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的告白P.[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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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的告白P.[VIP]
裴行決定暫時不見蘇願, 出於他坦誠的自卑。
他嫉妒蘇願迎刃有餘的隱瞞，而他自己卻既藏不住想要靠近的心，又對現狀無能為力。
他決定用繁重的課業趕走紛雜的思緒, 書翻了又合，合上又反。終於，想要見到蘇願的心越過了其他, 甚至更加坦誠。
周天的傍晚，裴行站在能擋住他身型的欒樹陰影下，撥通了蘇願的電話。
“對不起,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這一刻, 他竟然開始慶幸自己選擇了打電話，而不是發送信息。因為這意味著, 他可能會在等待蘇願回覆的分分秒秒裏，經歷一遍又一遍的懊悔。
周一，在課程間隙，裴行去到了美院。
他還沒有了解這個學校, 卻記住了美院教學樓的不同方位。
他以為自己會耗費一點時間才會找到認識的蘇願的人，對方還可能會因為不認識他，所以不肯透露。但那些傳言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是來找蘇願的吧？”女生靠在圍欄上抽煙，笑了笑, “他請假了, 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得不到回應的電話, 被擔心和後怕蓋過, 蘇願的身體似乎比他知道的更差。
裴行坐在階梯教室裏，腦中卻想起蘇願拿到的那些繪畫獎項, 還有淮海美院入學考試排名第一的成績，是不是拿得很辛苦。
可能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繪畫, 會在畫架前坐很多個小時，手腕可能會不舒服，所以需要很長的睡眠時間來恢覆。
浮縣房間的床頭櫃上有一副銀邊眼鏡，他卻從來沒見蘇願戴過。或許看書的時候會，因為蘇願偶爾會滴眼藥水，還會揉眼睛。
下課後，裴行在趕去下一堂課的路上再次打去電話。
出乎預料的，這次接通了。
“蘇願？”
裴行在人流中停下腳步，像一塊擋路的石頭，他推開防火門，找到安靜地樓梯間再次喊他。
“蘇...”
“我是心心的爺爺。”
電話那頭沈穩的男聲，讓裴行不自覺地挺直腰背，“蘇爺爺，您好，我是......”
“裴行，我知道。”對方打斷了他，“心心身體不舒服，正在家裏休息，你不要再打電話給他。再見。”
裴行是一個知進退的人，是從小到大身邊的長輩給他的評價，他不知道算不算好話。可現在，他卻對已經給出拒絕的長輩，他卻沒有聽從。
“蘇願他還好嗎？”裴行捏著手機。
對面的人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似乎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敢追問，“裴行，你從小地方考到淮城也不容易，多把心思放在讀書上。很多事情，很多人，不該你多嘴問。”
說完，電話被掛斷。
當晚的食堂電視新聞上，裴行見到了蘇願的爺爺、蘇枕。蘇枕正在監督黨內議員投票，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神情嚴肅地點名立場“跑偏”的議員。
忽然，他好像看見了蘇願也坐在那會場裏，低著頭，很難過地被困在條條框框裏。
蘇願在浮縣的許多第一次，也會被他的爺爺視作“跑偏”嗎？會不會也這麽嚴肅地跟他說話？會不會因為蘇願說謊而懲罰他？蘇願選擇成為一個畫家，會不會擔心自己沒有滿足他家人的期待？
「有時候會擔心自己無法成為他們期待的樣子。」
裴行忽然想起，原來在那晚的陽臺上，蘇願就告訴過他。
他將餐盤送到回收點，走出校門，打車去到市中心買了第二份禮物。
“心心，”裴行拿出禮物，“生日快樂。”
蘇願看著裴行手裏的白色盒子，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手機？”
“你為什麽會給我買手機呀？”
“是有點俗氣，”裴行偏過頭，輕咳一聲，“你沒有給我發信息，我才可能是你的備用手機也被發現了，所以就買了這個。”
蘇願接過盒子，搖搖頭，“一點都不俗氣，是我好需要的東西。我一定會偷偷藏好的。”
裴行看著蘇願垂下的睫毛，有些楞神，“還有一份禮物在宿舍裏，不太方便拿出來。”
蘇願擡起頭，很微妙地笑了笑，“你是在邀請我去你的宿舍嗎？”
“不是。”
裴行回答得極為果斷，“我現在去拿。男生的四人間宿舍有點亂，你不會喜歡的。”
這是他下意識的拒絕，就像《蒙娜麗莎》只應該出現在盧浮宮，而不是其他廉價的畫廊。
那些男生看向蘇願的目光他也不喜歡，甚至厭惡某些人向自己投來“你小子真走運”的眼神——蘇願不該是用來炫耀的物品。
蘇願還是來了。
盡管裴行已經盡可能地讓他們快速通過走廊，但那些人停下的動作和長大的嘴巴，依舊讓裴行覺得自己是在帶著珍貴寶物招搖過市。
裴行推開門縫，確定宿舍裏沒人光著膀子後，才把門打開。
兩個室友在雙排，鍵盤劈裏啪啦地響，嘴裏還在激情互懟，根本不在意宿舍進了人。
“不是哥們兒，你們那兒過年的下酒菜是德萊文的大啊？你倒是交呀！”
“我都被控死了交個鬼的大！那控得我......蘇願！”
靠窗的室友捂著胸口，看著靠在裴行書桌旁的人，瞪圓了眼睛；身旁的室友嗤笑道：“你當你裴行啊被蘇願給控住了，人家也不樂意控你，還蘇願...蘇願！”
蘇願正翻著裴行桌上的書，擡起一只手對目瞪口呆的二人，笑著揮了揮。
陽臺上，給花瓶換了水的裴行走出，冷著臉掃了眼二人，轉向他，“走吧。”
“嗯。”
蘇願合上書。
隨即他想到什麽，從挎在裴行肩上的包裏拿出本書，取出裏邊的書簽夾進裴行的書裏，“那枚書簽都不香啦，這是我新做的，還可以香很久哦。”
說完，蘇願看向被硬控原地的兩個室友，再次笑著揮手，“拜拜。”
“拜...”
“...拜。”
走出宿舍大門，蘇願回頭看了眼，與趴在防盜窗的二人對上視線。
他回過頭笑了笑，“裴行，你室友還挺好玩的，住一起應該很開心吧？”
裴行臉色又黑了下去，“不開心。”
“唔，所以還是和我住一起開心一點。”
“嗯。”
說完，裴行楞住，但蘇願的表情自然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
這讓他松了口氣。
二人並肩走在桂花灌木叢旁，蘇願伸出手指了指裴行手裏抱著的花瓶，裏面插了不少枯枝條，“這是什麽呀？”
“雪柳，”裴行握了握手中的天青色瓷瓶，“開花時，枝條都會爬滿銀白的小花，很漂亮。”
像那晚芭蕾舞劇裏維麗絲們頭上的白紗。
“就像維麗絲？”
裴行看忽然開口的蘇願，他是知道他們有時會有奇妙的默契，但當它發生時，內心依舊會為之震動。
“嗯，”裴行點頭，“還像會開花的木頭。”
蘇願停下腳步，扭頭看著裴行。
遠處的兩棟教學樓之間的縫隙，能看見蔚藍的海面，日落時分的太陽恰好落在海平線。那些光，路過樹木的枝椏，使其仿佛開出無數的花，泛著金黃光暈。
蘇願確定地聽見了告白。
晚風煽動著裴行的不安。他站在樹下，幾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確認蘇願此刻也同他一樣，明了自己未能言說的表白。
可他卻不敢看蘇願，害怕不能從他的臉上得到默契的回應。
站在裴行面前的蘇願，雙手在身後捏著，白色針織衫下的清瘦手臂繃得很直，像攀援的淩霄，唇角微微上翹，美麗得不可名狀。如果裴行敢看他的話，一定會再說出更明確的告白。
“少爺。”
跑來的保鏢停在一米外，提醒蘇願該回家了。
這次蘇願沒有氣惱他的闖入，反而慶幸他的打斷，讓脖子和耳廓紅透的裴行終於開始呼吸。
蘇願應了聲，從低著頭的裴行手裏接過花瓶。
他取下裴行肩上的包時，靠在他耳邊很輕地說：“那句話，我也聽到了。”
“這是我最愛的生日禮物。”
說完，蘇願雙手抱著花瓶，離開裴行，雙眼卻依舊看著他，眼神像撩動的漣漪，絲絲縷縷，直到走出幾步後才笑著收回眼。
等到日光全數被夜色掩蓋，裴行才挪動了雙腿。
他直直地走回空無一人的宿舍，關上門，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鐵門上，平覆心跳。
怎麽會有人在說出口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洗完澡，裴行身體的燥熱依舊沒有褪去，他躺在床鋪，抓起枕頭兩邊，死死按在臉上。
身旁的手機震動。
裴行知道會是蘇願，過了許久，他才拿起手機，像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而感到猶豫。
【心心：[圖片]】
【心心：這是我的生日蛋糕，奶油好少好少。】
【心心：但也很想和你一起吃。:D】
【心心：如果你在就好了，想和你一起過生日，想回浮縣，想跳進那條小溪裏，想不被任何人找到。】
蘇願用一個生日願望，換來了去浮縣的機會。
九月最後一天的深夜，先一小時出站的裴行接住了昏昏欲睡的蘇願。
蘇願的藥都是家庭醫生分裝好的，為了保證睡眠質量夜裏的藥有抗焦慮的鎮靜藥。
但他不想讓裴行知道，在高鐵上便吃了，暈乎乎的。
“裴行我好困...”蘇願靠在出租車後排，“背我嘛。”
裴行付了車費，握住蘇願伸出的手，蹲下身，將犯困的人背到身上，“蘇心心，大魚大肉都被你吃到哪裏去了？你還沒有小白重。”
“是嗎，”蘇願靠在他的肩膀上，說話含含糊糊，“那小白好棒，小貓就要吃得胖胖的...”
“裴行，你彎一點腰，我要掉下去啦...不要把我放到沙發上，我不喜歡睡沙發...床單我要藍色的，睡衣我要淺紫色的...”
裴行把房間快速打掃了遍，鋪好床，把暫時安頓在沙發上的蘇願抱了起來。
“沒有讓你睡沙發，床品也是嬰兒藍那套，睡衣，你自己換。”
“為什麽？”蘇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你怎麽不給我換？我要你換...”
蘇願的聲音黏糊，像困極了，又像是喝醉了一般。
很可愛。
“下次別喝這麽多了。”裴行笑了笑，逗他。
蘇願聽到這句話，忽然像是很難過地看了眼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只鴕鳥，翻身埋進被子裏，“可是他們都讓我喝，我一點都不想喝...”
裴行怔住。
他很確定蘇願沒有喝酒，身上依舊是很淡的茉莉清香，發絲上還有洗發水的味道，他撐在蘇願身旁，另一只手去摸蘇願的臉，摸到了滿手的淚。
“怎麽在哭？”裴行蹙眉。
蘇願側過腦袋，眼淚直直落進山根，盈出一汪湖水，“裴行，我一點都不想喝藥...”
他的聲音被藥劑泡得苦澀又委屈。下一秒，蘇願閉上眼沈沈睡去。
像是把委屈說出來就能好過些，又或許是害怕無法得到認同和包容，所以用閉上眼的方式逃避。
挺好的，睡著就不會傷心了。
現在房間裏難過的人，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裴行低著頭，沈默幾秒。
他去浴室打水，用溫熱的柔棉巾擦拭掉蘇願臉上的淚漬、冰涼的雙手，和哪怕穿著厚厚的棉襪，也依舊涼得像冰塊的腳。
他用手捂了會兒，卻發現沒有絲毫好轉。
裴行調節好床頭的角度，把蘇願放進被褥裏，很快取來熱水袋，反覆確認擰緊後拿起毛巾裹住，放在蘇願的腳旁。
觸碰到熱水袋那刻，腳縮了縮，但很快本能又讓他朝其靠近，緊緊纏住。
他給自己也洗了個澡，擦著頭發，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安靜地看著蘇願。
僅有月光的房間裏，蘇願仰面躺在床上，擡高的床頭讓他很輕易地就能一直看著蘇願的臉。很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卻因為五官實在漂亮，讓人忽略了他病態的白皙。
裴行伸出手，探進被褥裏，去摸蘇願的脈搏。
像他小時候會去檢查媽媽的那樣。
脈搏平穩，他慢慢收回手，卻在劃過蘇願的掌心時不自覺停留，最後他握住那只手，想要將身體所有的熱源都給他。
裴行換了袋熱水，重新塞回被窩裏，才在床邊的墊子上躺下，心卻很吵。
他忽然開始想，如果有什麽一勞永逸的藥劑讓人永遠健康就好了，自己學的是生物就好了。
做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媽媽靠在床上，爸爸坐在床尾把她的腳放在懷裏，而自己躺在媽媽身邊，抱著她的手。
所以當蘇願鉆進他的懷裏時，他立即睜開了眼。
窗簾外的天還沒透出光來，蘇願的發絲有著黑夜的光澤，腦袋埋在他的懷裏，像是在尋找熱源，又像是依靠。裴行僵在原地，任由他像藤蔓纏住自己。
“裴行，你好暖和...”蘇願的夢囈帶著一貫的撒嬌。
裴行靜了會兒，原本該推開蘇願的手，卻沒能那麽做。
他伸手扯下床上的被子，將蘇願整個裹起來，不留一絲縫隙，最後把搭在自己腰腹的手放進懷裏握著，“嗯，睡吧。”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蘇願安靜的平穩呼吸，讓他也沈入深深的睡夢。
感情是件奇妙的事，它把總是壓抑忽視情感的人，變成想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溫柔包容的人。或許奇妙的不是感情，而是蘇願。
為了他，裴行開始生疏笨拙地走進細膩的情感河流。
「愛」在他身上消失了十二年，它的定義卻從裴行記事起到消失都一直印刻在心裏。他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像爸爸那麽幸運，生命裏出現這樣一個人，讓他可以去包容、理解和照顧。
然而，他好像比二十四歲才認識媽媽的爸爸更幸運。
他有預感，遇見蘇願後的人生不會再像他的性格那麽無趣，不會再把這個村子視作急於擺脫的灰暗童年。
蘇願出現像照亮的燭火。很亮，時而又會變得微弱，需要被小心地捧在手裏，不讓他被風吹到。
自己可以做到。裴行想。
“裴行...”
被風鼓動的窗簾下有細長的光，像起伏的海浪，蘇願的氣息吐在他的脖頸，像濕熱的海風。
“嗯？”
蘇願的聲音像他的頭發和身體一樣柔軟，“你沒給我洗澡換睡衣就讓我睡覺，罪該萬死...”
裴行楞了楞，閉著眼笑起來，胸膛的震動帶著躺在他懷裏的人一起笑。
蘇願唇角勾起，把臉埋得更深，像亂動的小貓。
他伸手捉住蘇願的後脖，那麽細、那麽軟，舍不得拎起來。最後，手輕柔地蓋住那處肌膚，“冷不冷？”
蘇願很輕地搖了搖頭，腿被裴行的身體捂了一晚上很暖和，比平日裏醒來有了更多的力氣，蹬了幾步，像張小毯子一樣趴在裴行身上。
“我睡得很好...”蘇願微微昂頭，在裴行的耳邊嗅起來，“你的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是薄荷味的。”
裴行癢得身體僵了僵，慶幸他們之間還隔著被褥，不至於讓他狼狽的反應被察覺。
但依舊受不住地想捏住蘇願亂蹭的鼻尖，“你是小貓嗎？”
“我是心心。”
裴行伸出去的手落在了蘇願的下巴，很輕地撓了撓，“嗯，是心心。”
*
浮縣的清晨是安靜的，蘇願半瞇著眼坐在蓬松的被褥裏，接過裴行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發現是姜湯。
“我沒有生病。”
“嗯，你昨晚睡到地上，怕著涼了。”
蘇願點點頭，喝完了所有的姜湯，看了眼地鋪上斜靠著墻的枕頭，猜到是裴行想讓他睡得舒服點，一整晚都靠著墻。
怪不得自己沒有被咳醒。
他起身，走到正在重新鋪床的人身後，飛快地抱了下。
裴行怔了怔，來不及給出反應，蘇願跳進浴室洗澡。
昨晚發生的事情誰都沒提，微妙的默契再次出現。
他們騎著自行車去了濕地。
蘇願坐在裴行給他帶來折疊小椅子上，第一次沒有專心地去看朱鹮，而是想沒有在睡覺的裴行抱起來是什麽感覺。
太陽愈來愈亮，預示浮縣今年的“秋老虎”正在靠近。
蘇願沒有戴帽子，裴行不讓他在外面待太久，把他送回院子後裴行又返回鎮子上取快遞。鱈魚是凍貨，運到這裏本就用了很久，再耽誤冰化了可能影響口感。
回到家，裴行卻發現院子裏很熱鬧。
裴行走後，蘇願蹲在結滿柿子的樹下，身邊圍滿了貓。
他在手機上查到資料後，很認真地對小貓們說：“你們不可以吃柿子哦，肚子會疼的。”
小貓們昂著腦袋盯著他，像是在比誰更委屈。
蘇願把地上掉落的柿子全都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上樓拿了貓條和罐頭。
他給每只小貓都取了名字，沒什麽創意，小黑、小白和小灰...小貓們很乖地趴成一排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安頓好小貓，蘇願看著滿樹的柿子，開始想它們是什麽味道。
柿子的忌口太多，他從來沒吃過。
他拿起靠在墻角的竹竿，可本就在樹上自然熟軟的柿子砸到地上後啪嗒碎裂開，人不能吃，又會把一旁的小貓吸引過來。
好在，院子外來了人。
裴文領著兩個沒見過的男生，出現在院門口，見到蘇願很是驚訝，“蘇願？你，你怎麽來了？我表弟呢？”
“放假，和裴行回來玩呀。裴行去拿快遞了...”
蘇願舉著竹竿有點累，說話一脫力，竹竿掉到了地上。裴文身後跟著的兩個男生立即跑上來，爭搶著幫他撿竹竿。
他揉著手，跟二人道了謝，看向裴文，“這是你的朋友嗎？”
“對，我學校的同學，也是放假跟我一塊兒來玩。”裴文介紹了看傻眼的二人，走進院子問他抄家夥準備幹嘛。
聽到蘇願說想摘柿子後，裴文笑起來，說這種熟柿子得爬上去摘。
說著就熟練地從雜物間搬來的梯子。
蘇願看裴文摘得好開心，也想試試。
等裴行回到家，就看著蘇願站在木梯子頂端，一左一右兩個男的扶著梯子，裴文站在凳子上，手裏舉著個盆。
盆裏的柿子有多紅，裴行的臉就有多黑。
蘇願摘下顆柿子聞了聞，甜膩裏透著清新的果香，他覺得這會是最甜的一顆，小心翼翼地放進盆裏，“別壓壞它呀，我要留給...裴行？你回來啦。”
裴行把半人高的一摞快遞盒放到石桌上。
隨即，他走向蘇願，握住他的腰，把人很輕地放到椅子上坐好，而後轉身，平靜地看著三人。
裴文心裏犯怵，“那個，表弟我就是...”
裴行笑了笑，“同學？要留下來一起吃午飯嗎？”
裴文傻了，無論是裴行這個提議，還是裴行臉上此刻掛著的笑。
說真的，他寧願裴行現在就把他罵了一頓。
兩個人不認識裴行，都也覺得這個笑有點滲人，但是…
二人偷看了眼蘇願，正欲點頭，身後的裴文咚的一聲跳下來，把盆一放，拽著二人就往外走。
“那個不了，我們還有點作業沒做，就先走了哈...還看？！”
院子裏一下就清凈了。
蘇願坐在石凳上，雙腿並攏，摘了柿子黑黢黢的手指捏著，一瞬不瞬地盯著裴行的背影。
裴行緩緩轉身，視線徑直落在他的手上，“洗手。”
水池旁，蘇願皺著眉，“裴行，我洗不掉呀。”
裴行從廚房出來，壓了泵洗手液，握住他的手指，用很淺的指甲輕輕刮蹭。蘇願站得有點累，往裴行身上靠去，擡眼看向他的側臉。
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高挺的眉骨和垂在額前的碎發一起擋住了頭頂的光，眼部陷在陰影裏，薄薄的嘴唇繃成平直的線，平靜的臉上帶著抹不易察覺的慍色。
“是不是很難洗呀？”蘇願勾了勾裴行的手指，“你都洗生氣了。”
裴行手上的動作頓住，深覷他一眼。
“不生氣了嘛。”蘇願的眼神直率又坦誠。
這樣的眼神，襯得他面目可憎。
以為回到浮縣，那些圍在蘇願身旁的人就會消失，一切就會回到夏天。但沒有人會不喜歡美好的事物，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想要讓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可當他勉強自己笑的時候，才發現這比他預料中對自己的影響更大。
越靠近蘇願，這樣的感覺就越強烈。
對此，他毫無辦法。
一夜之間，裴行又變成了那個被迫延遲滿足的孩子，明明就在他眼前，就好像很遠。失意的心情在身體裏沈澱，沈重又倦怠，做的夢也變得毫無頭緒。
蘇願站在很光亮的地方，那些光，是愛慕者向他投去的目光。自己則變成一棵樹，長在很遠的地方，怎麽也靠不近。蘇願在裏邊蹲下來，像那個傍晚坐在看臺上等他時那樣，對那些目光感到煩躁，又在責怪他的不作為。
“裴行。”蘇願趴在床邊喊他。
裴行睜開眼，這才發現他正緊緊握著蘇願的手指，蘇願像是被他捏疼了，所以才把他喊醒。
“對不起。”裴行說著收回了手。
蘇願忽然笑起來，月光在他的臉上鍍上一層銀色的薄紗，“是我牽的你。”
什麽？
裴行怔住。
蘇願斜臥在床上，笑著的眼睛像甜蜜柔軟的柿子心，他掀開被子，“上來陪我，好冷，睡不著。”
裴行大腦還是一片昏沈，似乎是沒有聽懂這句話。
“那我下來？”
裴行靜了片刻，從地上起身，踩破地上的光，仰躺在蘇願身旁。
被窩很冷，只有暖水袋的位置才有稍許暖意。
蘇願的腦袋動了動，發絲落到他的耳廓，很癢。瞬間，他的大腦清醒過來，卻又沈入更深的地方。
蘇願背對著他，帶著詢問的語氣，把他從思緒深處拽回。
“如果你要睡在我左邊的話，你只能從身後抱著我；還是你要睡到右邊來，我可以靠在你的肩上？”
他只是個會做金鋤頭夢的沒見識的人，以為在面對蘇願時的選擇只有離開和沈默。一時間沒有開口。
蘇願往後很慢地挪，拉過裴行橫在眼前的右臂，枕在脖下，“側一點。”
他的身體好像不受控制，側過身，讓蘇願單薄的後背靠在他的胸膛，他們變成兩塊藏在被子下的拼圖，親密又隱秘地靠在一起，左胸膛的心跳幾乎同頻。
“嗯，”蘇願將手放在裴行攤開的掌心，“這樣我也很喜歡。”
身後的人還是毫無反應，如果不是心跳和身體的熱源正在源源不斷地向他傳來，蘇願或許會以為身後的人早已離開。
蘇願正準備說點什麽，裴行忽然緊緊摟住他。
結實的左臂隔著被子攬住他的腰腹，枕頭上的右手也猛地收攏，用身體把蘇願關了起來。裴行高挺的鼻梁抵著蘇願的脖頸，睫毛很輕又很緊張地眨動，掃在蘇願細膩的肌膚上。
癢得很舒服。
“睡吧，”蘇願用耳朵在裴行的發頂蹭了蹭，“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發現裴行在做噩夢的時候，蘇願覺得很奇怪。
裴行是很勇敢的人，失去雙親，寄人籬下也沒有磨平他身上的棱角，是除自己外的第一個，在他爺爺說了「再見」後，還敢追問的人。——這話是爸爸告訴他的，說爺爺被氣得不輕，蘇願笑了好久。
所以，裴行也會有害怕的東西嗎？
蘇願打了個哈欠，被身後人型熱源的哄睡。
一夜無夢。
這是裴行第二次睡過頭。
醒來時，蘇願雙手托著臉，像安靜的小貓一樣看著他，“你醒啦？”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蘇願。
蘇願被睡亂的發絲，發尾在肩膀上被撐出很漂亮的弧度，像噴泉。
裴行目光又移向蘇願一張一合的嘴唇，沒有聽他在講什麽，卻想看看裏面藏著什麽，在濕潤光潔的牙齒更裏面。
“你說好嗎？”蘇願放下手，又湊近了些。
裴行回過神，“什麽？”
蘇願舒展的眉毛一下子蹙起來，湊到他胸膛趴著，雙眼亮亮地望著他，“今天出太陽啦，裴行，帶我去玩水嘛，好不好？”
裴行楞楞應下。
蘇願開心地躺了回去。
裴行發現自己的目光專註得有些過分，立即掀開被子坐起。
蘇願卻貼過來，清瘦的手臂掛在他的脖頸，“昨晚睡得好嗎？”
他的腦子裏還是蘇願剛才說話時靈巧的舌頭，身體也在一夜後全是蘇願身上的茉莉香味，簡單的詢問也變得暧昧起來。
裴行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身側，又一次忘了回答。
蘇願順著他的背滑下去，腦袋半懸在床沿，看著他，“如果不習慣這種床頭高高的床，那你就習慣一下，因為我喜歡這樣的床。”
頤指氣使的話在蘇願口中也變得可愛起來。
“嗯，習慣。”
“那就好。”
蘇願滿意地翹起腿，裴行起身回看了眼他露在外面的腳，掀起被子蓋了上去。他總覺得蘇願會冷。
蘇願笑著翻了個身，躺在被子裏哼起歌。
正午，“秋老虎”讓氣溫猛地竄高，裴行也不免瞇起了眼，用撐傘的左手壓了壓蘇願頭上的遮陽帽。
蘇願走路越來越沒骨頭，靠在他身上，就差把腳也踩上來。整個人掛住才好。
裴行把包放在黃桷樹旁，收了傘，蘇願從他身上下來，甩掉鞋子，坐到秋千旁蕩起腿。
裴行把甩飛的鞋子撿回來，被那雙腿晃得眼睛疼，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會經過這裏見到蘇願。
“我下去試試水溫。”
裴行跳下游了會兒，發現溪水還是沒被太陽曬得太暖。他游到岸邊，用手給蘇願的腳澆著水，“涼不涼？”
“不涼。”
他腳趾頭微微的蜷縮沒有逃過裴行的眼睛，又生怕不讓他下水，鼓著臉盯了裴行好一會兒。
裴行思索片刻，讓他坐在岸邊來，把腳在水裏先泡會兒適應，如果覺得冷就回去，明天再來。
又怕蘇願無聊，自己也從水裏起來，和他一起坐到岸邊。
蔚藍的天從黃桷樹的枝椏縫隙裏出現。
蘇願的手恰好在光裏，他牽住裴行的手，“你看，我的手被曬得好暖和。”
柔軟的指尖緩緩從裴行的指縫間滑過，裴行看向他，被風吹起的發絲，隨即彎曲手指，扣住掌心裏的手，“嗯，很暖。”
他們沒有說話，靜靜地感受著體溫的傳遞，每一分，每一秒。
“裴行。”
“嗯？”
身旁的秋千在風裏晃動，蘇願覺得坐在樹下的此刻，是自由的頂峰，他也好像知道裴行會不會這麽認為。
於是他問：“如果有下輩子，你想成為什麽？”
裴行握著他的手，指腹在細膩的手背上滑過，“一棵樹，你呢？”
“我想做一只鳥，”蘇願將下巴輕輕抵著肩膀，撩起睫毛，望著身旁的人，“可以一直飛，不會被網捕捉，會往最溫暖的地方飛去。”
“會降落嗎？”裴行問。
蘇願怔住，他沒想到裴行會問這個。這讓他緊張地捏住手，卻發現自己正在與裴行十指緊扣，他的緊張也被悉數傳達。
裴行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會，總是有什麽是值得我降落的。”
蘇願看著裴行的眼睛。
裴行唇角勾了勾，像是松了口氣，“還好，不然我變成樹就沒道理了。”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裴行一直都知道他的答案。
蘇願有很多想說的話，想要毫無保留地袒露心聲，卻不知道該如何讓裴行明白。
率先開口的人卻是裴行。
“不用去猜測小鳥會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降落，下輩子我會讓自己結出很多甜果子，讓我的樹冠和枝椏長出張開懷抱的姿勢，祈禱一只自由的鳥兒為我降落。”
“或許他在夏天降落，在秋天飛走；那我會從夏天結束那刻開始期待下一個夏天。”
“所以，”裴行笑了笑，“心心喜歡吃什麽甜果子？”
蘇願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
這次，不是因為病痛的折磨和寂靜的房間，而是暖流流淌過心臟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裴行偏頭吻向他時，達到了歡愉的極點。
作者有話說:
*
心心是小鳥，小鳥就應該飛在天上，不能被關在籠子裏。所以裴行希望自己是棵樹，張開懷抱，等待小鳥降落的樹。
下章兩個人…人之常情，所以，嗯…應該沒關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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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決定暫時不見蘇願, 出於他坦誠的自卑。
他嫉妒蘇願迎刃有餘的隱瞞，而他自己卻既藏不住想要靠近的心，又對現狀無能為力。
他決定用繁重的課業趕走紛雜的思緒, 書翻了又合，合上又反。終於，想要見到蘇願的心越過了其他, 甚至更加坦誠。
周天的傍晚，裴行站在能擋住他身型的欒樹陰影下，撥通了蘇願的電話。
“對不起,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這一刻, 他竟然開始慶幸自己選擇了打電話，而不是發送信息。因為這意味著, 他可能會在等待蘇願回覆的分分秒秒裏，經歷一遍又一遍的懊悔。
周一，在課程間隙，裴行去到了美院。
他還沒有了解這個學校, 卻記住了美院教學樓的不同方位。
他以為自己會耗費一點時間才會找到認識的蘇願的人，對方還可能會因為不認識他，所以不肯透露。但那些傳言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是來找蘇願的吧？”女生靠在圍欄上抽煙，笑了笑, “他請假了, 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得不到回應的電話, 被擔心和後怕蓋過, 蘇願的身體似乎比他知道的更差。
裴行坐在階梯教室裏，腦中卻想起蘇願拿到的那些繪畫獎項, 還有淮海美院入學考試排名第一的成績，是不是拿得很辛苦。
可能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繪畫, 會在畫架前坐很多個小時，手腕可能會不舒服，所以需要很長的睡眠時間來恢覆。
浮縣房間的床頭櫃上有一副銀邊眼鏡，他卻從來沒見蘇願戴過。或許看書的時候會，因為蘇願偶爾會滴眼藥水，還會揉眼睛。
下課後，裴行在趕去下一堂課的路上再次打去電話。
出乎預料的，這次接通了。
“蘇願？”
裴行在人流中停下腳步，像一塊擋路的石頭，他推開防火門，找到安靜地樓梯間再次喊他。
“蘇...”
“我是心心的爺爺。”
電話那頭沈穩的男聲，讓裴行不自覺地挺直腰背，“蘇爺爺，您好，我是......”
“裴行，我知道。”對方打斷了他，“心心身體不舒服，正在家裏休息，你不要再打電話給他。再見。”
裴行是一個知進退的人，是從小到大身邊的長輩給他的評價，他不知道算不算好話。可現在，他卻對已經給出拒絕的長輩，他卻沒有聽從。
“蘇願他還好嗎？”裴行捏著手機。
對面的人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似乎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敢追問，“裴行，你從小地方考到淮城也不容易，多把心思放在讀書上。很多事情，很多人，不該你多嘴問。”
說完，電話被掛斷。
當晚的食堂電視新聞上，裴行見到了蘇願的爺爺、蘇枕。蘇枕正在監督黨內議員投票，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神情嚴肅地點名立場“跑偏”的議員。
忽然，他好像看見了蘇願也坐在那會場裏，低著頭，很難過地被困在條條框框裏。
蘇願在浮縣的許多第一次，也會被他的爺爺視作“跑偏”嗎？會不會也這麽嚴肅地跟他說話？會不會因為蘇願說謊而懲罰他？蘇願選擇成為一個畫家，會不會擔心自己沒有滿足他家人的期待？
「有時候會擔心自己無法成為他們期待的樣子。」
裴行忽然想起，原來在那晚的陽臺上，蘇願就告訴過他。
他將餐盤送到回收點，走出校門，打車去到市中心買了第二份禮物。
“心心，”裴行拿出禮物，“生日快樂。”
蘇願看著裴行手裏的白色盒子，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手機？”
“你為什麽會給我買手機呀？”
“是有點俗氣，”裴行偏過頭，輕咳一聲，“你沒有給我發信息，我才可能是你的備用手機也被發現了，所以就買了這個。”
蘇願接過盒子，搖搖頭，“一點都不俗氣，是我好需要的東西。我一定會偷偷藏好的。”
裴行看著蘇願垂下的睫毛，有些楞神，“還有一份禮物在宿舍裏，不太方便拿出來。”
蘇願擡起頭，很微妙地笑了笑，“你是在邀請我去你的宿舍嗎？”
“不是。”
裴行回答得極為果斷，“我現在去拿。男生的四人間宿舍有點亂，你不會喜歡的。”
這是他下意識的拒絕，就像《蒙娜麗莎》只應該出現在盧浮宮，而不是其他廉價的畫廊。
那些男生看向蘇願的目光他也不喜歡，甚至厭惡某些人向自己投來“你小子真走運”的眼神——蘇願不該是用來炫耀的物品。
蘇願還是來了。
盡管裴行已經盡可能地讓他們快速通過走廊，但那些人停下的動作和長大的嘴巴，依舊讓裴行覺得自己是在帶著珍貴寶物招搖過市。
裴行推開門縫，確定宿舍裏沒人光著膀子後，才把門打開。
兩個室友在雙排，鍵盤劈裏啪啦地響，嘴裏還在激情互懟，根本不在意宿舍進了人。
“不是哥們兒，你們那兒過年的下酒菜是德萊文的大啊？你倒是交呀！”
“我都被控死了交個鬼的大！那控得我......蘇願！”
靠窗的室友捂著胸口，看著靠在裴行書桌旁的人，瞪圓了眼睛；身旁的室友嗤笑道：“你當你裴行啊被蘇願給控住了，人家也不樂意控你，還蘇願...蘇願！”
蘇願正翻著裴行桌上的書，擡起一只手對目瞪口呆的二人，笑著揮了揮。
陽臺上，給花瓶換了水的裴行走出，冷著臉掃了眼二人，轉向他，“走吧。”
“嗯。”
蘇願合上書。
隨即他想到什麽，從挎在裴行肩上的包裏拿出本書，取出裏邊的書簽夾進裴行的書裏，“那枚書簽都不香啦，這是我新做的，還可以香很久哦。”
說完，蘇願看向被硬控原地的兩個室友，再次笑著揮手，“拜拜。”
“拜...”
“...拜。”
走出宿舍大門，蘇願回頭看了眼，與趴在防盜窗的二人對上視線。
他回過頭笑了笑，“裴行，你室友還挺好玩的，住一起應該很開心吧？”
裴行臉色又黑了下去，“不開心。”
“唔，所以還是和我住一起開心一點。”
“嗯。”
說完，裴行楞住，但蘇願的表情自然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
這讓他松了口氣。
二人並肩走在桂花灌木叢旁，蘇願伸出手指了指裴行手裏抱著的花瓶，裏面插了不少枯枝條，“這是什麽呀？”
“雪柳，”裴行握了握手中的天青色瓷瓶，“開花時，枝條都會爬滿銀白的小花，很漂亮。”
像那晚芭蕾舞劇裏維麗絲們頭上的白紗。
“就像維麗絲？”
裴行看忽然開口的蘇願，他是知道他們有時會有奇妙的默契，但當它發生時，內心依舊會為之震動。
“嗯，”裴行點頭，“還像會開花的木頭。”
蘇願停下腳步，扭頭看著裴行。
遠處的兩棟教學樓之間的縫隙，能看見蔚藍的海面，日落時分的太陽恰好落在海平線。那些光，路過樹木的枝椏，使其仿佛開出無數的花，泛著金黃光暈。
蘇願確定地聽見了告白。
晚風煽動著裴行的不安。他站在樹下，幾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確認蘇願此刻也同他一樣，明了自己未能言說的表白。
可他卻不敢看蘇願，害怕不能從他的臉上得到默契的回應。
站在裴行面前的蘇願，雙手在身後捏著，白色針織衫下的清瘦手臂繃得很直，像攀援的淩霄，唇角微微上翹，美麗得不可名狀。如果裴行敢看他的話，一定會再說出更明確的告白。
“少爺。”
跑來的保鏢停在一米外，提醒蘇願該回家了。
這次蘇願沒有氣惱他的闖入，反而慶幸他的打斷，讓脖子和耳廓紅透的裴行終於開始呼吸。
蘇願應了聲，從低著頭的裴行手裏接過花瓶。
他取下裴行肩上的包時，靠在他耳邊很輕地說：“那句話，我也聽到了。”
“這是我最愛的生日禮物。”
說完，蘇願雙手抱著花瓶，離開裴行，雙眼卻依舊看著他，眼神像撩動的漣漪，絲絲縷縷，直到走出幾步後才笑著收回眼。
等到日光全數被夜色掩蓋，裴行才挪動了雙腿。
他直直地走回空無一人的宿舍，關上門，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鐵門上，平覆心跳。
怎麽會有人在說出口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洗完澡，裴行身體的燥熱依舊沒有褪去，他躺在床鋪，抓起枕頭兩邊，死死按在臉上。
身旁的手機震動。
裴行知道會是蘇願，過了許久，他才拿起手機，像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而感到猶豫。
【心心：[圖片]】
【心心：這是我的生日蛋糕，奶油好少好少。】
【心心：但也很想和你一起吃。:D】
【心心：如果你在就好了，想和你一起過生日，想回浮縣，想跳進那條小溪裏，想不被任何人找到。】
蘇願用一個生日願望，換來了去浮縣的機會。
九月最後一天的深夜，先一小時出站的裴行接住了昏昏欲睡的蘇願。
蘇願的藥都是家庭醫生分裝好的，為了保證睡眠質量夜裏的藥有抗焦慮的鎮靜藥。
但他不想讓裴行知道，在高鐵上便吃了，暈乎乎的。
“裴行我好困...”蘇願靠在出租車後排，“背我嘛。”
裴行付了車費，握住蘇願伸出的手，蹲下身，將犯困的人背到身上，“蘇心心，大魚大肉都被你吃到哪裏去了？你還沒有小白重。”
“是嗎，”蘇願靠在他的肩膀上，說話含含糊糊，“那小白好棒，小貓就要吃得胖胖的...”
“裴行，你彎一點腰，我要掉下去啦...不要把我放到沙發上，我不喜歡睡沙發...床單我要藍色的，睡衣我要淺紫色的...”
裴行把房間快速打掃了遍，鋪好床，把暫時安頓在沙發上的蘇願抱了起來。
“沒有讓你睡沙發，床品也是嬰兒藍那套，睡衣，你自己換。”
“為什麽？”蘇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你怎麽不給我換？我要你換...”
蘇願的聲音黏糊，像困極了，又像是喝醉了一般。
很可愛。
“下次別喝這麽多了。”裴行笑了笑，逗他。
蘇願聽到這句話，忽然像是很難過地看了眼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只鴕鳥，翻身埋進被子裏，“可是他們都讓我喝，我一點都不想喝...”
裴行怔住。
他很確定蘇願沒有喝酒，身上依舊是很淡的茉莉清香，發絲上還有洗發水的味道，他撐在蘇願身旁，另一只手去摸蘇願的臉，摸到了滿手的淚。
“怎麽在哭？”裴行蹙眉。
蘇願側過腦袋，眼淚直直落進山根，盈出一汪湖水，“裴行，我一點都不想喝藥...”
他的聲音被藥劑泡得苦澀又委屈。下一秒，蘇願閉上眼沈沈睡去。
像是把委屈說出來就能好過些，又或許是害怕無法得到認同和包容，所以用閉上眼的方式逃避。
挺好的，睡著就不會傷心了。
現在房間裏難過的人，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裴行低著頭，沈默幾秒。
他去浴室打水，用溫熱的柔棉巾擦拭掉蘇願臉上的淚漬、冰涼的雙手，和哪怕穿著厚厚的棉襪，也依舊涼得像冰塊的腳。
他用手捂了會兒，卻發現沒有絲毫好轉。
裴行調節好床頭的角度，把蘇願放進被褥裏，很快取來熱水袋，反覆確認擰緊後拿起毛巾裹住，放在蘇願的腳旁。
觸碰到熱水袋那刻，腳縮了縮，但很快本能又讓他朝其靠近，緊緊纏住。
他給自己也洗了個澡，擦著頭發，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安靜地看著蘇願。
僅有月光的房間裏，蘇願仰面躺在床上，擡高的床頭讓他很輕易地就能一直看著蘇願的臉。很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卻因為五官實在漂亮，讓人忽略了他病態的白皙。
裴行伸出手，探進被褥裏，去摸蘇願的脈搏。
像他小時候會去檢查媽媽的那樣。
脈搏平穩，他慢慢收回手，卻在劃過蘇願的掌心時不自覺停留，最後他握住那只手，想要將身體所有的熱源都給他。
裴行換了袋熱水，重新塞回被窩裏，才在床邊的墊子上躺下，心卻很吵。
他忽然開始想，如果有什麽一勞永逸的藥劑讓人永遠健康就好了，自己學的是生物就好了。
做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媽媽靠在床上，爸爸坐在床尾把她的腳放在懷裏，而自己躺在媽媽身邊，抱著她的手。
所以當蘇願鉆進他的懷裏時，他立即睜開了眼。
窗簾外的天還沒透出光來，蘇願的發絲有著黑夜的光澤，腦袋埋在他的懷裏，像是在尋找熱源，又像是依靠。裴行僵在原地，任由他像藤蔓纏住自己。
“裴行，你好暖和...”蘇願的夢囈帶著一貫的撒嬌。
裴行靜了會兒，原本該推開蘇願的手，卻沒能那麽做。
他伸手扯下床上的被子，將蘇願整個裹起來，不留一絲縫隙，最後把搭在自己腰腹的手放進懷裏握著，“嗯，睡吧。”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蘇願安靜的平穩呼吸，讓他也沈入深深的睡夢。
感情是件奇妙的事，它把總是壓抑忽視情感的人，變成想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溫柔包容的人。或許奇妙的不是感情，而是蘇願。
為了他，裴行開始生疏笨拙地走進細膩的情感河流。
「愛」在他身上消失了十二年，它的定義卻從裴行記事起到消失都一直印刻在心裏。他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像爸爸那麽幸運，生命裏出現這樣一個人，讓他可以去包容、理解和照顧。
然而，他好像比二十四歲才認識媽媽的爸爸更幸運。
他有預感，遇見蘇願後的人生不會再像他的性格那麽無趣，不會再把這個村子視作急於擺脫的灰暗童年。
蘇願出現像照亮的燭火。很亮，時而又會變得微弱，需要被小心地捧在手裏，不讓他被風吹到。
自己可以做到。裴行想。
“裴行...”
被風鼓動的窗簾下有細長的光，像起伏的海浪，蘇願的氣息吐在他的脖頸，像濕熱的海風。
“嗯？”
蘇願的聲音像他的頭發和身體一樣柔軟，“你沒給我洗澡換睡衣就讓我睡覺，罪該萬死...”
裴行楞了楞，閉著眼笑起來，胸膛的震動帶著躺在他懷裏的人一起笑。
蘇願唇角勾起，把臉埋得更深，像亂動的小貓。
他伸手捉住蘇願的後脖，那麽細、那麽軟，舍不得拎起來。最後，手輕柔地蓋住那處肌膚，“冷不冷？”
蘇願很輕地搖了搖頭，腿被裴行的身體捂了一晚上很暖和，比平日裏醒來有了更多的力氣，蹬了幾步，像張小毯子一樣趴在裴行身上。
“我睡得很好...”蘇願微微昂頭，在裴行的耳邊嗅起來，“你的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是薄荷味的。”
裴行癢得身體僵了僵，慶幸他們之間還隔著被褥，不至於讓他狼狽的反應被察覺。
但依舊受不住地想捏住蘇願亂蹭的鼻尖，“你是小貓嗎？”
“我是心心。”
裴行伸出去的手落在了蘇願的下巴，很輕地撓了撓，“嗯，是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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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縣的清晨是安靜的，蘇願半瞇著眼坐在蓬松的被褥裏，接過裴行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發現是姜湯。
“我沒有生病。”
“嗯，你昨晚睡到地上，怕著涼了。”
蘇願點點頭，喝完了所有的姜湯，看了眼地鋪上斜靠著墻的枕頭，猜到是裴行想讓他睡得舒服點，一整晚都靠著墻。
怪不得自己沒有被咳醒。
他起身，走到正在重新鋪床的人身後，飛快地抱了下。
裴行怔了怔，來不及給出反應，蘇願跳進浴室洗澡。
昨晚發生的事情誰都沒提，微妙的默契再次出現。
他們騎著自行車去了濕地。
蘇願坐在裴行給他帶來折疊小椅子上，第一次沒有專心地去看朱鹮，而是想沒有在睡覺的裴行抱起來是什麽感覺。
太陽愈來愈亮，預示浮縣今年的“秋老虎”正在靠近。
蘇願沒有戴帽子，裴行不讓他在外面待太久，把他送回院子後裴行又返回鎮子上取快遞。鱈魚是凍貨，運到這裏本就用了很久，再耽誤冰化了可能影響口感。
回到家，裴行卻發現院子裏很熱鬧。
裴行走後，蘇願蹲在結滿柿子的樹下，身邊圍滿了貓。
他在手機上查到資料後，很認真地對小貓們說：“你們不可以吃柿子哦，肚子會疼的。”
小貓們昂著腦袋盯著他，像是在比誰更委屈。
蘇願把地上掉落的柿子全都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上樓拿了貓條和罐頭。
他給每只小貓都取了名字，沒什麽創意，小黑、小白和小灰...小貓們很乖地趴成一排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安頓好小貓，蘇願看著滿樹的柿子，開始想它們是什麽味道。
柿子的忌口太多，他從來沒吃過。
他拿起靠在墻角的竹竿，可本就在樹上自然熟軟的柿子砸到地上後啪嗒碎裂開，人不能吃，又會把一旁的小貓吸引過來。
好在，院子外來了人。
裴文領著兩個沒見過的男生，出現在院門口，見到蘇願很是驚訝，“蘇願？你，你怎麽來了？我表弟呢？”
“放假，和裴行回來玩呀。裴行去拿快遞了...”
蘇願舉著竹竿有點累，說話一脫力，竹竿掉到了地上。裴文身後跟著的兩個男生立即跑上來，爭搶著幫他撿竹竿。
他揉著手，跟二人道了謝，看向裴文，“這是你的朋友嗎？”
“對，我學校的同學，也是放假跟我一塊兒來玩。”裴文介紹了看傻眼的二人，走進院子問他抄家夥準備幹嘛。
聽到蘇願說想摘柿子後，裴文笑起來，說這種熟柿子得爬上去摘。
說著就熟練地從雜物間搬來的梯子。
蘇願看裴文摘得好開心，也想試試。
等裴行回到家，就看著蘇願站在木梯子頂端，一左一右兩個男的扶著梯子，裴文站在凳子上，手裏舉著個盆。
盆裏的柿子有多紅，裴行的臉就有多黑。
蘇願摘下顆柿子聞了聞，甜膩裏透著清新的果香，他覺得這會是最甜的一顆，小心翼翼地放進盆裏，“別壓壞它呀，我要留給...裴行？你回來啦。”
裴行把半人高的一摞快遞盒放到石桌上。
隨即，他走向蘇願，握住他的腰，把人很輕地放到椅子上坐好，而後轉身，平靜地看著三人。
裴文心裏犯怵，“那個，表弟我就是...”
裴行笑了笑，“同學？要留下來一起吃午飯嗎？”
裴文傻了，無論是裴行這個提議，還是裴行臉上此刻掛著的笑。
說真的，他寧願裴行現在就把他罵了一頓。
兩個人不認識裴行，都也覺得這個笑有點滲人，但是…
二人偷看了眼蘇願，正欲點頭，身後的裴文咚的一聲跳下來，把盆一放，拽著二人就往外走。
“那個不了，我們還有點作業沒做，就先走了哈...還看？！”
院子裏一下就清凈了。
蘇願坐在石凳上，雙腿並攏，摘了柿子黑黢黢的手指捏著，一瞬不瞬地盯著裴行的背影。
裴行緩緩轉身，視線徑直落在他的手上，“洗手。”
水池旁，蘇願皺著眉，“裴行，我洗不掉呀。”
裴行從廚房出來，壓了泵洗手液，握住他的手指，用很淺的指甲輕輕刮蹭。蘇願站得有點累，往裴行身上靠去，擡眼看向他的側臉。
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高挺的眉骨和垂在額前的碎發一起擋住了頭頂的光，眼部陷在陰影裏，薄薄的嘴唇繃成平直的線，平靜的臉上帶著抹不易察覺的慍色。
“是不是很難洗呀？”蘇願勾了勾裴行的手指，“你都洗生氣了。”
裴行手上的動作頓住，深覷他一眼。
“不生氣了嘛。”蘇願的眼神直率又坦誠。
這樣的眼神，襯得他面目可憎。
以為回到浮縣，那些圍在蘇願身旁的人就會消失，一切就會回到夏天。但沒有人會不喜歡美好的事物，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想要讓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可當他勉強自己笑的時候，才發現這比他預料中對自己的影響更大。
越靠近蘇願，這樣的感覺就越強烈。
對此，他毫無辦法。
一夜之間，裴行又變成了那個被迫延遲滿足的孩子，明明就在他眼前，就好像很遠。失意的心情在身體裏沈澱，沈重又倦怠，做的夢也變得毫無頭緒。
蘇願站在很光亮的地方，那些光，是愛慕者向他投去的目光。自己則變成一棵樹，長在很遠的地方，怎麽也靠不近。蘇願在裏邊蹲下來，像那個傍晚坐在看臺上等他時那樣，對那些目光感到煩躁，又在責怪他的不作為。
“裴行。”蘇願趴在床邊喊他。
裴行睜開眼，這才發現他正緊緊握著蘇願的手指，蘇願像是被他捏疼了，所以才把他喊醒。
“對不起。”裴行說著收回了手。
蘇願忽然笑起來，月光在他的臉上鍍上一層銀色的薄紗，“是我牽的你。”
什麽？
裴行怔住。
蘇願斜臥在床上，笑著的眼睛像甜蜜柔軟的柿子心，他掀開被子，“上來陪我，好冷，睡不著。”
裴行大腦還是一片昏沈，似乎是沒有聽懂這句話。
“那我下來？”
裴行靜了片刻，從地上起身，踩破地上的光，仰躺在蘇願身旁。
被窩很冷，只有暖水袋的位置才有稍許暖意。
蘇願的腦袋動了動，發絲落到他的耳廓，很癢。瞬間，他的大腦清醒過來，卻又沈入更深的地方。
蘇願背對著他，帶著詢問的語氣，把他從思緒深處拽回。
“如果你要睡在我左邊的話，你只能從身後抱著我；還是你要睡到右邊來，我可以靠在你的肩上？”
他只是個會做金鋤頭夢的沒見識的人，以為在面對蘇願時的選擇只有離開和沈默。一時間沒有開口。
蘇願往後很慢地挪，拉過裴行橫在眼前的右臂，枕在脖下，“側一點。”
他的身體好像不受控制，側過身，讓蘇願單薄的後背靠在他的胸膛，他們變成兩塊藏在被子下的拼圖，親密又隱秘地靠在一起，左胸膛的心跳幾乎同頻。
“嗯，”蘇願將手放在裴行攤開的掌心，“這樣我也很喜歡。”
身後的人還是毫無反應，如果不是心跳和身體的熱源正在源源不斷地向他傳來，蘇願或許會以為身後的人早已離開。
蘇願正準備說點什麽，裴行忽然緊緊摟住他。
結實的左臂隔著被子攬住他的腰腹，枕頭上的右手也猛地收攏，用身體把蘇願關了起來。裴行高挺的鼻梁抵著蘇願的脖頸，睫毛很輕又很緊張地眨動，掃在蘇願細膩的肌膚上。
癢得很舒服。
“睡吧，”蘇願用耳朵在裴行的發頂蹭了蹭，“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
發現裴行在做噩夢的時候，蘇願覺得很奇怪。
裴行是很勇敢的人，失去雙親，寄人籬下也沒有磨平他身上的棱角，是除自己外的第一個，在他爺爺說了「再見」後，還敢追問的人。——這話是爸爸告訴他的，說爺爺被氣得不輕，蘇願笑了好久。
所以，裴行也會有害怕的東西嗎？
蘇願打了個哈欠，被身後人型熱源的哄睡。
一夜無夢。
這是裴行第二次睡過頭。
醒來時，蘇願雙手托著臉，像安靜的小貓一樣看著他，“你醒啦？”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蘇願。
蘇願被睡亂的發絲，發尾在肩膀上被撐出很漂亮的弧度，像噴泉。
裴行目光又移向蘇願一張一合的嘴唇，沒有聽他在講什麽，卻想看看裏面藏著什麽，在濕潤光潔的牙齒更裏面。
“你說好嗎？”蘇願放下手，又湊近了些。
裴行回過神，“什麽？”
蘇願舒展的眉毛一下子蹙起來，湊到他胸膛趴著，雙眼亮亮地望著他，“今天出太陽啦，裴行，帶我去玩水嘛，好不好？”
裴行楞楞應下。
蘇願開心地躺了回去。
裴行發現自己的目光專註得有些過分，立即掀開被子坐起。
蘇願卻貼過來，清瘦的手臂掛在他的脖頸，“昨晚睡得好嗎？”
他的腦子裏還是蘇願剛才說話時靈巧的舌頭，身體也在一夜後全是蘇願身上的茉莉香味，簡單的詢問也變得暧昧起來。
裴行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身側，又一次忘了回答。
蘇願順著他的背滑下去，腦袋半懸在床沿，看著他，“如果不習慣這種床頭高高的床，那你就習慣一下，因為我喜歡這樣的床。”
頤指氣使的話在蘇願口中也變得可愛起來。
“嗯，習慣。”
“那就好。”
蘇願滿意地翹起腿，裴行起身回看了眼他露在外面的腳，掀起被子蓋了上去。他總覺得蘇願會冷。
蘇願笑著翻了個身，躺在被子裏哼起歌。
正午，“秋老虎”讓氣溫猛地竄高，裴行也不免瞇起了眼，用撐傘的左手壓了壓蘇願頭上的遮陽帽。
蘇願走路越來越沒骨頭，靠在他身上，就差把腳也踩上來。整個人掛住才好。
裴行把包放在黃桷樹旁，收了傘，蘇願從他身上下來，甩掉鞋子，坐到秋千旁蕩起腿。
裴行把甩飛的鞋子撿回來，被那雙腿晃得眼睛疼，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會經過這裏見到蘇願。
“我下去試試水溫。”
裴行跳下游了會兒，發現溪水還是沒被太陽曬得太暖。他游到岸邊，用手給蘇願的腳澆著水，“涼不涼？”
“不涼。”
他腳趾頭微微的蜷縮沒有逃過裴行的眼睛，又生怕不讓他下水，鼓著臉盯了裴行好一會兒。
裴行思索片刻，讓他坐在岸邊來，把腳在水裏先泡會兒適應，如果覺得冷就回去，明天再來。
又怕蘇願無聊，自己也從水裏起來，和他一起坐到岸邊。
蔚藍的天從黃桷樹的枝椏縫隙裏出現。
蘇願的手恰好在光裏，他牽住裴行的手，“你看，我的手被曬得好暖和。”
柔軟的指尖緩緩從裴行的指縫間滑過，裴行看向他，被風吹起的發絲，隨即彎曲手指，扣住掌心裏的手，“嗯，很暖。”
他們沒有說話，靜靜地感受著體溫的傳遞，每一分，每一秒。
“裴行。”
“嗯？”
身旁的秋千在風裏晃動，蘇願覺得坐在樹下的此刻，是自由的頂峰，他也好像知道裴行會不會這麽認為。
於是他問：“如果有下輩子，你想成為什麽？”
裴行握著他的手，指腹在細膩的手背上滑過，“一棵樹，你呢？”
“我想做一只鳥，”蘇願將下巴輕輕抵著肩膀，撩起睫毛，望著身旁的人，“可以一直飛，不會被網捕捉，會往最溫暖的地方飛去。”
“會降落嗎？”裴行問。
蘇願怔住，他沒想到裴行會問這個。這讓他緊張地捏住手，卻發現自己正在與裴行十指緊扣，他的緊張也被悉數傳達。
裴行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會，總是有什麽是值得我降落的。”
蘇願看著裴行的眼睛。
裴行唇角勾了勾，像是松了口氣，“還好，不然我變成樹就沒道理了。”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裴行一直都知道他的答案。
蘇願有很多想說的話，想要毫無保留地袒露心聲，卻不知道該如何讓裴行明白。
率先開口的人卻是裴行。
“不用去猜測小鳥會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降落，下輩子我會讓自己結出很多甜果子，讓我的樹冠和枝椏長出張開懷抱的姿勢，祈禱一只自由的鳥兒為我降落。”
“或許他在夏天降落，在秋天飛走；那我會從夏天結束那刻開始期待下一個夏天。”
“所以，”裴行笑了笑，“心心喜歡吃什麽甜果子？”
蘇願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
這次，不是因為病痛的折磨和寂靜的房間，而是暖流流淌過心臟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裴行偏頭吻向他時，達到了歡愉的極點。
作者有話說:
*
心心是小鳥，小鳥就應該飛在天上，不能被關在籠子裏。所以裴行希望自己是棵樹，張開懷抱，等待小鳥降落的樹。
下章兩個人…人之常情，所以，嗯…應該沒關系的吧？
謝謝大家的支持，零點見，脈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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