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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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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

柔和的光線落在床尾,空氣靜謐舒適,連伸展的手臂都是輕盈的。陶思樺剛從一場美夢中醒來,夢裏月光浮滿海面,洗去他的疲憊不安。

有時海水翻湧,有人將他禁錮原地,一遍一遍耐心哄慰:“沒事了,七七。不要緊。”

於是他漸漸放下心來,完全跟隨那個熟悉的嗓音陷入深眠。

精神和身體裏空缺的部分都被補齊了,不再匱乏到近乎崩塌。一切都變成溫和寧靜的模樣,如幽靈漂浮後踏實落地,重回人間。

祝庭安聽見枕邊細微的響動,垂眸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陶思樺面無表情地貼在他懷裏,仰頭直勾勾地盯著他。

“還難受嗎?”祝庭安揉了揉他的腦袋。

陶思樺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開始東聞西嗅:“我怎麽覺得……你噴香水了嗎?”

祝庭安的眼尾上挑,神情似笑非笑:“是你喜歡的味道麽?”

陶思樺點點頭,下一秒臉色一冷,撐著祝庭安的胸膛支起腦袋:“你有病吧,大早上噴香水,害得我鼻子癢——阿嚏!!”

祝庭安一動沒動。陶思樺驚得嘴唇微張,立刻扯上被子往祝庭安臉上揉,試圖擦掉亂七八糟的口水。

祝庭安由著他胡亂動作,等陶思樺自己停下,才揪住他的後頸摁在懷裏。陶思樺的下巴隔著被子壓在他胸前,狀似乖巧地擡起頭,幾根卷毛在頭頂搖晃。

“你幹嘛呀?“陶思樺不滿地吸吸鼻子,視線往下一瞥,經過祝庭安的手環。紅色的短線停在那裏,許久都沒有變化。

他攏攏嘴角,擡起下巴砸了一下,聽見悶痛的聲音。幹燥的指腹經過陶思樺的嘴角,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臉頰。

祝庭安在他的強烈反抗中松開手,揚揚下巴:“看來沒事了。”

“怎麽,你希望我有事?這樣才能纏著你?做夢吧!”陶思樺來勁兒了。

祝庭安的目光上下掃過他的臉:“那你還坐我身上?”

陶思樺發出不屑的聲音,立刻往旁邊翻滾,爪子搭住祝庭安的手環:“你不是不受影響嗎,怎麽突然紅了?”

祝庭安不動聲色地說:“第三階段的藥效太強。”

“噢?“陶思樺把手指伸到祝庭安的鼻孔邊,“那你喜歡我的味道嗎?”

他看見祝庭安的睫毛微扇,漂亮飽滿的嘴唇隨著下巴擡起而上揚,蜻蜓點水地親吻了他的手指。

陶思樺激得一顫,指尖發燙,立刻要縮回去。然而手腕被人掐住,手指被根根掰開把玩。

“都是生物素的影響,你很清楚吧?”祝庭安的聲音冷得陶思樺太陽穴一跳。

他抑制住想逃跑的本能,喊了一聲“哥哥”。他的臉半埋進雲朵般的枕頭,輕聲說:“實驗結束之後,是不是就可以不受影響了?”

遲遲沒有得到回答,陶思樺的心臟沈沈浮浮。

其實他想問的問題還有很多。如果實驗結束這一切都會消失的話,他還可以跟祝庭安走嗎?而如果一切不會結束,像他偷聽到的那樣,祝庭安會不會收留他直到最後一刻?

祝庭安扣住他的手,低頭靠近他的眼睛。

“我不會讓你變成朱恩那樣。”

陶思樺楞了楞,小聲問:“他死了嗎?”

祝庭安的沈默給出了答案。陶思樺又問:“阿歷克斯為什麽要走?他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祝庭安從通訊器調出了珊瑚發來的訊息,念給陶思樺聽:“阿歷克斯-傑明,來自M10,地下拳擊手。一周前被通知結束實驗,實驗室給他訂購了回家的船票。”

波塞冬港的安檢處識別過他的信息,但他並未搭乘飛船。在那之後,他就失蹤了。

“這麽巧?”陶思樺有一種不好的猜測。

哪怕他對什麽科學什麽探索一無所知,他至少了解海神星,一個名副其實的法外之地。這個項目的內容或許遠超想象。

“也不一定,”祝庭安對此表示,“最好的情況是他意識到自己被人監控,主動藏起來了。”

陶思樺覺得阿歷克斯看上去沒那麽聰明。但這意味著事情走向了更壞的方向。

“別擔心。我會把你帶出去的,這件事必須結束。”

陶思樺咬了咬嘴唇,眼珠子快速轉動:“打完錢再結束吧。”

祝庭安好氣又好笑,最終無奈地掐了掐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陶思樺的通訊器顯示來電。

陶營幹巴的聲音被揚聲器放大:“陶思樺你出息了哦,你們公司的老總今天專門去醫院看望你媽,還帶了不少禮物,包了幾萬塊錢。你現在是出名了?”

陶思樺不自覺地警惕:“誰?”

“叫什麽恒總,他說他很看好你,不是馬上還要帶你一起去項目洽談麽。他還說你在參加什麽科學計劃,你說你都怎麽念過書,這種事情還輪到你呀,有錢拿不咯?餵,你說話,你小子現在掙錢輕松了——餵?”

陶思樺敷衍了兩句,掛斷了電話。

“這是第三次找我了!我也沒得罪他呀,我都不認識這個人——”他朝祝庭安抱怨,忽然意識到公司不僅架住了他,還疑似在“提醒”他。

祝庭安擡擡眉毛:“到底是什麽重要的活動,非邀請你不可?”

所謂洽談項目的商業會議,陶思樺倒是有所耳聞。

Digital Angel這家公司很難說完全合法,星網的匿名爆料稱其之所以擴張得厲害,是因為搭上了極為重要的保護傘。除去友商故意抹黑的嫌疑,陶思樺是知道一些內幕的。

來幹賽博偶像這一行的多為社會邊緣群體,年紀小,社會經驗少,還沒有家庭關照。其中一些意志不夠堅定的,很容易成為利益鏈上的一環,被當成交易的物品輸送到不同的地方。

這再正常不過了。

陶思樺想,祝庭安這樣的人肯定會說,這是他們的選擇。

可有時候也往往沒得選。對此陶思樺不作任何評判。

但他左右也想不明白,深感腳下到處都是坑,坑坑還都是沖著他不值錢的小命來的。他原先怎麽不知道自己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

“我不是那樣的人,”陶思樺說完自己的想法,見祝庭安臉色陰沈,還要解釋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沒有迫不得已到那個程度。只不過這回,都這樣了,不去的話不合適。”

祝庭安的視線掠過全息屏幕中DA公司的最新宣傳海報,右下角的讚助商中有一個銀色的伽馬圖標。

“去吧,”祝庭安出乎意料地答應了,“我會看著你的。”

……

三天後,海神星某私人會所。

“真不是啊恒總,你聽我解釋完全是誤會,我怎麽可能是記者啊?我都沒讀過書,就是出來搞生意的,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一個鼻青臉腫的年輕人縮在地上不斷求饒。他雙手抱住腦袋,昏黃光線照見他白襯衫上已然出現的殷紅血跡。

而他身後的全息屏幕中鋪開今年DA的內部動態廣告頁面,小柳作為c位正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虛擬觀眾招手。

黑色真皮沙發中央,姚恒持槍的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把玩著一枚紐扣攝像頭,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蜷縮的人。過了一會兒,姚恒向坐在旁邊陰影中的人遞上槍:“您來決定。”

陶思樺和另外六個 DA 的藝人站在墻邊,均低頭眼盯地面,大氣都不敢喘。陶思樺站得最遠,袁安宜在他旁邊。她臉色一直發白,膝蓋都打顫。

姚恒遞槍的人是今晚的貴客,一眼看去如一團泡白的豬肉,油腥氣味兒不斷襲擊陶思樺的天靈蓋兒。這團豬肉拱在灰色的西裝裏,瞇成細縫的眼睛慢慢經過墻邊的人影。

今晚的酒才喝了一半,就被不知哪裏鉆出來的狗仔攪了局。

“豬肉”嘉賓捏著雪茄,堆滿肉的下巴微微擡起。姚恒立刻會意,朝兩側的保安下達指令:“所有人,都搜一遍。”

陶思樺很配合。他今晚穿得很簡單,雪紡上衣紮進寬松的黑色長褲,沒什麽能藏的。

唯一的裝飾物是一枚紅色耳釘,在黑影裏不顯眼。

"你,“貴客突然開口,“耳朵上是什麽?”

陶思樺後背一緊,耳邊立刻響起慘叫。袁安宜捂住自己的右耳,保鏢將生扯下的耳環交了過去。

陶思樺不動聲色地扶住她,順手取下自己的耳釘,被虎視眈眈的搜查者奪走。

全息屏幕的鏡頭裏,小柳正在跳舞。纖細的身形在這支內部廣告中被勾勒得尤為充滿暗示。

“小柳很好呢,弗朗茨的實驗還是太殘忍了,“客人喟嘆道,“恒,你先同我講兩句話。”

姚恒揮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

客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迅速安靜的空間,最後一個出門的少年像只無辜的兔子,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悄悄側臉回頭時,脖子細長挺直,和剛才喝酒時一樣透著股倔強。

全息屏幕忽然切換,像兔子的少年出現在鏡頭中央,純然無害,幹凈熱烈,白皙線長的手腳和臉龐一樣漂亮得不可思議。

出門後,陶思樺假裝肚子疼飛快地奔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其他人則被帶到了統一的休息室。他們身上的通訊器從進門的那一刻就被收繳了。

陶思樺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長松了一口氣。他摸到鏡子側方的暗格,拿出了一枚小正方體,然後抽出一副金屬框架眼鏡。這是祝庭安給他的,長按左邊鏡框下側就會進入錄像功能。

正在他摸索開啟鍵時,鼻子忽地一動。再擡頭時,鏡子中已然多了一個人影。

那位體型龐大的客人站在出口處,目光充滿壓迫式的打量。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猛獸盯著即將上桌的獵物,仿佛這裏不存在人類世界那些體面的規則。

其實祝庭安從來不願與他直白交流的世界暗面,他早就看過了。他不害怕。

“你見過小柳?”陶思樺不動聲色地摸進褲兜,攥住了冰冷的小方塊。

這問題似乎喚起了客人歡愉的時刻,回味般的眼神和低笑令陶思樺毛骨悚然。眼前的人像是完全聽不懂話,又或者不屑與陶思樺交流任何內容。

陶思樺退無可退,背對著鏡子,下頜發緊。劍拔弩張之際,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褲兜裏攥緊的手指驟然松開,朝門口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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