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流緒微夢(三) “孟小姐為何要如此對……

關燈
第3章 流緒微夢(三) “孟小姐為何要如此對……

孟令儀臉熱熱的,爺爺曾經教導她,人生在世,知恩圖報,所以她做的這些都是應當的,於是紅著臉搖了搖頭:

“殿下不必客氣,臣女做這些都是應當的。”

趙堂潯黑漆漆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瞇起,春風拂面一般笑了笑。

太子妃把孟令儀扶起來,親切地問她:“既如此,你也別著急,留在這裏等過了年再回去如何?”

孟令儀還沒答話,孟夫人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她已經聽見了方才孟令儀的話,一時間也沒想明白她哪根筋背住了,急忙朝太子妃行禮賠罪:

“讓娘娘見笑了,小女無知莽撞,沖撞了貴人。”轉過頭又罵道:“你冒冒失失地幹什麽?殿下金尊玉貴,你別在這裏瞎逞能!”

孟令儀對上孟夫人警告恐嚇的眼神,縮了縮脖子。

太子妃怎麽會看不明白,笑著勸慰:“孟夫人別擔心,我看令儀,就像是自家妹妹,這哪裏叫冒失呢,這個年紀的姑娘,都這股勁呢。您讓她在我這裏給我作個伴吧,過幾天,我再把惠敏叫來,她們姑娘也好聚一聚。”

話裏話外,太子妃想讓孟令儀留在這裏。

孟夫人心裏惱火,偏生女兒也莫名其妙調轉心意要留下,她再推拒,就是不給人家面子了。只能應下:“這丫頭,給娘娘添麻煩了。”

孟令儀送走母親,孟夫人再三交代:“在京城裏若是有什麽事,就找你大哥哥二哥哥,我們孟家也不是沒有倚仗的。做事一定要謹慎,三思而後行,說話做事要看看別人臉色……”

孟夫人苦口婆心,孟令儀卻再也聽不進去,只說:“娘,您快回去吧,我都記著呢,對了,您記得告訴昭雪別太想我。”

孟夫人心頭又是一股無名火,但奈何不了她,只能憂心忡忡地離開,再三囑咐:“要是你呆不下去,往揚州稍個信,我讓你爹想辦法接你回家。”

孟令儀心已經飄走,草草點頭。

太子妃派人帶她去給她安排的居所,一應陳設都奢華舒適,足以見得主人家的用心。

方才給她撐傘那個小丫頭,喚作桃花,也被太子妃指來服侍她。

桃花年紀比她還小,面上看著膽怯,心裏還是個孩子心性,沒聊一會,就和孟令儀打成一片。

在屋裏安頓好,桃花就帶著孟令儀在慈慶宮轉悠,給她介紹。

兩人越逛越遠,幾乎快要從中間走到慈慶宮邊上,桃花指了指角落處一間僻靜幽冷的院子,說:“這就是十七殿下住的冷竹苑了。”

孟令儀打量一圈,這地方哪裏像是住人的?別的殿門大開,來往都是奴仆,熱熱鬧鬧的。不像這裏,大門緊閉,毫無人氣。

“十七殿下為何住這麽遠?”

桃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小姐,您別好奇了……怪晦氣的。”

她這麽一說,孟令儀的心無端揪起來,反倒非要知道不可了。她放低了聲音,乞求著看向桃花:“是什麽事呀?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旁人,更不會害你被連累。”

桃花四處看看,架不住她苦苦哀求,輕聲道:“我……我也是聽嬤嬤告訴我的,他們說十七殿下命帶孤煞,容易與周圍人相克,小世子年歲尚小,欽天監說了,最好離十七殿下遠一些。”

桃花神情忐忑,說完,還不自覺地離冷竹苑遠了幾步。

“小姐,我們也快走吧。”

孟令儀心頭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頭,悶悶道:“我就是來給十七殿下治病的。”

言外之意,她不會避著走,反倒要迎頭而去。

桃花打量著她臉色,試探著說:“小姐,就算治不了,太子妃娘娘也不會責難您的,您若是……”

孟令儀卻忽然反問:“桃花,你覺著平日裏十七殿下是個怎樣的人?”

桃花眨了眨眼,低下頭:“十七殿下……待下人都很好,從前……”她聲音越來越小:“張嬤嬤說了,十七殿下從前也當過奴才,懂得下人的不易,可惜了命不好。”

孟令儀冷下臉來:“桃花,以後這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裏轉轉。”

她忽然嚴肅起來,桃花嚇了一跳,孟令儀又頗為無奈地軟了聲音:“你先回去吧,放心,我記著路呢。”

桃花不想呆在這裏,敬而遠之,孟令儀不想勉強,可她卻覺得,要是她跟著桃花走了,那就是她也認同了桃花的話。

她想這樣,五年前,她沒有信了那句他自稱是黑白無常的瞎話,現在也不信什麽命帶孤煞。在她眼裏,他不過是一個被命運玩弄的可憐人。

桃花還是不敢違抗,只能先往回走。

孟令儀站在冷竹苑檐下,門庭冷落,枯枝遍地,主子好欺負,奴才便也陽奉陰違。

上至管事的嬤嬤,下至叫不出名姓的太監,都膽敢這樣議論主子的是非,張口閉口主子晦氣,主子做過奴才,一邊說十七殿下好脾性,一邊又這樣明裏暗裏地瞧不起他。

今日她一直細細回味,他的脈象看不出體內經脈,仿佛是被什麽遮住一般,看不真切,讓她很是費解,後來才忽然摸到一點頭緒,懷疑是中毒的跡象。

她提步往冷竹苑灰撲撲的大門前走,打算要一點平日的藥渣來看看,卻在叩門前鬼使神差地頓住。

大門老舊,朱紅的漆剝落,就連門縫都對不齊,透出隱隱約約一線光。

她微微偏過頭,用一只眼往裏面看。

周遭的聲音都淹沒在雪地裏,她的心跳聲格外明顯,她提著一口氣,好奇裏邊是怎樣的一副光景,會有誰在,又在幹些什麽?

剛剛定神,想瞟一眼裏邊的陳設,眼前卻忽然被黑影遮住。她覺得不對勁,下意識往一邊偏頭,卻見這黑影也動來動去,夾雜著雪白色閃來閃去。

她忽然頓住呼吸,往後退一步,身前的大門卻已經被拉開——

趙堂潯靜靜坐在面前,眼裏含著耐人尋味的笑。他身後站了個一身黑衣配大刀的護衛,小臉白凈,正怒目瞪著她,仿佛她是個賊。

孟令儀難堪地往後退了半步:“我……殿下……您別誤會,我……我就是……就是……”她不知道怎麽解釋,忽然靈光一閃,憋出一個勉強的笑:“好巧好巧,我正想來拜訪殿下,卻不想正遇上您了!”

趙堂潯依舊是淺淺的微笑,一旁的百川卻瞇了瞇眼,臉上寫著:你看我信嗎?手掌還不停在刀柄上摩挲。

孟令儀羞憤欲逃,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找到救命恩人,卻讓人以為自己是一個女賊了。

好在趙堂潯很體貼地揭過:

“確實是巧的很。”

“不知孟小姐登門有何事?”

她一張臉紅潤,擦了口脂的鮮艷唇瓣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趙堂潯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來都來了,正事要緊。孟令儀努力平覆心情,認真道:

“殿下,我今日看您的脈象,與尋常脈象有異,更像是中毒的跡象,可否讓我看一看您平日所服用的藥?”

趙堂潯面不改色:“待會本王會讓人送給孟小姐。”

“可還有旁的事?”

孟令儀低下頭,心裏悶悶的,他要趕她走了。

她的目光又往下移:“還有……如果要看腿的話,……我需要看一下殿下雙腿情況,如果僅僅把脈,我也拿不穩主意……”

他眸光微閃,似乎是壓下微微的慍怒:“我雙腿殘廢,傷疤可怖,實在不願示人,況且男女有別,我一介廢人,倒是無所謂,可孟小姐的名聲若是因此受損,那可是我大大的過失了。”

聽到他口中自我厭棄的話,孟令儀心中一急,連忙搖頭:“不礙事,不看也可以的。”

她放軟了聲音,對他扯出一個艱難的笑:“那……你的手要不要……包紮一下?”

她今日為他把脈時,註意到他手上有受刑的痕跡,但卻並沒有任何治療,她實在不知道能做什麽了,只能從細微之處入手。

她能感覺到,他排斥治療,不過也能理解,想到這樣好的一個人,如今卻變成這樣,抗拒都是理所應當,也許從小處入手,會慢慢扭轉他的觀念?

他眸光中有淡淡訝異之色,似乎是沒料到她竟一直記掛著此事。卻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柔如水,問出的話卻讓她楞在原地:

“孟小姐問完了嗎?本王倒是也有一些問題。”

孟令儀楞楞點頭:“沒……不是不是!問完了……”

“不知——孟小姐為何要這樣對我笑?”

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笑容很是溫柔,似乎僅僅是好奇,可盯人盯得久了,她竟然覺得身體有些發麻,他問的莫名其妙,她只能尬笑著回答:

“殿下是什麽意思?我沒聽明白。”

“哦?孟小姐的笑,讓本王覺得……孟小姐看見這具殘廢的身體,覺得可憐罷?”

他神情依舊不變,溫柔中帶著好奇,偏偏讓人覺得淒涼,孟令儀有些內疚,身體缺陷的人總是格外敏感,沒人想被可憐,是她表現得太明顯讓他不舒服了嗎?但她只能搖頭:

“不是的,殿下誤會了……”

他眸中好奇的意味卻越發濃了:“孟小姐有什麽所求的嗎?不知本王能否幫忙?”

孟令儀被問迷糊了,又搖頭。

“既然如此,本王真是糊塗了,孟小姐並非可憐本王,也並沒有什麽圖謀,究竟為什麽要幫本王治腿呢?”

他的視線直接,讓孟令儀忍不住回想今日幫他診脈時的錯覺,臉頰燒的火熱。

為什麽?因為他救過她,她要報恩。

因為她惦記了他五年,看見他變成這樣,她不好受。

“因為我是大夫,我學了這一身本領,為的不就是能幫人治病嗎?”

她腦袋昏沈,尋了一個義正嚴辭的由頭。

趙堂潯微笑,仿佛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只聽他又問:

“世上比本王困頓的大有人在,孟小姐為何放著那麽多人不救,偏偏治本王這兩條廢腿呢?”

“如若是擔心哥哥嫂嫂怪罪,請孟小姐放心,本王自會交代,不必浪費孟小姐的功夫。”

沈默。

兩人面對在長廊上,落日餘暉將天邊映照得璀璨,金光照進來,一人坐在輪椅上,卻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昂起,另一人則垂著頭,雙手無措地背在身後。

孟令儀臉上細小的絨毛被映照得分明,趙堂潯目光落在上邊,見她朱唇微張,秀氣的眉頭擰起,一副被問住的模樣,不由地悄悄彎唇,轉身欲走。

孟令儀卻忽然彎下腰,和他齊平,她的視線落在他放在一旁的手背上,趙堂潯皺眉,抖落袖子遮住。

她目光堅定,不退反進,湊上前來,分外認真,一字一頓:

“殿下,您這麽說,是為了趕我走吧?”

“可是這一招,對我沒用,我下定主意要治,就不會因為幾句話放棄的。”

“您別擔心,您的腿肯定能治好的,就算治不好,那也沒什麽的,但是你得對自己有信心,你……也得對我有信心。”

趙堂潯脊背繃直,眼眸驀地瞇起,藏起一閃而過的惱意,雙手轉動輪子,往後退了半步。

他聲音平靜無波:

“哦?如若治不好呢?”

孟令儀眼睛亮起來,聽他的意思,像是有松動,情不自禁上前半步,迎著他猛地收縮的瞳孔彎腰和他平視,一雙眼睛彎成月牙:

“治得好的!只要殿下相信我,按照我說的做,一定治得好!”

他彎了彎嘴角,眼裏卻不見笑意:

“治不好,孟小姐又當如何?”

孟令儀依舊笑:

“不會治不好。”

趙堂潯壓下眼底煩躁的神色,出口的話一字一頓,冷颼颼的:

“那就謝孟小姐吉言,本王,拭目以待。”

在孟令儀聽來,卻是他聽勸了。她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不必多禮,應該的,應該的。”

百川收到示意,上前推著趙堂潯往回走,不忘警告地瞪著孟令儀。

孟令儀頗為心虛,但是依舊不服輸地瞪了回去,心裏悄悄為自己辯解,她真的沒有任何惡意,她就是……想先看看心裏才有底,幹嘛這麽瞪她!

趙堂潯卻又突然回過頭,只見孟令儀氣鼓鼓的臉楞了楞,接著漲紅,朝他服了服身子:“殿下,那我先告退了!”

他頓了頓,禮貌點頭,背過身,卻嘲諷地皺眉。

“殿下,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屬下一直看著,她在那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半天了!”

百川在一旁開口。

見趙堂潯不說話,又擡起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要不要……”

趙堂潯目光放遠,仿佛是在賞玩院裏枯敗的樹枝,眼中饒有興味:“百川,你為何如此急躁?我怎麽教你的,你都忘了?”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孟家百年根基,輕易不可招惹。不過,既然她想試,陪她試試又何妨?”

百川低聲道:“屬下知道,可是殿下的大計……”

趙堂潯微微瞇起眼,面容仍舊如清風一般朗潤溫和,聲音卻隱約帶著狠戾:“還是……在你看來,因為我腿廢了,所以連她——也對付不了了麽?”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