲聲音低沈,很有穿透力,孟令儀端著藥,剛剛繞過前面,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心知二人定然有一番爭論,不過料想,按照趙堂潯這樣哥哥殺了自己都能給他遞刀的性子,定然軟聲軟氣哄著,何至於鬧成這樣?

她先是配合其他太醫給他配藥,看著他一身的傷被料理好,想著最後來瞧他一次,自己便趁他沒有醒來離開,可不想,竟撞上這一幕。

她放快腳步,進了門,只見兩兄弟站在門廊下,趙堂潯只穿了薄薄一件長衫,臉色煞白,乖巧又失神地低著頭,露出的手腕傷痕刺目,微微顫抖。

這樣的冷天,他剛剛醒過來,出來吹什麽風?

他低著頭,蒼白細長的指節緩緩去拿系在腰間的鞭子,孟令儀看著他動作,皺起眉頭,這又是要幹什麽?

冷風中,趙堂潯動作遲疑,卻像是有所感應似的,緩緩擡頭,兩人視線隔著寒風遙遙相遇,一瞬間,他似乎沒料到會看見她,神色茫然,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做夢似的,神情難得一見的溫和和欣喜,可很快,他又咬住唇,偏頭,眼神閃躲,似乎方才那一閃而過的喜悅是錯覺。

孟令儀還沒來得及回味,便見趙堂洲不耐地奪過他腰間的握柄,將鞭子抽出來,他力氣太大,趙堂潯大病初愈,被這股力一推,連連後退幾步,撞在門上,止不住地咳嗽幾聲,勉強站起來。

趙堂洲握著鞭子,語氣威嚴:

“阿潯,你用哥哥給你的鞭子,是為了給哥哥一個教訓嗎?”

趙堂洲甩了甩手,又問:

“你還聽哥哥的話嗎?”

他慢條梳理撫摸鞭子,一點點向趙堂潯逼近,孟令儀眼前發黑,口中喃喃一句:“瘋子。”

腦子跟不上身體,明明已經說過不會再管他,只能安慰自己作為大夫難免想保護自己的病人,她端著藥,跑的飛快——

趙堂潯目光看著哥哥手中的鞭子,背脊緊繃,下一瞬,眼前一晃,竟然被一個鵝黃的身影擋住。

“太子殿下,您這是幹什麽?”

少女聲音發顫,嘴角揚起僵硬的笑,一只手端著藥,滾燙的藥汁卻已經潑了一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將身後人擋住。

“您就算想和十七殿下切磋武藝,等他好了也不遲呀。”

趙堂洲面色陰沈,看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孟令儀,以及一副自然而然的防禦架勢,仿佛他們才是一起的,他這個哥哥,倒成了外人。

他冷笑:“孟小姐,你這是何意?”

孟令儀心裏恨他恨得牙癢癢,面上只能不傷和氣地周旋:

“我能是什麽意思呀,陛下讓我來治病,要是治不好,項上人頭不保,殿下,我膽小怕事,您有什麽要發作,等我先把十七殿下治好,給陛下交差,如何?”

趙堂洲咬牙切齒:

“你在威脅本宮?”

“殿下,您真是誤會我了,我就想早點治好早點回家,您行行好,給我個面子,給我哥一個面子,我哥哥...經常念著殿下的好呢,還有我二哥哥,我爹,也常說殿下哪哪都好,行嗎?”

孟令儀心虛地又把孟鼎臣拖下水,反正...哥哥給妹妹兜底,不是應該的嗎?

趙堂洲收起冷臉,狠狠扔下鞭子,轉過身大步離開。

確認趙堂洲走了,孟令儀長長呼出一口氣,周遭一片寂靜,身後人輕微淩亂的呼吸清晰可聞,方才沖過來腦袋一熱,現在,竟然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她深呼吸一口氣,把收在衣服裏的他送給自己的血墜子取出來,握在手掌裏,轉過身,擡頭,只見趙堂潯咬著下唇,目光慌忙躲閃,他...眼睛竟然有點紅?被他哥氣的吧。

她沒說話,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拽進屋裏。

剛想甩開,自己的手卻被他輕輕拽住。

她訝異朝他看去,他垂著眼,臉色平靜:

“疼嗎?”

她瞪大眼睛,這...他被鬼上身了嗎?

他固執地望著她手上被藥燙傷的一片紅,語氣很平靜,面無表情,尾調卻微微上揚發顫:

“你以後都不會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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