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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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徑場的草地中央,高中生們組成的樂隊正在演奏。他們彈奏的手法粗糙,吉他手和鼓手甚至還錯了節奏,各奏各的,一下你快我慢,一下你慢我快,急得場上場下的人均是滿頭大汗,倒也有幾分青春的意趣在。

祝宜被歌聲吸引,在樂隊前停下了腳步,認真傾聽。秦覆站在她的左邊,和她一同註視著演出的幾個學生。秦長樂站在祝宜右側,他看了一會吉他手彈琴的手指,餘光慢慢越過祝宜,飄到秦覆的側臉上,又不經意地飄走。

剛才秦覆離開了一段時間,程江春家裏人過來找她,她也走了,人數一下子從四個到三個再減為兩個。好在秦覆不久便回來了,秦家一行人變回開始的一家三口。

人數和剛來的時候一樣,但秦長樂總覺得,現在的氣氛卻和兩個小時前不大一樣。他偷偷看向祝宜,祝宜卻好似什麽都沒感覺到。他試圖把視線轉向秦覆——他不敢看秦覆。

秦長樂對危險的直覺一向敏銳,尤其當危險的源頭是秦覆時。秦覆現在看上去與平常無異,和祝宜說話時甚至帶著笑,但秦長樂知道,他的情緒不止表現出來的平靜。

很難說清是看到的、聽到的、還是聞到的。大約是秦長樂太了解秦覆,秦覆擡手的角度低了1度,他都能從中接收到特殊的訊號。

現在,秦長樂猜測,秦覆應該是生氣了。至於秦覆在氣什麽,他想來想去,大概率只有那一種可能。於是秦長樂開始惴惴不安。

秦長樂試圖掩飾,但他的演技遠不如秦覆,很快被祝宜發現。

祝宜問:“樂樂怎麽了?看你好像有點緊張。”

“沒有啊。”

“真的嗎?有事可以和我們講的。”祝宜轉頭問,“小覆,你來看,樂樂是不是不太對。”

秦覆淡淡地笑:“確實,說不定是背著我們偷偷幹了壞事。”

“樂樂,我們是剛拿了獎的好學生,可不能幹壞事。”

祝宜語氣誇張,只當在說笑,她身旁的兩人卻清楚這並非玩笑。不過他們一個神色輕松善於掩飾,一個顧左右而言他,順利蒙混了過去。

自打秦覆從教學樓回來,他和秦長樂之間便再沒有交談過,都是在應和祝宜的話。他們分立左右,說出口的句子像草坪上高中生樂隊那首亂了節奏的歌,總也合不到一起去。樂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則是有意將對話錯開,左邊的不願接,右邊的不敢接。

活動結束回到家,秦覆說有些工作,先轉身上了樓。秦長樂抿抿嘴唇,幾分鐘後,也拖著腳步往二樓走去。

秦長樂頗有些不甘不願:秦覆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這樣過去,豈不是上趕著挨罵?不如裝作不懂。但他轉念一想,現在不去,後果可能更嚴重,還是早死早超生。

為了今天,秦長樂在腦內預演了八百回,想了上千種解釋和結果,可站在書房門口,他仍然緊張得要命。他深呼吸幾秒,推門進去。

秦覆坐在書桌後,見他進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秦長樂不大自在,覺得自己像罰站的小學生,於是從旁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坐這裏?”他小聲問。

秦長樂的位置對秦覆而言似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

“秦長樂,你有一次解釋的機會。”

真到了這一刻,秦長樂卻突然慫起來:“呃、解釋什麽?”

秦覆短促地笑了,手指覆又敲敲桌子:“不想解釋?”

“啊……你是說保送的事嗎?哈哈,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嘛。”

見秦覆不說話,秦長樂只好繼續硬著頭皮演下去:“其實也沒什麽,京城太冷了,我適應不了,我想去泫大嘛。”

“繼續。”

“呃,泫大挺好的啊,離家近,公交只要半小時,排名也很靠前,而且化學專業可厲害了,京城的學校都比不上呢。”

“還有嗎?”

“還有就是……哎呀,我沒銀牌的話還不一定能上泫大,怎麽現在看不起泫大……”

秦長樂偷瞄了一眼秦覆,發現秦覆還是面若冰霜,看上去絲毫沒被他準備的理由打動,不由得越說越小聲,句尾都被秦覆的眼神凍成了冰茬子,簌簌落到地上。

秦覆說:“秦長樂,你就編了這些理由?”

“編、怎麽能叫編呢,我是真心的!”

“如果你實話實說,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真的嗎?”秦長樂面色猶疑,“我剛剛沒說假話,我就是不喜歡京城。但你要我說我具體為什麽,我也……”

“你根本沒想清楚,就自作主張選了泫大嗎?”

“我沒有,我考慮了很久的!而且,這也還沒選嘛,打算,只是在打算。”

“這就是你考慮的結果。”秦覆微微垂下眼瞼,“我以為快成年了,你會有點長進。”

“你又想說我幼稚?”

“不是嗎?”

“秦覆,你未免也太過分。”秦長樂噌一下站起來,“我留在泫陽是為了誰啊!”

“你這會承認了,晚了。”

“我一開始就說的話,你難道會同意我留下來嗎?”

“秦長樂,你倒是了解我。”秦覆點點頭,“不會。”

秦長樂氣得滿臉通紅,秦覆卻仍端坐著,不緊不慢地說著話。他的目光從冰冷的鏡片後投射過來,絲毫沒有給秦長樂降溫,反而是火上澆油。秦長樂握緊拳頭,他知道秦覆並沒有比自己冷靜多少。這個人向來會演。

人在氣急敗壞時,要麽一口氣梗在胸口說不出話,要麽口不擇言。秦長樂是個特例:他兩者都占。

秦長樂先是死死瞪著秦覆,腦子裏有千百句話要脫口而出,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越想越氣,眼淚都被氣出來兩滴。發覺熱淚快從眼眶中掉下,秦長樂頓時慌張起來,他可不想未戰先輸。一時情急下,他的嘴比腦子更快,直接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秦長樂大喊:“秦覆,我要和你分手!”

底牌不愧是底牌,把秦覆震得楞了兩秒,隨後他怒極反笑:“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實則秦長樂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但話已出口,他只能梗著脖子道:“分手!”

“可以,我們分手,你去京城。”

這回楞在原地的人變成了秦長樂:“你說真的嗎?”

“不是你要分手麽?”

“行,去就去,我巴不得離你遠遠的,我這輩子都不會理你了!”

“那恐怕不行。”秦覆堪稱溫柔地笑了,“不管你多討厭我,以後都得嫁給我。”

秦長樂真的被氣哭了。他帶著哭腔,用能想到的所有詞匯罵了秦覆一頓,哽咽的聲音不住顫抖。最後不知道是覺得自己哭起來太丟臉,還是發覺自己已經完敗,秦長樂轉身奪門而出,把書房的門摔得震天響。

這一下驚動了樓下的祝宜,她上了書房,見秦覆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還凝固在剛才的對話中,就連看到她都沒有反應,是少見的沈郁。

祝宜不免擔心:“小覆,怎麽了?和樂樂吵架了?”

秦覆眨了眨眼睛,整個人像重新流動起來。他說:“媽,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他隱去了大部分無法說出口的內容,只說秦長樂戀家,不願意去京城念大學,希望祝宜和秦正明能再勸勸他。

祝宜了解情況後,想起剛剛的狀況,問到:“那你們剛剛是不是因為這個吵架了?”

“是,”秦覆說:“不過我的話也說得太重了。”

“和你沒關系,樂樂不該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祝宜拍拍他的肩,然後往秦長樂的房間走,“我去看看他。”

祝宜走了,書房又只剩下秦覆一個人。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餘光看見一旁倒在地上的椅子。是秦長樂剛進門,小心翼翼詢問他能不能坐的那把。大約剛剛秦長樂起身或跑走時弄倒了,按理說聲音應該很大,但他們兩人竟然都沒有發現。

秦覆閉上眼睛,良久,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樂樂,難道是什麽事都可以做……什麽話都可以說的麽?”

小吵怡情,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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