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婚怨偶[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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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婚怨偶[VIP]
“結婚。”
此時的裴行, 和三年前一樣篤定，瞬間把蘇願帶回到那被愛包圍的四年。
大腦真是奇妙。他在過去兩年裏，不停重溫那四年取暖, 卻只得到越來越模糊的記憶，現在卻因為裴行的兩個字，全部浮現。就像往苔蘚上澆水, 瞬間春意盎然。
蘇願再次感受到了被愛。
車門旁的裴行開口喊他，神情卻沒有從前的半分的溫柔，強迫著他從回憶裏抽出身。
“為什麽？”他問裴行。
裴行站在門邊, 表情平靜, 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成為你的丈夫, 比男朋友更方便你拒絕那些人。”
搭在車門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
“已婚的身份，也可以幫我免去旁人的熱心腸。”
互利互惠，公平交易。
蘇願想。
市政廳裏，裴行負責了整個流程, 所有需要用到的證件都被他放在文件袋中，包括他的護照。
蘇願的靈魂像是抽離了出來，就站在一旁看著順利進行登記流程的他們，在最後握筆簽字時, 才重新回到身體裏。
工作人員看著遲遲未落筆的蘇願, 忍不住出聲詢問, “這位先生, 請問你是自願結婚的嗎？”
裴行睨了眼多嘴的人，看向蘇願。
蘇願沒說話, 簽下了字。
A4大小的白色紙張，燙金字體, 中間是他和裴行的簽名，輕飄飄的結婚證書就那麽被裴行收進了文件袋裏，握在身後。
他們走出市政廳，雪下得更大了。
深藍色的天空蔓延開來，卻離他們很遠，就像真正的婚姻。
蘇願站在臺階上，伸出左手接住了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自己的掌心慢慢融化。忽然，他的左手被牽住。
裴行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從大衣兜裏取出一枚戒指，緩緩戴入他的無名指。
雪夜寂靜，偶爾有路過的車鳴聲，和一晃而過的遠光燈，裴行跪在他面前很久，卻什麽都沒說。
兩個人默契地沈默。
回到別墅，蘇願第一次沒有去抱腳邊的小貓，甚至把它關到了門外，獨自進到浴室裏。
擰開浴缸上方的金色水龍頭，蘇願撐著冰冷浴缸邊緣，身體卻依舊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板上，他並攏膝蓋，雙手捂住臉，無聲哭泣。
寬大的浴缸好似怎麽都無法被裝滿，蘇願的大腦卻被奔湧而來的回憶占據，那些幸福得就連爭吵都屈指可數的甜蜜時光，結局卻是如此的不堪。
在浮縣草甸上的自己，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會真實地發生？
過去四年裏，他是那麽確信，自己會和裴行走到最後，向裴行許諾了那麽多未來，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和他在一起。
但最後結束這一切的卻是他自己，只留給了裴行一個還算體面的分手。
過去兩年裏，他無數次地在想，假如當初的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和裴行的結局會是什麽樣？
或許他會和裴行一起出國，在紐約實現當初畢業旅行的承諾，帶他去那家曾經和爸爸媽媽度過雨夜的餐廳；或許在三藩市陪著裴行在租住的房子裏敲代碼，裴行會帶他去灣區看海鳥；或許在爸爸的公司出現問題前，裴行會比他更敏銳地發現，抱住他，告訴他別怕，他會一直陪著他。
在被關在醫院的病房時，在為了籌集治療費用累倒在地板上時，他總是忍不住幻想那個沒有見過的結局。
然後他開始責怪自己，是他的天真和幼稚害死了爺爺，那四年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他和裴行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一起，那麽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應該在為裴行心動時，就阻止自己，提醒自己，殘缺的心臟不應該心動。
裴行離開他後的美滿人生也佐證了這一點，沒有他，所有人都會輕松。
可是……
蘇願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玫瑰金指環，鑲嵌了一圈明亮的圓形明亮鉆石，閃閃發光。
——當裴行單膝跪在他面前，為他戴上戒指時還是會心動，甚至想要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可是，婚姻不該是這樣的，他和裴行的婚姻不該是互惠互利的交易。
他在兩年裏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念裴行，就算知道他有“女朋友”，內心裏也依舊是嫉妒和恨意，每晚需要吃藥才能睡著，他沒辦法接受他和裴行的結局。
但裴行已經接受了，裴行已經放下了。
傳聲筒需要繩子兩端的人同時拽緊，只要一個人松手，那它就變得毫無意義。
既然毫無意義，就不要投入感情。
這場婚姻只是交易。
蘇願吃了藥，仿佛剛才的哭泣並沒有發生。
“喵嗚~”
小花跳下地板，跑進浴室，順著蘇願跪在地上的雙腿爬到懷裏，不停地叫著，仿佛感應到了他的傷心。
餘光裏，出現了一雙腿，裴行佇立在浴室門外。
“小花很擔心你，”裴行看著蘇願臉頰旁的濕潤發絲，“所以我就打開了門。”
蘇願抱著貓，跪坐在地磚上，慢慢點頭。
“這枚戒指…”
“只是隨手買的。”裴行的腳尖剛邁出去，又立即收了回來，“結婚的事，也不要有壓力。還是和從前一樣，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
蘇願依舊跪坐原地，像是被惡意觸碰的含羞草，低著頭，努力地蜷縮著身體，不讓人再靠近。
裴行垂下眼，伸手握住門把，關上了浴室門。
他走過沒開燈的臥室，回到光亮處的走廊，雙腳停駐，頭頂的燈光落下，走廊地板上的影子高大又脆弱。
“蘇願，我愛你。”
“很荒謬，從那個夏天的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刻，我就知道自己會愛上你。與你的相處，我總是在驗證和推翻自己所下的定論。我太害怕自己會真的愛上你，愛上想用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詞匯形容的你。我不夠好，無論是四年前，還是現在，我不夠成熟，不能給你我想給你的一切。”
“但我向你起誓，我會永遠愛你、陪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保護你、照顧你。我會努力給你想要的一切，能看見漂亮湖泊的大房子，能種下好多花的院子，能養育一只小貓的安穩人生。”
“所以，請你原諒我不成熟的求婚，也請你相信，我一定會給你我的所有。”
“蘇願，請你嫁給我。”
這是他在兩年前的夏天準備好的求婚誓詞，也是他在市政廳門口沈默時，心中默念的話語。
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口。
蘇願對他依舊很抵觸，像是在唾棄他的卑劣。
裴行深知這一點，卻又無法控制地想和蘇願結婚，他嫉妒教堂聖壇上的楚飛，他痛恨威脅覬覦蘇願的楚霄。最後不得不承認，所以的妒忌和痛恨，都是因為他依舊深愛蘇願。
甚至不惜用婚姻把這只隨時會飛走逃離的小鳥留在身邊。
卑劣也好、無恥也罷，討厭就討厭吧，只要讓他不會再失去蘇願。
裴行想。
當晚，隔著長長走廊，兩邊房間裏的人都無心睡眠，望著窗外灰白的雪夜，或出神或沈默。
清晨，蘇願抱著貓走出房間，恰好跟拎著登機箱的裴行撞上。
二人站在鋪滿晨光的走廊上，一頭一尾，靜靜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裴行走到樓梯口，蘇願也擡步跟了上去。
“我要回美國了，工作積壓得很多。”裴行松開登機箱把手，從他懷裏抱過小花，“小花在家乖一點，雪太大了，出去玩要多穿衣服知道嗎？”
蘇願看著裴行，莫名生出一種這些話是他說的錯覺。
他伸出手接過小花，下意識地問出那個問題，“是公司出了什麽問題嗎？”
“為什麽總會有這種感覺？”裴行微微蹙眉，“公司那邊一切都好，不會發生什麽事的。”
蘇願垂下眼瞼，慢慢點頭，“嗯，那你註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裴行點頭，他走到大門前，在傭人開門前握住了門把手，不讓冷風吹進來。
“走了。”他回頭對身後的蘇願說。
蘇願抱著貓，很輕地點頭。
蘇願總是會在玄關送他，總是會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總是會給他一個告別的擁抱和吻。現在的裴行不敢奢求太多，推開門。
“什麽時候回來？”
忽然，身後傳來蘇願的聲音。
裴行怔了瞬，轉過頭，“我會在叔叔手術前回來。這段時間照顧好自己，讓自己自在一點。”
蘇願楞在原地，瞬間明白裴行是為了他才離開，就像那晚他沖動地吻了裴行，第二天就收到了貼在門上的便利貼。
他鼓足勇氣，接著問：“裴行，你為什麽要和我結婚？”
裴行靜了靜，平靜的語氣裏帶著絲笑意，“我在市政廳的理由沒有成功說服你嗎？”
緩緩地，蘇願低下頭。
一點感情都沒有嗎？他想問。
“說服我了。”他說。
裴行點頭，“那就好。”
三藩市沒有雪，只有溫和潮濕的雨季。
裴行在下飛機後，就讓副駕駛的周維聯系了法務部和公關部，抵達公司後便開會。
會議室裏，裴行開門見山地說了會議主題。
“我近期已經在國內結婚，但目前不打算公開這個消息。因為涉及到公司上市的事宜，需要和你們同步，以及後續安排。”
法務部和公關部總監雙雙楞住，對視一眼，望向裴行。
這聽上去像是個玩笑，因為裴行並沒有時間約會，但裴行從不開玩笑。
他看向法務部總監，“我沒有和我的愛人簽署婚前協議，如果需要上報的信息和我溝通，避免後期出現潛在風險。”
“公關部這邊，如果有媒體問起我的婚姻狀態，統一口徑‘個人已婚，具體細節屬於個人隱私不方便透露’，第二點，我的愛人很看重隱私，如果有媒體試圖深挖，或者發出不利的報道，我需要你們快速解決。”
說完，他擡了擡手，Mary將文件遞給兩位總監。
“這是我愛人的資料，他不在美國，如果有什麽需要詢問的地方，問我就好。”
開會完，裴行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一頭紮進了實驗室。
姚星聽說裴行結婚的消息，結束倫敦路演後，立即飛了回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裴行！”
裴行端著咖啡杯，嚴重的睡眠不足讓他窗外的強光極為刺眼，他摘下眼鏡，靠在墻上，問他做什麽。
“這句話難道不是該我問你嗎？”
姚星單手叉腰，深深吸了口氣，“你和蘇願結婚了？”
“嗯，”裴行喝了口冷掉的咖啡，“都知道了還問？”
姚星哀嚎一聲，引來周圍人探頭圍觀，他原地轉了幾個圈。
“裴行，你…你說你放不下蘇願就算了，你怎麽可以跟他結婚呢？還沒有簽婚前協議！他要是再甩你一次，你大半個身家都得賠進去！”
“他是不是真給你灌迷魂湯了？你，我知道你是個計劃狂，無法接受未完成的計劃和目標，而蘇願就是那個觸發你契可尼效應的人，初戀嘛，忘不了很正常，但你不能再栽進去了啊！”
“到現在，他有跟你談過當初為什麽突然甩了你嗎？為什麽讓他爺爺那麽羞辱你，把你打成那樣？現在不是愛情比天大的年紀了，你這根本就是沖動！你太沖動了！”
裴行睨了他一眼，“說完了嗎？”
隨即，他站直身體，回到辦公室休息間，顧不上洗澡，倒在床上，握住枕頭旁的小朱鹮，甚至來不及說晚安就睡了過去。
每天加起來不到四小時睡眠的工作模式，持續了近兩周，讓所有人都擔心裴行會在上市鐘聲敲響前猝死，制止無果，最後還是周維想到了辦法。
裴行坐在屏幕前，放下咖啡杯，“這不是雕塑館，不需要人形雕塑。”
周維把手機音量調制最大，點開語音：
“喵咪~”
裴行擡起眼，手指敲擊的動作慢下來。
“裴行…”
裴行雙手離開鍵盤，轉身看了眼周維，而後盯著傳來蘇願聲音的手機。
“不可以因為工作就不睡覺、不吃飯，身體會吃不消的。”
“這樣，小花也會擔心你的，對不對呀，小花？”
“喵嗚~”
周維把餐盤端到他面前，接著點開語音：
“我每天吃完飯，梅勒妮都會拍照，我也會讓周維給我拍照的。”
“要記得吃飯和睡覺。”
裴行深深看了周維一眼，正當後者不知所措時，他端著餐盤走出實驗室。
吃飯，睡覺，裴行回到了早九晚九的正常作息。
HB在納斯達克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上市，順利非常，開盤價溢價122.6%，觸發熔斷，繼續沖高，首日漲幅165%。
慶功宴在酒店宴會廳，員工、投行代表和早期投資人都在，裴行簡短致辭，就把會場交給了更加能言善道的姚星。
他走到投資人的餐桌，感謝他們的支持，隨即把目光放在無人落座的位置上。
桌上的餐碟未動，紅色餐巾折成玫瑰花，安靜地躺在餐盤裏，一旁立起的姓名卡寫著：Mr. Macpherson
——幫他們度過危機的100萬美元的投資人。
裴行去年聖誕也曾給對方發去郵件，但並未得到回覆，此次的宴會邀請同樣如此。
他拿出手機，再次給麥克弗森先生發出聖誕祝福郵件。
“這個姓氏總是會讓我想起一部電影。”
“抱歉？”
裴行收起手機，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輕男人，是公司董事的兒子，名叫威廉。
威廉端著香檳杯，看著裴行笑起來，“你想知道是哪部電影嗎？古板的東方先生。”
“我對電影並不感興趣。”
裴行拒絕得幹脆，轉身離開。
他走到露臺上，莫名地想起了蘇願，或許是因為這個慶祝時刻，又或許是有人提到了電影，又或許是他一直在想蘇願。
點開聊天框，發出去的消息得到了回覆，很簡單，很有禮貌。
【心心：聖誕快樂。】
蘇願喜歡各種各樣的節日，會把家裏打扮得像是節日精靈的居所。聖帕特裏克節，家裏會擺滿綠色的四葉草裝飾，蘇願會親他，說節日快樂；萬聖節，家裏的掃地機器人上會支起白色幽靈，蘇願會親他，然後給他一顆嘴甜的糖果……
最後一個的聖誕節，蘇願穿了很可愛的紅色超短絨裙，在他加班回來那刻給他驚喜，頭上有鹿角，屁股上有很軟的白色圓球，還掛著鈴鐺，坐在他身上起伏時，會發出撩人的聲音。
裴行靠著玻璃圍欄，望著腳下內透光的曼哈頓鋼鐵森林，永晝之城，無數人追逐向往，他此刻卻想離開。
想和蘇願度過他們重逢後的第一個聖誕節。
聖誕節要誠實，否則聖誕老人不會給他留下禮物。
這是蘇願告訴他的。
裴行拿出手機，看機票，正準備離開，周維舉著手機跑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似乎知道自己接下來會看見誰。
屏幕上，蘇願盤腿靠坐在沙發前，淺粉色的睡衣外披了件綠色的針織衫，像一枝香氣清甜的粉色玫瑰——甜點時間。
裴行想起了名字。
“周維說你們公司今天上市了，”蘇願的手緩緩摸著懷裏的貓，“很為你高興。”
裴行盯著他，良久開口，“謝謝。”
說完，二人安靜對視。
裴行從周維手機拿過手機，走到圍欄邊，繼續問：“沒有看見聖誕樹，沒讓梅勒妮他們準備嗎？”
“有的。”
蘇願放下貓，靠近拿起手機。鏡頭晃了晃，蘇願的臉也有些模糊，鏡頭翻轉，對準了落地窗外的的聖誕樹。
“小花會咬彩燈的電線，就放到露臺去啦。”
五米高的冷杉佇立在露臺上，樹上掛門了閃爍的金色彩燈，還有紅綠圓球的裝飾，樹頂卻空蕩蕩。
“聖誕星沒掛？”裴行問。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想到什麽，聲音變得很小，“忘了。”
裴行忽然輕笑一聲，“是忘了，還是因為想起每年是我抱著你掛上去，所以不想掛？”
他不指望這個問題會得到蘇願的回答，只是想逗逗他。
不料，蘇願在安靜幾秒後，回答了他。
“差不多吧…”
裴行嘴角的笑意凝住，心砰砰跳著，意識到今天是聖誕節——蘇願會做最誠實的小朋友。
“蘇心心，”裴行淺吸了口氣，“鏡頭轉回來，讓我看看你。”
等了會兒，鏡頭一閃，蘇願出現在屏幕上，臉頰帶著很淺的緋紅，被頭發遮去一般的耳垂也是紅的，仿佛某個春天最早成熟的櫻桃。
“想我了嗎？”
裴行不想浪費蘇願的誠實，直接發問。
蘇願緊抿著嘴唇，臉頰微微鼓起，有些不滿，迫不得已般地從鼻腔裏發出很輕地一聲，“嗯。”
“不是很多，就一點。”
如果這是簡訊界面，裴行會把第二句刪除掉。
“一點也行，”裴行勾了勾唇角，“如果周維沒有給你打視頻，你會主動聯系我嗎？”
蘇願後背抵著落地窗，滑坐到地上，單手抱著膝蓋，“會。”
誠實的蘇願，看著他認真地點頭，眼睛圓亮，仿佛在說著世間最美好的情話：會想他，會想主動聯系他，這就夠了。
分手兩年裏，裴行想要的也不過就是這些。
“你現在開心嗎？”裴行問了第三個問題。
“開心，”蘇願說著，別開了眼，“能見到你，有點，開心。”
裴行心裏一怔，正準備繼續開口，喝得有些醉的姚星跑了過來，撞到了他身上。
“喲，蘇願啊！”
裴行看了他一眼，生怕會說錯什麽話，就想掛視頻，但還是晚了一步。
“蘇願，怎麽今天沒來啊？”姚星笑著說，“他不窮了，你不應該…”
裴行沈下臉，“你喝醉了。”叫來Mary，把人弄走。
姚星不依不饒，奪過手機，借著酒意，爬上露臺圍欄，繼續質問，“差點忘了，你不敢坐飛機，但淮城港口每周都有來美國的船，也不見你來？電話也沒打過…”
“蘇願，你喜歡不喜歡裴行都跟他說清楚！就像兩年前那樣，大大方方的，別釣著他、折磨他，算我求你好不好？！”
“不是這樣的，我……”蘇願的聲音被淹沒在姚星的叫喊裏。
Mary關掉手機，丟給周維，給了姚星一下子，踩著十厘米高跟鞋把人拖進衛生間，按在水池裏沖冷水。
“你在開玩笑嗎？”
Mary氣得鉆石耳環在肩上不停搖晃，“你是在做什麽？感情是他們之間的私人問題，哪怕你是Percy最好的朋友，也不該由你來替他發問！”
姚星撐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嗤笑一聲，“你覺得裴行會問嗎？”
“他的性格，你應該和我一樣了解…”
姚星搖晃著起身，“只要蘇願回到他身邊，他什麽都可以忍受，但他那些事就像一顆釘子紮在他的心裏。他害怕蘇願會離開他，不敢問，只能任由那根釘子在他心裏生銹、腐蝕。”
Mary深吸口氣，依舊堅持觀點，“但這不應該由你來決定，他們討論這件事的時機。”
姚星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滿臉水漬的自己，忽然想到當年的裴行也是如此，不過在他臉上的不是水，是暗紅血痂和鮮紅流淌的血，流到他的白色襯衫，狼狽不堪，像條被遺棄在路邊的狗。
不撞南墻不回頭。
裴行的南墻是蘇願，撞得頭破血流，還想再撞一次。
姚星整理好，被Mary領著去給裴行和蘇願道歉，露臺上卻只剩下周維一人。
“Percy去哪裏了？”
聖誕節的機場大廳總是忙碌，人頭攢動，人們互道新年快樂，擁抱自遠方而來的家人和愛人，離開的人卻總是形單影只。
裴行不想等更晚的航班，一米九的身高在經濟艙的座椅間，像是誤入小人國的巨人，雙腿別扭地收攏。
舷窗外被機翼遮住打扮，黑黢黢，裴行無法看清雲的蹤跡。
他想，或許自己也像知道那些答案，但只是想到蘇願蒼白的臉和無措的神情，這些答案就不再重要。
他的幸運只夠讓他再一次遇見蘇願，卻沒有那麽幸運，能讓他被蘇願喜歡兩次。
只是想見到蘇願，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怪過他，這些答案不重要，讓蘇願不要傷心、不要生氣，不要離開他。
飛機跨過經緯和時差，在距離聖誕節結束的前一個小時，把裴行送到了蘇願身邊。
他脫掉大衣和圍巾，跟傭人互道聖誕快樂後，悄聲上樓。
兜裏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心心】
裴行停在蘇願的臥室門口，接聽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很輕地吸鼻子的聲音，在他開口前，蘇願忽然小聲地說：“不是這樣的…”
“裴行，不是這樣的。”
*
裴行走的那個清晨下了很大的雪，蘇願坐在落地窗旁，眼前似乎出現了飛機雲，線條在風中變得柔軟，最後消散。
近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蘇願希望他能在飛機上感到自己不曾有過的放松。
剛分手的第一年，蘇願嘗試過，失敗過，很多次。
蘇願收回目光，把懷裏睡著的小貓放到吸在落地窗上的小床裏，吃過早飯，去院子裏看花房的小鳥。
他在家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在蘇家時那樣，不用他考慮賬戶上的錢夠不夠用，水電暖氣費多少，明天需要趕幾點幾分的地鐵。
蘇願看著畫紙上男人的輪廓楞了楞，放下筆，心不在焉地走到水池洗手。
戒指被他取了下來，無名指空蕩蕩。
結婚不應是這樣的，裴行應該是因為很愛自己才會結婚。
想到這裏，蘇願覺得自己有些貪心不足。
裴行給了他穩定的生活，還為他照顧自己爸爸，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擦完手，蘇願開了貓條餵小花。
“小花？”
蘇願在角落的抱枕裏聽見了小花的聲音，拿開抱枕，小花正躺在裏邊，咬著那枚被他取下的鉆戒。
太危險了。
蘇願趕緊把戒指取了出來，抱起小花，“對不起，媽媽忘了你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了，但萬一吞進肚子裏就麻煩了。會很痛很痛的。”
“喵嗚~”
小花的眼睛還盯著蘇願拿戒指的手，委屈地嗚咽一聲。
“這不是玩具呀，這是戒指。”
蘇願認得這枚戒指，Cartier的經典款求婚戒指，七萬多的價格對於現在的裴行而言，就像買瓶礦泉水簡單，的確像是隨手買的。
但是，裴行為什麽會隨手買一枚戒指？
蘇願不明白，他把戒指簡單沖洗了下，找了個小盒子裝起來，準備帶趁著明天去看完爸爸後，帶去店裏好好清洗一下。
從醫院出來，蘇願把新開的心臟病藥和抗焦慮藥放好，走進店裏，講明來意，把戒指交給櫃員。
櫃員在清洗中與他閑聊，問起是否要順便為伴侶挑選結婚周年禮物。
蘇願擺手解釋道：“沒有，我們剛結婚。”
“抱歉客人，是我誤會了，”櫃臺笑容溫柔，“只是看編號，還以為您已經結婚有一段時間了。”
“編號？”
蘇願怔了瞬。
“是的呀，每枚戒指的內部戒圈上都有生產年份，我們這個系列的戒指很是暢銷，幾乎都是當年售罄。”
蘇願湊過去瞧了眼，果真見到字母和數字的編號。
他的手指拽了拽衣角，猶豫開口，“那，你可以告訴我，這枚戒指是哪一年買的嗎？”
蘇願走過的旋轉玻璃門，寒風夾著雪吹來，他卻像是沒有察覺，出神地站在原地。
雪厚重不易逝，像巨石砸向湖面後的漣漪，陣陣襲來、擴散，連綿不絕。
他低下頭，通紅的鼻尖埋進白色圍巾裏，看著掌心裏的戒指。
“戒指的編號是三年前，再根據客人您伴侶的姓名和手機號碼，查詢到的購買時間是三年前的聖誕節。看來，您的伴侶是在那個時候就準備向您求婚了呢。”
或許是蘇願木訥的神情嚇到了她們，轉身後，還能聽到身後櫃員的小聲議論：
“下次別說這些，萬一他們三年前根本沒在一起怎麽辦？”
“對哦，哎呀，不會真被你說中了吧？我要不要去道歉？”
蘇願轉過身來，對著驚慌失措的店員笑了笑，“不用道歉，沒有誤會，他就是買給我的。”
裴行買給我的戒指，三年前的聖誕節，裴行就買了這枚戒指。
七萬塊，對三年前的裴行很多。
風雪中，他擡手捂住了臉。
又一次的，無法控制地，假如當初的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和裴行的結局會是什麽樣？
這枚戒指的出現，似乎又給了他一種錯覺，他和裴行可以重新開始的錯覺。
別墅忽然變得很空，明明梅勒妮和其他傭人都在，還會給他烤熱騰騰的栗子，做莓果酸奶，蘇願卻依舊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獨自生活在水族館裏的小魚。
房間裏，蘇願打開筆電屏幕。
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出那兩個字，最後按下回車的手指卻頓住，突然，小花撲了過來，回車按下，[裴行]關鍵詞的網頁彈出。
小花趴在鍵盤上，尾巴一掃一掃，雙手抱著蘇願的左手，輕輕咬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美國DHT獨角獸企業HB（HeartBird）即將在納斯達克上市]
報道簡短，放了張裴行的路演照片。
深藍色LED大屏前，裴行穿著白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紐扣，單手插兜，右手握著礦泉水，英俊的臉旁別了枚很小的白色麥克風，笑容和煦，自信又從容。
小花停下了啃咬，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屏幕。
“喵？”
蘇願回過神，笑著把小花抱起來，“不認識啦？是爸爸呀，爸爸是不是很厲害？”
“喵咪~”
蘇願想了想，捏住小貓的嘴巴，“是我說錯了，你，你別這麽叫他。”
聰明的小花還是記住了。
幾天裏，蘇願在繪畫時總是走神，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桌旁的手機，拿起又放下。小花對他的舉動感到困惑，蘇願本人也同樣如此。
周維打來的求救電話，同樣救了猶豫不決的他。
窗邊，蘇願捏著手機有些猶豫，“這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你們不是都結婚了嗎？”周維說得一本正經，“關心自己的伴侶吃飯睡覺，很正常的。”
“可是，他會聽嗎？”
周維想說當然會聽，但轉念一想又可憐巴巴道：“蘇願，你想別管有用沒用了，你救救我吧！Mary姐說了，我再不能讓老板吃飯，我也就不用吃這碗飯了。”
“那，好吧。”
蘇願按照要求，發了幾條語音。
不一會兒，手機就震動起來。
【周維：蘇願，你怎麽發給我了。】
【周維：[驚恐]】
【蘇願：我有點不好意思發給他。】
【蘇願：[可憐]】
洗完澡，蘇願的手機裏又多了好幾條消息。
【周維：[圖片]】
【周維：可太有用了！蘇願你真是老板的救命恩人！】
蘇願覺得周維用詞太誇張，點開幾張圖片，都是裴行吃飯的背影照。
【周維：老板現在已經回辦公室睡覺了。】
【蘇願：嗯？為什麽他在辦公室睡覺？他在SF沒有房子住嗎？】
【蘇願：不對，你也不要再給我發啦。】
周維看向盯著他發信息的老板，問該怎麽回。
裴行拿過手機。
【周維：老板在灣區有房子，在Atherton，意大利花園別墅，安靜私密，沒有噪音，非常適合家庭居住。】
【蘇願：？】
裴行沈默片刻，把手機還給了周維。
【周維：老板就是太忙了，所以才住在辦公室的。】
【周維：你都說了要看，我擔心老板問起來，不好交代。】
【蘇願：原來是這樣，我知道啦。】
【蘇願：那你發吧，我不會讓你丟掉工作的。】
裴行看了眼，拍了拍周維的肩，“獎金翻倍。”
時間在蘇願的猶豫，和周維每天會發來的照片裏，一天天溜走。
有時候周維會發錯圖片，把裴行工作和開會的圖片發了過來，蘇願提醒過，周維說太忙了手誤，後面再發錯，蘇願就沒再開口。
挺好看的。
蘇願看著裴行穿著冷淡的黑色襯衫，戴著眼鏡工作的照片，默默保存。
高大五米的茂盛冷杉樹也被吊車運到了家。
蘇願站在梯子上，慢吞吞地掛著聖誕裝飾，拿起聖誕星時，出了神。小花趴在梯子上叫了他很多聲，見他不應就開始在樹下啃葉子、啃電線，終於喚回了母愛。
聖誕樹移至露臺，金色小燈很是漂亮，仿佛眨眼的星星。
蘇願給小花織了頂紅色帽子，和綠色馬甲，上面還縫了白色的小球。
“聖誕小貓。”
蘇願看著剛拍下來的圖片，想也沒想地點開了裴行的對話框，在選取照片那刻回過神，上劃，關掉了聊天App.
“喵咪~”
“沒有給他發，”蘇願用手背貼了貼微微發燙的臉頰，“工作很忙，不要打擾他。”
這個聖誕節，蘇願的手機也忙了起來。
他收到了很多短信祝福，那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曾經的同學、朋友和員工，在這個聖誕節重新和他取得了聯系。
蘇願有些不解，很快又明白了什麽。
淮海大學的官網上也出現了他參加校友會的照片，雙人合照，坐在他旁邊的裴行占據了一大半的比例。
蘇願感受著裴行來到自己身邊後發生的變化，想起當初在浮縣裴行對他說的那些話——
“心心，你不知道你的出現，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
蘇願望向窗外，雪滿枝頭，他忽然很想見到裴行。
這是聖誕節的誠實。
周維給他發來了一段裴行在宴會廳裏致辭的視頻，他回得很快，比[聖誕快樂]四個字回得還要快。
【蘇願：酒店看上去很漂亮，人很多嗎？】
【蘇願：讓他少喝點酒。】
【周維：挺多的，在紐約的員工都來了，還有投行的和投資人。】
【周維：我錄視頻不方便，給你打視頻吧。】
原本趴在地毯上的蘇願立即坐起身，整理衣服，抓了抓頭發，把手機立在茶幾上，接通視頻。
想見的人沒有出現在屏幕上，周維倒是極為認真地給他介紹起了酒店裝潢，和到場人員。
蘇願端起茶幾上的溫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直到那個名字出現——
“老板給麥克弗森先生也留了位置，但他沒出席......”
“——咳！”
蘇願嗆到，猛烈地咳嗽把在偏廳喝茶的傭人驚動，忙過來給他順背。
“蘇願你沒事吧？”周維見他擺手後，繼續介紹，“哦，你應該不認識這個人，他是老板最早期的匿名投資人，當時姚總家裏資金周轉困難，其他投資也沒到位，多虧了這個麥克弗森先生才幫老板度過難關。你知道他捐了多少嘛？一百萬美金！”
周維興高采烈地說完，發現蘇願卻別開了眼，含糊其辭地要掛斷視頻。
他趕忙喊停，沖到露臺找到了裴行。
或許是因為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等到蘇願真的見到裴行後，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麽。
好在，裴行並沒有讓這尷尬的氛圍持續太久。
他誠實地回答了裴行的每個問題，甚至能感覺到曾經出現在他們之間的、連接傳聲筒兩端的暧昧紅線，又一次出現。
“開心，”蘇願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厲害，“能見到你，有點，開心。”
他在心裏祈求裴行別再問了。
太過誠實，不利於他們現在已婚卻仍是前任的關系。
內心又不發避免地生出期待。
再問問我好嗎？
我很想你。
過去被關在醫院的那個夏天，還有現在這個冬天，我都很想你，從來沒有停止。
很快，姚星的出現打破了他的期待，甚至撕碎了他們關系的遮羞布。
“蘇願，你怎麽今天沒來啊？他不窮了，你不應該...”
“差點忘了，你不敢坐飛機，但淮城港口每周都有來美國的船，也不見你來？電話也沒打過...”
“蘇願，你喜歡不喜歡裴行都跟他說清楚！就像兩年前那樣，大大方方的，別釣著他、折磨他，算我求你好不好？！”
蘇願的鼻尖瞬間湧出酸意，就連心臟也在抽痛。
“不是這樣的，我......”
視頻掛斷。
手機在沈默後黑屏，映出蘇願蒼白的臉。
過往的記憶如同附骨之疽，碰一次就會疼一次。蘇願甚至覺得，自己大腦早已擅作主張地把那部分記憶清楚，不讓他再去回憶。
裴行或許也很想知道，可是他給不出答案。
他拒接了裴行的電話，簡訊也不曾看過，把自己變成鴕鳥躲在被窩裏，知道聖誕老人不會給不誠實的他禮物，所以逃避著現實，等到聖誕的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蘇願吃下的抗焦慮藥物在體內逐漸生效。
大腦混沌，可想起姚星的話還是會難過，感受不到，只是知道自己很難過。
因為不是那樣的，不是的……
還有最後一個小時，誠實的聖誕夜就會結束。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裴行的號碼。
接通了，裴行沒有說話，但他聽見了裴行的呼吸聲，就像曾經無數次落在他耳邊的那樣。
“不是這樣的，”蘇願忽然感覺有什麽爬過了他的太陽穴，落進耳朵裏，很癢，“裴行，不是這樣的......”
他想做誠實的他，可是，話到嘴邊卻依舊難以開口。
“裴行，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蘇願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哭了，只是看不清裴行逆著光，從門外走來的樣子。
裴行站在窗邊，戴著寒氣的大衣和圍巾已經摘去，手指在方才聽見蘇願哭出的第一聲就瞬間變涼，讓他不敢去抱蘇願。
他希望是這個原因。
月色的光透過床頭的窗照進，橫亙在二人之間，宛若一條奔湧的月河。
蘇願平躺在床上，淺紫色的枕頭托著他的臉，接著他的眼淚。發絲披散，幾縷濕漉漉地粘在他耳畔，像在磅礴大雨下垂頭頹敗的花。
裴行從未見過蘇願哭得這麽厲害。
他往前，坐到床邊的瞬間，蘇願起身緊緊抱住他。
“裴行，你怎麽才回來啊...”
蘇願像株哭泣地藤蔓，清瘦的手臂纏繞著他，依附著他，好像能從他身上吸取到所能支撐他存活的養分。
裴行顧不得自己收攏雙臂的力氣，是不是會讓蘇願窒息，甚至覺得這就是蘇願想要的。
“對不起，對不起...”裴行將臉埋進蘇願的脖頸，“對不起心心。”
他緊閉雙眼，周遭一切消失變換，回到了他們最初居住的房間。時針逆行，在這一刻他們回到那四年的某個夜晚，像兩根燃燒的蠟燭，火苗交融，把他們照得又亮又暖。
月光安靜地照在地上。
裴行側著身，抱住懷裏的蘇願，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感受著幹燥的肌膚。
蘇願終於止住哭泣，後頸、背脊和膝窩都被身後的人穩穩托著，讓他的心跳回到最初的平靜。
“裴行，你為什麽會回來？”
裴行靠在他的後頸，黑色眼睛從脖頸處露出來，“很想你。”
貼得太近，蘇願能感受到裴行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還有貼在他頸後嘴唇的張合，只是不確定最後落在那裏的吻是不是真是發生的。
“裴行，你想知道答案嗎？”
他覺得蘇願丟了他了一個無解的問題，剖析內心，需要安全感和勇氣，蘇願現在很不安，他的任何多餘舉動，都會讓蘇願躲起來，再次把他拒之門外。
“現在就很好，”裴行再次偷吻他的後頸，“你偶爾會有一點想我，偶爾會想給我打電話，這樣就很好。”
說完，蘇願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轉過身，給了他一個吻。
像是給不誠實小朋友的獎勵。
裴行望著他濕潤的眼睛，“可以再親一下嗎？”
他既不誠實，又貪心。
蘇願擡起手，戴著婚戒的手指勾住他的脖頸，吻了上來。
舌尖輕柔，舔舐的幅度很小，像剛哭過沒了力氣，又像初次接吻在試探那樣。
那麽輕的吻，卻讓裴行難以忍耐，手臂連著手背爆出青筋，從後背扣住蘇願的脖頸，加深這個吻。
口腔的溫度很高，很濕潤，像冬天溫暖的花房。
蘇願輕輕向後躺下，像無聲地邀請。裴行覆上去，把他壓進床裏，抓起身後的被子把他們裹住，而後握住蘇願的手，張開手指，十指緊扣，合攏。
蘇願在接吻時換氣的聲音很輕，偶爾會從喉嚨裏漏出幾個音節，撒嬌似地輕嘆。
多情柔軟的小貓回到了他的懷裏。
他無法抵抗，哪怕重蹈覆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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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此時的裴行, 和三年前一樣篤定，瞬間把蘇願帶回到那被愛包圍的四年。
大腦真是奇妙。他在過去兩年裏，不停重溫那四年取暖, 卻只得到越來越模糊的記憶，現在卻因為裴行的兩個字，全部浮現。就像往苔蘚上澆水, 瞬間春意盎然。
蘇願再次感受到了被愛。
車門旁的裴行開口喊他，神情卻沒有從前的半分的溫柔，強迫著他從回憶裏抽出身。
“為什麽？”他問裴行。
裴行站在門邊, 表情平靜, 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成為你的丈夫, 比男朋友更方便你拒絕那些人。”
搭在車門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
“已婚的身份，也可以幫我免去旁人的熱心腸。”
互利互惠，公平交易。
蘇願想。
市政廳裏，裴行負責了整個流程, 所有需要用到的證件都被他放在文件袋中，包括他的護照。
蘇願的靈魂像是抽離了出來，就站在一旁看著順利進行登記流程的他們，在最後握筆簽字時, 才重新回到身體裏。
工作人員看著遲遲未落筆的蘇願, 忍不住出聲詢問, “這位先生, 請問你是自願結婚的嗎？”
裴行睨了眼多嘴的人，看向蘇願。
蘇願沒說話, 簽下了字。
A4大小的白色紙張，燙金字體, 中間是他和裴行的簽名，輕飄飄的結婚證書就那麽被裴行收進了文件袋裏，握在身後。
他們走出市政廳，雪下得更大了。
深藍色的天空蔓延開來，卻離他們很遠，就像真正的婚姻。
蘇願站在臺階上，伸出左手接住了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自己的掌心慢慢融化。忽然，他的左手被牽住。
裴行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從大衣兜裏取出一枚戒指，緩緩戴入他的無名指。
雪夜寂靜，偶爾有路過的車鳴聲，和一晃而過的遠光燈，裴行跪在他面前很久，卻什麽都沒說。
兩個人默契地沈默。
回到別墅，蘇願第一次沒有去抱腳邊的小貓，甚至把它關到了門外，獨自進到浴室裏。
擰開浴缸上方的金色水龍頭，蘇願撐著冰冷浴缸邊緣，身體卻依舊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板上，他並攏膝蓋，雙手捂住臉，無聲哭泣。
寬大的浴缸好似怎麽都無法被裝滿，蘇願的大腦卻被奔湧而來的回憶占據，那些幸福得就連爭吵都屈指可數的甜蜜時光，結局卻是如此的不堪。
在浮縣草甸上的自己，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會真實地發生？
過去四年裏，他是那麽確信，自己會和裴行走到最後，向裴行許諾了那麽多未來，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和他在一起。
但最後結束這一切的卻是他自己，只留給了裴行一個還算體面的分手。
過去兩年裏，他無數次地在想，假如當初的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和裴行的結局會是什麽樣？
或許他會和裴行一起出國，在紐約實現當初畢業旅行的承諾，帶他去那家曾經和爸爸媽媽度過雨夜的餐廳；或許在三藩市陪著裴行在租住的房子裏敲代碼，裴行會帶他去灣區看海鳥；或許在爸爸的公司出現問題前，裴行會比他更敏銳地發現，抱住他，告訴他別怕，他會一直陪著他。
在被關在醫院的病房時，在為了籌集治療費用累倒在地板上時，他總是忍不住幻想那個沒有見過的結局。
然後他開始責怪自己，是他的天真和幼稚害死了爺爺，那四年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他和裴行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一起，那麽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應該在為裴行心動時，就阻止自己，提醒自己，殘缺的心臟不應該心動。
裴行離開他後的美滿人生也佐證了這一點，沒有他，所有人都會輕松。
可是……
蘇願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玫瑰金指環，鑲嵌了一圈明亮的圓形明亮鉆石，閃閃發光。
——當裴行單膝跪在他面前，為他戴上戒指時還是會心動，甚至想要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可是，婚姻不該是這樣的，他和裴行的婚姻不該是互惠互利的交易。
他在兩年裏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念裴行，就算知道他有“女朋友”，內心裏也依舊是嫉妒和恨意，每晚需要吃藥才能睡著，他沒辦法接受他和裴行的結局。
但裴行已經接受了，裴行已經放下了。
傳聲筒需要繩子兩端的人同時拽緊，只要一個人松手，那它就變得毫無意義。
既然毫無意義，就不要投入感情。
這場婚姻只是交易。
蘇願吃了藥，仿佛剛才的哭泣並沒有發生。
“喵嗚~”
小花跳下地板，跑進浴室，順著蘇願跪在地上的雙腿爬到懷裏，不停地叫著，仿佛感應到了他的傷心。
餘光裏，出現了一雙腿，裴行佇立在浴室門外。
“小花很擔心你，”裴行看著蘇願臉頰旁的濕潤發絲，“所以我就打開了門。”
蘇願抱著貓，跪坐在地磚上，慢慢點頭。
“這枚戒指…”
“只是隨手買的。”裴行的腳尖剛邁出去，又立即收了回來，“結婚的事，也不要有壓力。還是和從前一樣，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
蘇願依舊跪坐原地，像是被惡意觸碰的含羞草，低著頭，努力地蜷縮著身體，不讓人再靠近。
裴行垂下眼，伸手握住門把，關上了浴室門。
他走過沒開燈的臥室，回到光亮處的走廊，雙腳停駐，頭頂的燈光落下，走廊地板上的影子高大又脆弱。
“蘇願，我愛你。”
“很荒謬，從那個夏天的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刻，我就知道自己會愛上你。與你的相處，我總是在驗證和推翻自己所下的定論。我太害怕自己會真的愛上你，愛上想用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詞匯形容的你。我不夠好，無論是四年前，還是現在，我不夠成熟，不能給你我想給你的一切。”
“但我向你起誓，我會永遠愛你、陪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保護你、照顧你。我會努力給你想要的一切，能看見漂亮湖泊的大房子，能種下好多花的院子，能養育一只小貓的安穩人生。”
“所以，請你原諒我不成熟的求婚，也請你相信，我一定會給你我的所有。”
“蘇願，請你嫁給我。”
這是他在兩年前的夏天準備好的求婚誓詞，也是他在市政廳門口沈默時，心中默念的話語。
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口。
蘇願對他依舊很抵觸，像是在唾棄他的卑劣。
裴行深知這一點，卻又無法控制地想和蘇願結婚，他嫉妒教堂聖壇上的楚飛，他痛恨威脅覬覦蘇願的楚霄。最後不得不承認，所以的妒忌和痛恨，都是因為他依舊深愛蘇願。
甚至不惜用婚姻把這只隨時會飛走逃離的小鳥留在身邊。
卑劣也好、無恥也罷，討厭就討厭吧，只要讓他不會再失去蘇願。
裴行想。
當晚，隔著長長走廊，兩邊房間裏的人都無心睡眠，望著窗外灰白的雪夜，或出神或沈默。
清晨，蘇願抱著貓走出房間，恰好跟拎著登機箱的裴行撞上。
二人站在鋪滿晨光的走廊上，一頭一尾，靜靜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裴行走到樓梯口，蘇願也擡步跟了上去。
“我要回美國了，工作積壓得很多。”裴行松開登機箱把手，從他懷裏抱過小花，“小花在家乖一點，雪太大了，出去玩要多穿衣服知道嗎？”
蘇願看著裴行，莫名生出一種這些話是他說的錯覺。
他伸出手接過小花，下意識地問出那個問題，“是公司出了什麽問題嗎？”
“為什麽總會有這種感覺？”裴行微微蹙眉，“公司那邊一切都好，不會發生什麽事的。”
蘇願垂下眼瞼，慢慢點頭，“嗯，那你註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裴行點頭，他走到大門前，在傭人開門前握住了門把手，不讓冷風吹進來。
“走了。”他回頭對身後的蘇願說。
蘇願抱著貓，很輕地點頭。
蘇願總是會在玄關送他，總是會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總是會給他一個告別的擁抱和吻。現在的裴行不敢奢求太多，推開門。
“什麽時候回來？”
忽然，身後傳來蘇願的聲音。
裴行怔了瞬，轉過頭，“我會在叔叔手術前回來。這段時間照顧好自己，讓自己自在一點。”
蘇願楞在原地，瞬間明白裴行是為了他才離開，就像那晚他沖動地吻了裴行，第二天就收到了貼在門上的便利貼。
他鼓足勇氣，接著問：“裴行，你為什麽要和我結婚？”
裴行靜了靜，平靜的語氣裏帶著絲笑意，“我在市政廳的理由沒有成功說服你嗎？”
緩緩地，蘇願低下頭。
一點感情都沒有嗎？他想問。
“說服我了。”他說。
裴行點頭，“那就好。”
三藩市沒有雪，只有溫和潮濕的雨季。
裴行在下飛機後，就讓副駕駛的周維聯系了法務部和公關部，抵達公司後便開會。
會議室裏，裴行開門見山地說了會議主題。
“我近期已經在國內結婚，但目前不打算公開這個消息。因為涉及到公司上市的事宜，需要和你們同步，以及後續安排。”
法務部和公關部總監雙雙楞住，對視一眼，望向裴行。
這聽上去像是個玩笑，因為裴行並沒有時間約會，但裴行從不開玩笑。
他看向法務部總監，“我沒有和我的愛人簽署婚前協議，如果需要上報的信息和我溝通，避免後期出現潛在風險。”
“公關部這邊，如果有媒體問起我的婚姻狀態，統一口徑‘個人已婚，具體細節屬於個人隱私不方便透露’，第二點，我的愛人很看重隱私，如果有媒體試圖深挖，或者發出不利的報道，我需要你們快速解決。”
說完，他擡了擡手，Mary將文件遞給兩位總監。
“這是我愛人的資料，他不在美國，如果有什麽需要詢問的地方，問我就好。”
開會完，裴行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一頭紮進了實驗室。
姚星聽說裴行結婚的消息，結束倫敦路演後，立即飛了回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裴行！”
裴行端著咖啡杯，嚴重的睡眠不足讓他窗外的強光極為刺眼，他摘下眼鏡，靠在墻上，問他做什麽。
“這句話難道不是該我問你嗎？”
姚星單手叉腰，深深吸了口氣，“你和蘇願結婚了？”
“嗯，”裴行喝了口冷掉的咖啡，“都知道了還問？”
姚星哀嚎一聲，引來周圍人探頭圍觀，他原地轉了幾個圈。
“裴行，你…你說你放不下蘇願就算了，你怎麽可以跟他結婚呢？還沒有簽婚前協議！他要是再甩你一次，你大半個身家都得賠進去！”
“他是不是真給你灌迷魂湯了？你，我知道你是個計劃狂，無法接受未完成的計劃和目標，而蘇願就是那個觸發你契可尼效應的人，初戀嘛，忘不了很正常，但你不能再栽進去了啊！”
“到現在，他有跟你談過當初為什麽突然甩了你嗎？為什麽讓他爺爺那麽羞辱你，把你打成那樣？現在不是愛情比天大的年紀了，你這根本就是沖動！你太沖動了！”
裴行睨了他一眼，“說完了嗎？”
隨即，他站直身體，回到辦公室休息間，顧不上洗澡，倒在床上，握住枕頭旁的小朱鹮，甚至來不及說晚安就睡了過去。
每天加起來不到四小時睡眠的工作模式，持續了近兩周，讓所有人都擔心裴行會在上市鐘聲敲響前猝死，制止無果，最後還是周維想到了辦法。
裴行坐在屏幕前，放下咖啡杯，“這不是雕塑館，不需要人形雕塑。”
周維把手機音量調制最大，點開語音：
“喵咪~”
裴行擡起眼，手指敲擊的動作慢下來。
“裴行…”
裴行雙手離開鍵盤，轉身看了眼周維，而後盯著傳來蘇願聲音的手機。
“不可以因為工作就不睡覺、不吃飯，身體會吃不消的。”
“這樣，小花也會擔心你的，對不對呀，小花？”
“喵嗚~”
周維把餐盤端到他面前，接著點開語音：
“我每天吃完飯，梅勒妮都會拍照，我也會讓周維給我拍照的。”
“要記得吃飯和睡覺。”
裴行深深看了周維一眼，正當後者不知所措時，他端著餐盤走出實驗室。
吃飯，睡覺，裴行回到了早九晚九的正常作息。
HB在納斯達克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上市，順利非常，開盤價溢價122.6%，觸發熔斷，繼續沖高，首日漲幅165%。
慶功宴在酒店宴會廳，員工、投行代表和早期投資人都在，裴行簡短致辭，就把會場交給了更加能言善道的姚星。
他走到投資人的餐桌，感謝他們的支持，隨即把目光放在無人落座的位置上。
桌上的餐碟未動，紅色餐巾折成玫瑰花，安靜地躺在餐盤裏，一旁立起的姓名卡寫著：Mr. Macpherson
——幫他們度過危機的100萬美元的投資人。
裴行去年聖誕也曾給對方發去郵件，但並未得到回覆，此次的宴會邀請同樣如此。
他拿出手機，再次給麥克弗森先生發出聖誕祝福郵件。
“這個姓氏總是會讓我想起一部電影。”
“抱歉？”
裴行收起手機，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輕男人，是公司董事的兒子，名叫威廉。
威廉端著香檳杯，看著裴行笑起來，“你想知道是哪部電影嗎？古板的東方先生。”
“我對電影並不感興趣。”
裴行拒絕得幹脆，轉身離開。
他走到露臺上，莫名地想起了蘇願，或許是因為這個慶祝時刻，又或許是有人提到了電影，又或許是他一直在想蘇願。
點開聊天框，發出去的消息得到了回覆，很簡單，很有禮貌。
【心心：聖誕快樂。】
蘇願喜歡各種各樣的節日，會把家裏打扮得像是節日精靈的居所。聖帕特裏克節，家裏會擺滿綠色的四葉草裝飾，蘇願會親他，說節日快樂；萬聖節，家裏的掃地機器人上會支起白色幽靈，蘇願會親他，然後給他一顆嘴甜的糖果……
最後一個的聖誕節，蘇願穿了很可愛的紅色超短絨裙，在他加班回來那刻給他驚喜，頭上有鹿角，屁股上有很軟的白色圓球，還掛著鈴鐺，坐在他身上起伏時，會發出撩人的聲音。
裴行靠著玻璃圍欄，望著腳下內透光的曼哈頓鋼鐵森林，永晝之城，無數人追逐向往，他此刻卻想離開。
想和蘇願度過他們重逢後的第一個聖誕節。
聖誕節要誠實，否則聖誕老人不會給他留下禮物。
這是蘇願告訴他的。
裴行拿出手機，看機票，正準備離開，周維舉著手機跑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似乎知道自己接下來會看見誰。
屏幕上，蘇願盤腿靠坐在沙發前，淺粉色的睡衣外披了件綠色的針織衫，像一枝香氣清甜的粉色玫瑰——甜點時間。
裴行想起了名字。
“周維說你們公司今天上市了，”蘇願的手緩緩摸著懷裏的貓，“很為你高興。”
裴行盯著他，良久開口，“謝謝。”
說完，二人安靜對視。
裴行從周維手機拿過手機，走到圍欄邊，繼續問：“沒有看見聖誕樹，沒讓梅勒妮他們準備嗎？”
“有的。”
蘇願放下貓，靠近拿起手機。鏡頭晃了晃，蘇願的臉也有些模糊，鏡頭翻轉，對準了落地窗外的的聖誕樹。
“小花會咬彩燈的電線，就放到露臺去啦。”
五米高的冷杉佇立在露臺上，樹上掛門了閃爍的金色彩燈，還有紅綠圓球的裝飾，樹頂卻空蕩蕩。
“聖誕星沒掛？”裴行問。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想到什麽，聲音變得很小，“忘了。”
裴行忽然輕笑一聲，“是忘了，還是因為想起每年是我抱著你掛上去，所以不想掛？”
他不指望這個問題會得到蘇願的回答，只是想逗逗他。
不料，蘇願在安靜幾秒後，回答了他。
“差不多吧…”
裴行嘴角的笑意凝住，心砰砰跳著，意識到今天是聖誕節——蘇願會做最誠實的小朋友。
“蘇心心，”裴行淺吸了口氣，“鏡頭轉回來，讓我看看你。”
等了會兒，鏡頭一閃，蘇願出現在屏幕上，臉頰帶著很淺的緋紅，被頭發遮去一般的耳垂也是紅的，仿佛某個春天最早成熟的櫻桃。
“想我了嗎？”
裴行不想浪費蘇願的誠實，直接發問。
蘇願緊抿著嘴唇，臉頰微微鼓起，有些不滿，迫不得已般地從鼻腔裏發出很輕地一聲，“嗯。”
“不是很多，就一點。”
如果這是簡訊界面，裴行會把第二句刪除掉。
“一點也行，”裴行勾了勾唇角，“如果周維沒有給你打視頻，你會主動聯系我嗎？”
蘇願後背抵著落地窗，滑坐到地上，單手抱著膝蓋，“會。”
誠實的蘇願，看著他認真地點頭，眼睛圓亮，仿佛在說著世間最美好的情話：會想他，會想主動聯系他，這就夠了。
分手兩年裏，裴行想要的也不過就是這些。
“你現在開心嗎？”裴行問了第三個問題。
“開心，”蘇願說著，別開了眼，“能見到你，有點，開心。”
裴行心裏一怔，正準備繼續開口，喝得有些醉的姚星跑了過來，撞到了他身上。
“喲，蘇願啊！”
裴行看了他一眼，生怕會說錯什麽話，就想掛視頻，但還是晚了一步。
“蘇願，怎麽今天沒來啊？”姚星笑著說，“他不窮了，你不應該…”
裴行沈下臉，“你喝醉了。”叫來Mary，把人弄走。
姚星不依不饒，奪過手機，借著酒意，爬上露臺圍欄，繼續質問，“差點忘了，你不敢坐飛機，但淮城港口每周都有來美國的船，也不見你來？電話也沒打過…”
“蘇願，你喜歡不喜歡裴行都跟他說清楚！就像兩年前那樣，大大方方的，別釣著他、折磨他，算我求你好不好？！”
“不是這樣的，我……”蘇願的聲音被淹沒在姚星的叫喊裏。
Mary關掉手機，丟給周維，給了姚星一下子，踩著十厘米高跟鞋把人拖進衛生間，按在水池裏沖冷水。
“你在開玩笑嗎？”
Mary氣得鉆石耳環在肩上不停搖晃，“你是在做什麽？感情是他們之間的私人問題，哪怕你是Percy最好的朋友，也不該由你來替他發問！”
姚星撐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嗤笑一聲，“你覺得裴行會問嗎？”
“他的性格，你應該和我一樣了解…”
姚星搖晃著起身，“只要蘇願回到他身邊，他什麽都可以忍受，但他那些事就像一顆釘子紮在他的心裏。他害怕蘇願會離開他，不敢問，只能任由那根釘子在他心裏生銹、腐蝕。”
Mary深吸口氣，依舊堅持觀點，“但這不應該由你來決定，他們討論這件事的時機。”
姚星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滿臉水漬的自己，忽然想到當年的裴行也是如此，不過在他臉上的不是水，是暗紅血痂和鮮紅流淌的血，流到他的白色襯衫，狼狽不堪，像條被遺棄在路邊的狗。
不撞南墻不回頭。
裴行的南墻是蘇願，撞得頭破血流，還想再撞一次。
姚星整理好，被Mary領著去給裴行和蘇願道歉，露臺上卻只剩下周維一人。
“Percy去哪裏了？”
聖誕節的機場大廳總是忙碌，人頭攢動，人們互道新年快樂，擁抱自遠方而來的家人和愛人，離開的人卻總是形單影只。
裴行不想等更晚的航班，一米九的身高在經濟艙的座椅間，像是誤入小人國的巨人，雙腿別扭地收攏。
舷窗外被機翼遮住打扮，黑黢黢，裴行無法看清雲的蹤跡。
他想，或許自己也像知道那些答案，但只是想到蘇願蒼白的臉和無措的神情，這些答案就不再重要。
他的幸運只夠讓他再一次遇見蘇願，卻沒有那麽幸運，能讓他被蘇願喜歡兩次。
只是想見到蘇願，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怪過他，這些答案不重要，讓蘇願不要傷心、不要生氣，不要離開他。
飛機跨過經緯和時差，在距離聖誕節結束的前一個小時，把裴行送到了蘇願身邊。
他脫掉大衣和圍巾，跟傭人互道聖誕快樂後，悄聲上樓。
兜裏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心心】
裴行停在蘇願的臥室門口，接聽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很輕地吸鼻子的聲音，在他開口前，蘇願忽然小聲地說：“不是這樣的…”
“裴行，不是這樣的。”
*
裴行走的那個清晨下了很大的雪，蘇願坐在落地窗旁，眼前似乎出現了飛機雲，線條在風中變得柔軟，最後消散。
近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蘇願希望他能在飛機上感到自己不曾有過的放松。
剛分手的第一年，蘇願嘗試過，失敗過，很多次。
蘇願收回目光，把懷裏睡著的小貓放到吸在落地窗上的小床裏，吃過早飯，去院子裏看花房的小鳥。
他在家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在蘇家時那樣，不用他考慮賬戶上的錢夠不夠用，水電暖氣費多少，明天需要趕幾點幾分的地鐵。
蘇願看著畫紙上男人的輪廓楞了楞，放下筆，心不在焉地走到水池洗手。
戒指被他取了下來，無名指空蕩蕩。
結婚不應是這樣的，裴行應該是因為很愛自己才會結婚。
想到這裏，蘇願覺得自己有些貪心不足。
裴行給了他穩定的生活，還為他照顧自己爸爸，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擦完手，蘇願開了貓條餵小花。
“小花？”
蘇願在角落的抱枕裏聽見了小花的聲音，拿開抱枕，小花正躺在裏邊，咬著那枚被他取下的鉆戒。
太危險了。
蘇願趕緊把戒指取了出來，抱起小花，“對不起，媽媽忘了你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了，但萬一吞進肚子裏就麻煩了。會很痛很痛的。”
“喵嗚~”
小花的眼睛還盯著蘇願拿戒指的手，委屈地嗚咽一聲。
“這不是玩具呀，這是戒指。”
蘇願認得這枚戒指，Cartier的經典款求婚戒指，七萬多的價格對於現在的裴行而言，就像買瓶礦泉水簡單，的確像是隨手買的。
但是，裴行為什麽會隨手買一枚戒指？
蘇願不明白，他把戒指簡單沖洗了下，找了個小盒子裝起來，準備帶趁著明天去看完爸爸後，帶去店裏好好清洗一下。
從醫院出來，蘇願把新開的心臟病藥和抗焦慮藥放好，走進店裏，講明來意，把戒指交給櫃員。
櫃員在清洗中與他閑聊，問起是否要順便為伴侶挑選結婚周年禮物。
蘇願擺手解釋道：“沒有，我們剛結婚。”
“抱歉客人，是我誤會了，”櫃臺笑容溫柔，“只是看編號，還以為您已經結婚有一段時間了。”
“編號？”
蘇願怔了瞬。
“是的呀，每枚戒指的內部戒圈上都有生產年份，我們這個系列的戒指很是暢銷，幾乎都是當年售罄。”
蘇願湊過去瞧了眼，果真見到字母和數字的編號。
他的手指拽了拽衣角，猶豫開口，“那，你可以告訴我，這枚戒指是哪一年買的嗎？”
蘇願走過的旋轉玻璃門，寒風夾著雪吹來，他卻像是沒有察覺，出神地站在原地。
雪厚重不易逝，像巨石砸向湖面後的漣漪，陣陣襲來、擴散，連綿不絕。
他低下頭，通紅的鼻尖埋進白色圍巾裏，看著掌心裏的戒指。
“戒指的編號是三年前，再根據客人您伴侶的姓名和手機號碼，查詢到的購買時間是三年前的聖誕節。看來，您的伴侶是在那個時候就準備向您求婚了呢。”
或許是蘇願木訥的神情嚇到了她們，轉身後，還能聽到身後櫃員的小聲議論：
“下次別說這些，萬一他們三年前根本沒在一起怎麽辦？”
“對哦，哎呀，不會真被你說中了吧？我要不要去道歉？”
蘇願轉過身來，對著驚慌失措的店員笑了笑，“不用道歉，沒有誤會，他就是買給我的。”
裴行買給我的戒指，三年前的聖誕節，裴行就買了這枚戒指。
七萬塊，對三年前的裴行很多。
風雪中，他擡手捂住了臉。
又一次的，無法控制地，假如當初的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和裴行的結局會是什麽樣？
這枚戒指的出現，似乎又給了他一種錯覺，他和裴行可以重新開始的錯覺。
別墅忽然變得很空，明明梅勒妮和其他傭人都在，還會給他烤熱騰騰的栗子，做莓果酸奶，蘇願卻依舊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獨自生活在水族館裏的小魚。
房間裏，蘇願打開筆電屏幕。
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出那兩個字，最後按下回車的手指卻頓住，突然，小花撲了過來，回車按下，[裴行]關鍵詞的網頁彈出。
小花趴在鍵盤上，尾巴一掃一掃，雙手抱著蘇願的左手，輕輕咬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美國DHT獨角獸企業HB（HeartBird）即將在納斯達克上市]
報道簡短，放了張裴行的路演照片。
深藍色LED大屏前，裴行穿著白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紐扣，單手插兜，右手握著礦泉水，英俊的臉旁別了枚很小的白色麥克風，笑容和煦，自信又從容。
小花停下了啃咬，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屏幕。
“喵？”
蘇願回過神，笑著把小花抱起來，“不認識啦？是爸爸呀，爸爸是不是很厲害？”
“喵咪~”
蘇願想了想，捏住小貓的嘴巴，“是我說錯了，你，你別這麽叫他。”
聰明的小花還是記住了。
幾天裏，蘇願在繪畫時總是走神，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桌旁的手機，拿起又放下。小花對他的舉動感到困惑，蘇願本人也同樣如此。
周維打來的求救電話，同樣救了猶豫不決的他。
窗邊，蘇願捏著手機有些猶豫，“這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你們不是都結婚了嗎？”周維說得一本正經，“關心自己的伴侶吃飯睡覺，很正常的。”
“可是，他會聽嗎？”
周維想說當然會聽，但轉念一想又可憐巴巴道：“蘇願，你想別管有用沒用了，你救救我吧！Mary姐說了，我再不能讓老板吃飯，我也就不用吃這碗飯了。”
“那，好吧。”
蘇願按照要求，發了幾條語音。
不一會兒，手機就震動起來。
【周維：蘇願，你怎麽發給我了。】
【周維：[驚恐]】
【蘇願：我有點不好意思發給他。】
【蘇願：[可憐]】
洗完澡，蘇願的手機裏又多了好幾條消息。
【周維：[圖片]】
【周維：可太有用了！蘇願你真是老板的救命恩人！】
蘇願覺得周維用詞太誇張，點開幾張圖片，都是裴行吃飯的背影照。
【周維：老板現在已經回辦公室睡覺了。】
【蘇願：嗯？為什麽他在辦公室睡覺？他在SF沒有房子住嗎？】
【蘇願：不對，你也不要再給我發啦。】
周維看向盯著他發信息的老板，問該怎麽回。
裴行拿過手機。
【周維：老板在灣區有房子，在Atherton，意大利花園別墅，安靜私密，沒有噪音，非常適合家庭居住。】
【蘇願：？】
裴行沈默片刻，把手機還給了周維。
【周維：老板就是太忙了，所以才住在辦公室的。】
【周維：你都說了要看，我擔心老板問起來，不好交代。】
【蘇願：原來是這樣，我知道啦。】
【蘇願：那你發吧，我不會讓你丟掉工作的。】
裴行看了眼，拍了拍周維的肩，“獎金翻倍。”
時間在蘇願的猶豫，和周維每天會發來的照片裏，一天天溜走。
有時候周維會發錯圖片，把裴行工作和開會的圖片發了過來，蘇願提醒過，周維說太忙了手誤，後面再發錯，蘇願就沒再開口。
挺好看的。
蘇願看著裴行穿著冷淡的黑色襯衫，戴著眼鏡工作的照片，默默保存。
高大五米的茂盛冷杉樹也被吊車運到了家。
蘇願站在梯子上，慢吞吞地掛著聖誕裝飾，拿起聖誕星時，出了神。小花趴在梯子上叫了他很多聲，見他不應就開始在樹下啃葉子、啃電線，終於喚回了母愛。
聖誕樹移至露臺，金色小燈很是漂亮，仿佛眨眼的星星。
蘇願給小花織了頂紅色帽子，和綠色馬甲，上面還縫了白色的小球。
“聖誕小貓。”
蘇願看著剛拍下來的圖片，想也沒想地點開了裴行的對話框，在選取照片那刻回過神，上劃，關掉了聊天App.
“喵咪~”
“沒有給他發，”蘇願用手背貼了貼微微發燙的臉頰，“工作很忙，不要打擾他。”
這個聖誕節，蘇願的手機也忙了起來。
他收到了很多短信祝福，那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曾經的同學、朋友和員工，在這個聖誕節重新和他取得了聯系。
蘇願有些不解，很快又明白了什麽。
淮海大學的官網上也出現了他參加校友會的照片，雙人合照，坐在他旁邊的裴行占據了一大半的比例。
蘇願感受著裴行來到自己身邊後發生的變化，想起當初在浮縣裴行對他說的那些話——
“心心，你不知道你的出現，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
蘇願望向窗外，雪滿枝頭，他忽然很想見到裴行。
這是聖誕節的誠實。
周維給他發來了一段裴行在宴會廳裏致辭的視頻，他回得很快，比[聖誕快樂]四個字回得還要快。
【蘇願：酒店看上去很漂亮，人很多嗎？】
【蘇願：讓他少喝點酒。】
【周維：挺多的，在紐約的員工都來了，還有投行的和投資人。】
【周維：我錄視頻不方便，給你打視頻吧。】
原本趴在地毯上的蘇願立即坐起身，整理衣服，抓了抓頭發，把手機立在茶幾上，接通視頻。
想見的人沒有出現在屏幕上，周維倒是極為認真地給他介紹起了酒店裝潢，和到場人員。
蘇願端起茶幾上的溫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直到那個名字出現——
“老板給麥克弗森先生也留了位置，但他沒出席......”
“——咳！”
蘇願嗆到，猛烈地咳嗽把在偏廳喝茶的傭人驚動，忙過來給他順背。
“蘇願你沒事吧？”周維見他擺手後，繼續介紹，“哦，你應該不認識這個人，他是老板最早期的匿名投資人，當時姚總家裏資金周轉困難，其他投資也沒到位，多虧了這個麥克弗森先生才幫老板度過難關。你知道他捐了多少嘛？一百萬美金！”
周維興高采烈地說完，發現蘇願卻別開了眼，含糊其辭地要掛斷視頻。
他趕忙喊停，沖到露臺找到了裴行。
或許是因為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等到蘇願真的見到裴行後，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麽。
好在，裴行並沒有讓這尷尬的氛圍持續太久。
他誠實地回答了裴行的每個問題，甚至能感覺到曾經出現在他們之間的、連接傳聲筒兩端的暧昧紅線，又一次出現。
“開心，”蘇願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厲害，“能見到你，有點，開心。”
他在心裏祈求裴行別再問了。
太過誠實，不利於他們現在已婚卻仍是前任的關系。
內心又不發避免地生出期待。
再問問我好嗎？
我很想你。
過去被關在醫院的那個夏天，還有現在這個冬天，我都很想你，從來沒有停止。
很快，姚星的出現打破了他的期待，甚至撕碎了他們關系的遮羞布。
“蘇願，你怎麽今天沒來啊？他不窮了，你不應該...”
“差點忘了，你不敢坐飛機，但淮城港口每周都有來美國的船，也不見你來？電話也沒打過...”
“蘇願，你喜歡不喜歡裴行都跟他說清楚！就像兩年前那樣，大大方方的，別釣著他、折磨他，算我求你好不好？！”
蘇願的鼻尖瞬間湧出酸意，就連心臟也在抽痛。
“不是這樣的，我......”
視頻掛斷。
手機在沈默後黑屏，映出蘇願蒼白的臉。
過往的記憶如同附骨之疽，碰一次就會疼一次。蘇願甚至覺得，自己大腦早已擅作主張地把那部分記憶清楚，不讓他再去回憶。
裴行或許也很想知道，可是他給不出答案。
他拒接了裴行的電話，簡訊也不曾看過，把自己變成鴕鳥躲在被窩裏，知道聖誕老人不會給不誠實的他禮物，所以逃避著現實，等到聖誕的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蘇願吃下的抗焦慮藥物在體內逐漸生效。
大腦混沌，可想起姚星的話還是會難過，感受不到，只是知道自己很難過。
因為不是那樣的，不是的……
還有最後一個小時，誠實的聖誕夜就會結束。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裴行的號碼。
接通了，裴行沒有說話，但他聽見了裴行的呼吸聲，就像曾經無數次落在他耳邊的那樣。
“不是這樣的，”蘇願忽然感覺有什麽爬過了他的太陽穴，落進耳朵裏，很癢，“裴行，不是這樣的......”
他想做誠實的他，可是，話到嘴邊卻依舊難以開口。
“裴行，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蘇願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哭了，只是看不清裴行逆著光，從門外走來的樣子。
裴行站在窗邊，戴著寒氣的大衣和圍巾已經摘去，手指在方才聽見蘇願哭出的第一聲就瞬間變涼，讓他不敢去抱蘇願。
他希望是這個原因。
月色的光透過床頭的窗照進，橫亙在二人之間，宛若一條奔湧的月河。
蘇願平躺在床上，淺紫色的枕頭托著他的臉，接著他的眼淚。發絲披散，幾縷濕漉漉地粘在他耳畔，像在磅礴大雨下垂頭頹敗的花。
裴行從未見過蘇願哭得這麽厲害。
他往前，坐到床邊的瞬間，蘇願起身緊緊抱住他。
“裴行，你怎麽才回來啊...”
蘇願像株哭泣地藤蔓，清瘦的手臂纏繞著他，依附著他，好像能從他身上吸取到所能支撐他存活的養分。
裴行顧不得自己收攏雙臂的力氣，是不是會讓蘇願窒息，甚至覺得這就是蘇願想要的。
“對不起，對不起...”裴行將臉埋進蘇願的脖頸，“對不起心心。”
他緊閉雙眼，周遭一切消失變換，回到了他們最初居住的房間。時針逆行，在這一刻他們回到那四年的某個夜晚，像兩根燃燒的蠟燭，火苗交融，把他們照得又亮又暖。
月光安靜地照在地上。
裴行側著身，抱住懷裏的蘇願，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感受著幹燥的肌膚。
蘇願終於止住哭泣，後頸、背脊和膝窩都被身後的人穩穩托著，讓他的心跳回到最初的平靜。
“裴行，你為什麽會回來？”
裴行靠在他的後頸，黑色眼睛從脖頸處露出來，“很想你。”
貼得太近，蘇願能感受到裴行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還有貼在他頸後嘴唇的張合，只是不確定最後落在那裏的吻是不是真是發生的。
“裴行，你想知道答案嗎？”
他覺得蘇願丟了他了一個無解的問題，剖析內心，需要安全感和勇氣，蘇願現在很不安，他的任何多餘舉動，都會讓蘇願躲起來，再次把他拒之門外。
“現在就很好，”裴行再次偷吻他的後頸，“你偶爾會有一點想我，偶爾會想給我打電話，這樣就很好。”
說完，蘇願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轉過身，給了他一個吻。
像是給不誠實小朋友的獎勵。
裴行望著他濕潤的眼睛，“可以再親一下嗎？”
他既不誠實，又貪心。
蘇願擡起手，戴著婚戒的手指勾住他的脖頸，吻了上來。
舌尖輕柔，舔舐的幅度很小，像剛哭過沒了力氣，又像初次接吻在試探那樣。
那麽輕的吻，卻讓裴行難以忍耐，手臂連著手背爆出青筋，從後背扣住蘇願的脖頸，加深這個吻。
口腔的溫度很高，很濕潤，像冬天溫暖的花房。
蘇願輕輕向後躺下，像無聲地邀請。裴行覆上去，把他壓進床裏，抓起身後的被子把他們裹住，而後握住蘇願的手，張開手指，十指緊扣，合攏。
蘇願在接吻時換氣的聲音很輕，偶爾會從喉嚨裏漏出幾個音節，撒嬌似地輕嘆。
多情柔軟的小貓回到了他的懷裏。
他無法抵抗，哪怕重蹈覆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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