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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夢魘 時隔六年,他又殺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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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夢魘 時隔六年,他又殺了他一次。

黑雲壓城, 大雨傾盆,鐘昭的意識浮浮沈沈,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死去, 身受重傷之後在照月崖粉身碎骨, 父母妹妹流著眼淚將他的遺骸裝棺, 埋入墳塋。

隨後畫面一轉,他看到謝停帶兵逼宮,弒君成功,然後以他在汾州犯下命案,被發現後一路逃竄, 最終因害怕被抓, 畏罪自戕為由,匆匆將他的死定了性。

再然後,謝停揮了揮手, 那些曾經跟他交好的官員,諸如唐玉宣、齊炳坤甚至於牧允城, 都一個接一個地被五花大綁,拉到午門。

監斬官將令牌擲出來,他們跪在地上痛罵新君繼位不正, 奸佞當道, 卻阻止不了劊子手將酒噴到砍刀之上, 然後悍然揮下。

鐘昭很快就反應過來, 自己恐怕是在墜下照月崖後粉身碎骨,已經徹底斷絕生息, 但魂靈不知為何還存在於大梁境內,游離到這裏,被迫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幕。

不過他相信這不是最終的結局。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 再死一次無可厚非,但謝停謀逆鐵證如山,無論京內還是京外,看不過去的人太多,江望渡頭一個就會自西北起兵勤王,斷不會讓他如此放肆。

謝停想要坐穩皇位,別說是這輩子,下輩子也不可能。

想明白這一點以後,即使自己跟許多朝臣都死了,鐘昭也沒有太過絕望,只是安靜地等待邊境接到消息,等待江望渡扭轉局面。

不過看著看著,他又升起些微妙的不安,皺眉晃了晃腦袋,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情。

直到最後一人踏上斷頭臺,人群中忽然傳來推搡聲,隨後尖銳悲愴的聲音響起:“侯爺——”

鐘昭心中悚然一驚,睜開因為不甚在意而微瞇的雙眼,赫然發現那個渾身沾著血跡,面色平靜地屈膝跪下的人,竟是江望渡。

他感到渾身發冷,終於將自己遺忘的東西是什麽想了起來。

是了,江望渡已經現身,但不僅沒有如他所想一般生擒謝停,讓叛賊伏誅,還跟他一起墜了崖。

要知道江望渡是受皇帝之命去守關的,而鐘昭壓根就沒有將汾州的不對之處告知對方,他應該沒有那麽快知道此事才對。

從謝停和丘秀成正式起兵至今,也才短短半月時間,西北和京城相隔太遠,就算用飛鴿傳書,江望渡這會兒最多收到京城信件幾日,就算他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也沒道理現在就出現在京郊。

武將擅離職守是大罪,縱然前世藍夫人去世,江望渡在謝英當庭求情,且有這般理由的情況下,請旨後沒等到回覆便返京,依然被罰得不輕,鎮國公府上下備受冷遇,更何況是毫無緣由的今生。

這夢境中其他人的下場都可能是假的,唯獨江望渡,若他真是未經傳召就私自回京,罪名落實,無論最後登基的人是誰,恐怕手握大權後第一件事就是同他算賬。

圍在一旁的百姓嘆息著道:“這武靖侯是世家出身,這些年以來南征北戰,軍功累累,若不是此次不知道發了什麽瘋無詔回京,圖謀不軌,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又怎麽會落得斬立決的下場?”

“圖謀不軌,若真是這樣,禁軍和五城兵馬司就多少人了,他自己回來夠幹什麽的?既然想反,為何不把西北軍都調過來?”另一人接下話頭,擠眉弄眼道,“京城不是都傳遍了嗎,小兄弟,你怎麽還沒聽到風聲,大家都說武靖侯此行,是為了他的情郎啊。”

“什麽情郎?你是說武靖侯多年不娶,為此不惜……說他不舉。”邊上有人驚訝地問道,“並非武靖侯真的身體有疾,而是因為他喜歡的是男人,沒法拜堂才?”

剛才低聲透露的男人點頭,一臉諱莫如深地道,“正是如此,而且武靖侯情郎的聲望也很高,就是前不久剛跳崖身亡的前工部侍郎,想必你也認識,畢竟關於這一位,他的名頭可也不比侯爺小。”

“而武靖侯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這位鐘大人在進入汾州後失去了音信,他聯系不上對方,這才想偷偷去汾州找人,結果在路上聽說鐘大人畏罪潛逃,便一路追至京城,正好跟當今陛下的人馬撞上,兩人沒辦法,就一起跳了崖,結果鐘大人死了,他卻沒有死。”

這年頭男子與男子有情也不算稀罕,但朝中的兩位重臣結合,還做出了情願死在一起這種事情,不管放到何時都是大八卦,那人明顯不信,“真的假的,他們先前不是有仇嗎,我先生說這兩位一直互相彈劾,怎麽還會有這種事?”

“當然是真的,誰會拿這個開玩笑?”對方被這楞頭青的反問得有些不高興,“三言兩語解釋不清,總之不信你看——”

那人話落的同時,擡手朝一個方向指去,鐘昭滿腦子江望渡乍然回京的事,也轉頭看了過去。

而這一眼,直接叫他感覺自己像被攝住心臟,近乎肝腸寸斷。

只見此時,那把厚重長刀猝然落下,江望渡沒有任何反擊之力,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便身首分離,眼睛卻遲遲沒有閉上,被繩索捆在一起的手努力向前伸去。

而他的目標,赫然是一條被人扔到臺上的金虎發帶。

先前在人群中發出叫喊聲,吸引了鐘昭目光的孫文州被兩個官兵按跪在地上,膝蓋觸地發出悶沈的響聲,眼含熱淚地仰天嘶吼道:“大人,屬下無能,只能在這種境地下完成您交代給我的任務!”

“看,他的手還在動呢。”最後一個死刑犯脖頸的鮮血噴濺而出,剛剛那朝著江望渡指去的百姓面露不忍,往後躲了躲,唏噓道,“以前聽家裏的老人說,被砍下頭的人不會立刻失去意識,身體還會下意識地按照死前心中所想,做出一些反應,我當時還以為不過笑談,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奇異之事,如今親眼看到才知,原來是真的。”

“侯爺那麽想碰到這東西,它就是那位工部侍郎留給他的嗎,難道這是定情信物?”另一人也不由出聲,搖搖頭後,嘆了一口氣,“真是情深意重……可惜了。”

鐘昭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宛如涼透一般,連眨眼都忘了,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直直地望著江望渡漸漸透露出死氣的屍身。

在這一刻,他的頭劇烈疼起來,眼前忽然出現了很多畫面。

江望渡的眼睛很漂亮,嘴巴也很會說,這一點鐘昭很早就知道,畢竟上輩子這人身受重傷,被他劍指咽喉時,仍然可以作出一副情真意切之態,竭盡所能分析利弊,語氣和婉地爭取一線生機。

即使他如此想活下去的原因,並不是真的怕死,而是因為他早已為自己選擇了另一種死法。

但那個時候,鐘昭聽不進去。

他滿心以為江望渡就是害死自己全家的罪魁禍首,欣賞夠了對方掙紮求存的狼狽模樣,手腕輕輕一動就將劍刺入了對方身體裏。

然後一如現在這樣,鐘昭毫不猶豫地將江望渡的頭砍了下來。

恍惚間,鐘昭看到那名神情倨傲的劊子手,完成任務後施施然擦拭手裏的刀,慢慢擡起頭來,竟長著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時隔六年,他又殺了他一次。

如果上天給他機會,讓他能夠得知全部真相,繼而恩怨盡消,愛上這個曾經恨之入骨的宿敵,看到一條能與對方相伴相守的路,卻又雙雙又倒在黎明到來前,讓他們走向與前世一般無二———

一人被割斷脖頸,身首異處,一人死於圍攻的結局。

那重生到底是恩賜還是懲罰,鐘昭心如刀絞,一時竟分辨不出。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本就昏暗的天空響起兩道悶雷,隱約夾帶著電光,眼見著是要下雨了。

監斬官和劊子手先後離開,圍在這裏的百姓也各自念叨著諸如‘得趕緊回去收衣服’‘要提醒兒子早些回家’‘快走快走’的話,沒過多久便散了個一幹二凈。

天大地大,明明剛才這裏還熱鬧無比,倏爾間卻似乎只剩下了鐘昭和倒在地上的江望渡兩人。

鐘昭開始向江望渡跑去,想拼湊起對方的身體,為他合上雙眼,想至少為他收斂下屍骨,可不管鐘昭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從江望渡身上穿過,無論如何都沒法真正觸碰到對方。

直到一滴雨落了下來。

人群散盡的街道陡然刮起一狂陣風,裹挾著那被泥土沾得很臟的發帶飄到半空,最後在打了好幾個旋後,落在江望渡的臉上。

隨後這被鐘昭輕吻過的布條,就像是有了靈魂,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一樣,遮住了江望渡睜到極致,眼角已經沁出血來的雙眼。

見此一幕,鐘昭再也忍不住,他渾身顫抖,失聲已久的嗓子終於發出一道喊聲:“輕舟!!!”

——

鐘昭猛地坐起身來,外間的雨已經停了,整個山洞靜謐無比,唯有他方才身陷夢魘中時,被他枕著腿的人手裏燃著一支火折子。

“怎麽這樣急地喚我名字?”江望渡的表情還算和煦,但不知為何似乎摻雜著一絲怒意,又好像有幾分心虛,不過最後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鐘昭的額頭,松口氣道,“還好燒已經退了,阿昭,我……”

“……”

江望渡接下來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鐘昭忽然箍住他的腰,對著他的嘴唇急切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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