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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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卷起一地金紅的落葉,撞在陶思樺身上。深冬的樹木仍然繁盛,在陰雲和路燈的拉扯中挺立。

陶思樺瑟縮了一會兒,不知道祝庭安有沒有聽懂他的提醒。單側耳機再次傳來指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

“很好,按照我們約定好的做。”

陶思樺揉了揉眼睛,睫毛凍得快黏在一起了。朝祝庭安走過去,在快要靠近時幾乎跑了起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找到機會和祝庭安說。他想說他碰到了阿歷克斯,然後被騙上了車。阿歷克斯也是被人威脅的……DA被捕的高層中,姚恒竟然是漏網之魚。

他們以陶思樺的母親為把柄,要挾他接近祝庭安,按照約定的機會做出行動。

揣在衣兜裏的手攥緊了冰冷的小方塊,只要食指再碰一下,就會變成利刃。風動,然後抵攏祝庭安的脖子。

陶思樺反覆模擬過這個場景,也還是想不出來應該和祝庭安說什麽。祝庭安那麽聰明,應該等不到他動手,就會阻止他——那就太好了,他不用對此感到愧疚。

陶思樺緊張的時候眉毛耳朵都繃緊了,冷得擠不出一個笑容。可是暖意撲面而來,祝庭安張開手一把抱住了他。

“你跑哪兒去了?”祝庭安勒得他喘不過氣,嗓音降落在耳尖,藏在兜裏的手指一陣顫栗。

陶思樺遲遲沒有反應,耳機裏冷酷的聲音不斷催促警告。他聽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倘若陶思樺不動手,那也會有人動手。

“沒事的,”祝庭安揉了揉他的後背,“你想怎麽做都可以。”

陶思樺仰起臉,原本失神的雙眼忽然盈起驟雨,做下的決定化為堅定不移:“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因常年訓練而粗糙的手指順著陶思樺的手腕摸進兜裏,包裹住他的手,和穿透衣衫的刀片。另一只手扯下了陶思樺的袖珍耳麥:“你回頭看一看。”

陶思樺下意識地扭頭,立刻意識到祝庭安不是在和自己說話。那枚耳麥被細細端詳,評價道:“技術含量不高,通訊範圍只有一百米。”

放到新聞上,陶思樺高低要罵一句浪費時間的草臺班子,但現在只有茫然。他跟隨祝庭安的視線往左後方望去,解決完事情的武裝人員在高處給了一個手勢。

祝庭安居然還笑,彎著眼睛揉了揉陶思樺的腦袋:“挺聰明啊。”

“廢話!”陶思樺打開他的手,恨不得質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輪到祝庭安無辜了:“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你就準備好了?”陶思樺覺得他簡直在糊弄小孩兒。

祝庭安言之鑿鑿:“我們的工作速度一向如此。”

見陶思樺不信,他還調開了全息屏幕,遠在未城的軍部同事出現在莉莉安醫院中。陶思樺的母親安好地躺在病床上,遠程控制器已經被拆掉了,陶營一臉莫名地盯住鏡頭:“你們想幹什麽?”

陶思樺久久無言,被祝庭安拎住衣領前後查看:“他們沒有傷害你吧?”

陶思樺搖了搖頭,拱進他懷裏,抱住不肯撒手。

“我剛才說的是實話,七七,不用害怕,”祝庭安柔聲哄道,“他們只想報覆我一個。”

“阿歷克斯說姚恒和實驗室都在找他,他腦子疼得要撞墻。他說我死了的話,你也會變成他那樣。醫院不安全,要換個地方談談。”陶思樺悶聲道。

他如果再小心一點就好了,如果不上當的話——

“他們已經威脅過你父親,也掌握了你的行蹤。無論你答不答應,結果都一樣。”

“你不怪我麽?”陶思樺的下巴貼在祝庭安肩上,擡眸看他。

“怪你什麽,怪你原本可以把刀插入我的喉嚨但卻沒有動手?”祝庭安低笑道,“說明你有長進。”

陶思樺直覺他在嘲笑自己水平次,又聽祝庭安沈吟道:“我奇怪的是,為什麽他們不直接威脅我,約我去某個荒無人煙的星球見面然後解決掉我,非要拐了幾個彎冒險來天狼九?”

陶思樺抿抿唇,後怕之餘開始沈默。

姚恒一開始是這麽說的呀——“你給祝庭安錄一段留言,就說讓他去海神星,他應該舍不得自己的搭檔出事吧”。

當時陶思樺氣不打一處來:“他又不愛我,同事而已。我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想用我來威脅他,你們癡人說夢!”

阿歷克斯在旁邊回憶佐證,舉例是祝庭安根本放任不管自己的搭檔,害陶思樺發燒得快死了,而且他們也沒發生過關系。至少住隔壁的完全沒聽到過。

隨著陶思樺的臉色變白,姚恒思索一陣點頭讚同,更改了方案。

……這話沒法和祝庭安說。

“看來是有人急著洩憤,或是交投名狀,異想天開。”祝庭安慢條斯理地評價了一番。他擡起頭,趁著暴雨將臨之際,將陶思樺領回了公寓。

祝庭安的公寓很大,空間幹凈整潔,更顯寬敞明亮。陶思樺左右探頭,最終決定癱在酒紅色的沙發上。四周色彩相襯,不時有令人驚喜的亮色點綴格調。

陶思樺從茶幾抽屜裏翻出一整箱的零食,絲毫不和他客氣:“你以前怎麽不吃,是不是偷偷吃不想分給我!”

“音量這麽大,看來還有力氣。”祝庭安快速回覆了公務,扭頭看陶思樺。小狗好像發現了糧倉,直接在裏面打滾兒。

陶思樺吃累了,才想起來問:“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計劃已經失敗了嗎?”

新聞遮遮掩掩,各路小報天方夜譚,陶思樺是八卦河上漂流的浮萍,因置身其中無法窺探水面寬廣,只記掛著鏡花水月。

祝庭安給了他幾個線索。

H13實驗在項目開始時掏出天價報酬,一來吸引註意力,二來消耗項目申請到的公共資金。事實上一些潛在風險早已被記錄,實驗中途,約翰弗朗茨的實驗團隊秘密擴大了樣本數量。

然而去哪裏尋找大量的受試者是一個難題,還得保證所有人遵守保密協議。Digital Angel以姚恒為代表的管理層提出了解決方案,簡單暴.力,還不花錢。

比如在DA簽約多年又遲遲帶來不了經濟收益的賽博偶像藝人們,大都沒有社會關系,屬於隱形人群。又是在海神星這種地方,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因此,伽馬實驗室在除了陶思樺他們參與的明面上的實驗之外,還設置了暗實驗。

陶思樺敏銳地意識到這其中還有些說不通的地方——H13實驗的目的到底是什麽,DA公司為什麽要和他們合作?

很多疑問找不到出口,陶思樺卻忽然抓到了一點亮光:“你在海神星參加實驗,到底是調查什麽?”

祝庭安露出讚許的眼神,隨後嘆了氣:“如果說,DA公司的最終目的和H13實驗是一致的,你相信嗎?可能從一開始我誤食實驗樣品,就已經是一場騙局。”

但幸好,陶思樺是一個變數。萬千線索如織網,交叉點的蝴蝶振翅,為死局帶來新生。

出於職務限制,祝庭安能夠告訴他的並不多:“海神星警署借給我一輛車,巴結或者監視,可能二者都有。”

陶思樺震驚道:“他們豈不是也聽見我說話?”

“起碼沒聽見你叫.床。”祝庭安站起身,跨過陶思樺跟前,見他抱著枕頭也沒砸自己,忽然一頓,似乎有些驚訝。

陶思樺鼓鼓臉頰,咬著薯片含混不清地說:“你也沒給我機會啊。”

半晌,反倒是祝庭安先道歉:“我說話過分了,別當真。”

“那你不高興什麽?變態話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惹你生氣。”

陶思樺看見祝庭安的眼眸被窗外沈雲染得暗重,嗅到他氣息變得危險,然後一瞬間被壓制住了,恢覆清和如初。

“七七,不要把自己陷入危險,尤其不要因為我。”

陶思樺仰起臉,祝庭安逆著光,仿佛嗓音隔空揉捏著他的心臟,又酸又痛。

“是你讓我當個誠實的人,”陶思樺的表情隱匿在溫柔的落地燈中,“哥哥,我很聽話的。”

祝庭安被氣笑了,對上那雙天真澄澈的黑眼睛,咬牙道:“你真是個小騙子。”

“我是啊。”陶思樺點點頭,對你不是。

祝庭安離開了一會兒,再回到客廳時換了一身衣服。他熟練地打開廚房的自動工具,大理石島臺上出現了許多新鮮的食材。

陶思樺趴在沙發上玩游戲,偶爾擡頭看他搗鼓食物。祝庭安的手臂修長而有力量,處理食物的手指或許搭在武器上也這麽靈活。

他聽說中央星系的人都喜歡用家政機器人做飯,祝庭安家裏沒有這樣的東西,可能常年都自己下廚。還有別人來過這裏嗎,也吃過他做的飯嗎。

陶思樺意外發現自己並不是很嫉妒,因為前一秒還要謀殺祝庭安,後一秒就能躺在他家的,這個宇宙裏絕對數不出第二個。

陶思樺酒足飯飽,光腳跑到陽臺上欣賞暴雨。風暴持續席卷著天狼九,電閃雷鳴異常壯觀。

光點在黑色的雲層中閃爍時,綻放的聲音才陶思樺意識到是煙花。雨和焰交織,投入到茫茫無邊的城池裏。

遠在數百光年外的標準時鐘聲敲響,指針撥到了新的世紀。

“新年快樂。”祝庭安走到他身旁。

陶思樺歪著腦袋,頭頂的毛蹭著祝庭安。今晚無夜海,無白月,墜落鼻尖的氣息溫冷,是祝庭安捏了捏他的鼻梁。

陶思樺第一次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找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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