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奔波 你問心有愧?

關燈
第126章 奔波 你問心有愧?

五天後, 議和使團和由江望渡帶領的軍隊一起出發,包括鐘昭在內的二十四人各自帶著三人以內的侍從,分別被安置在不同的馬車裏, 密不透風地護在了人群裏。

在有資格參加這種大國和談事宜的臣子中, 像鐘昭這樣年輕的畢竟是少數,除他跟牧允城外,其餘人光是忍受了一天舟車勞頓,就已經出現了各種不適的癥狀。

江望渡在人員調配方面是一把好手,特別是此次從京城帶出來的人還很多,守夜的活兒輪不到使臣帶的小廝去做。某天入了夜, 鐘昭受不了營帳裏喬梵旁若無人的呼嚕聲,披上外衣往外走去,在一眾梁國士兵沈默的註視之中, 來到了一條挨得很近的小溪旁邊。

馬上要到十五,頭頂的月亮幾近全圓, 他挑了塊沒怎麽被踩過的草地坐下來, 偏頭看向剛吐了半天, 眼神有些發直的唐玉宣。

“涼水沖服就行。”

以前在翰林院時,鐘昭跟他關系就不錯,見狀掏出一小包從家裏帶來的藥,言簡意賅地繼續道,“喝了明天會好受點。”

“那便謝過大人。”唐玉宣感動地轉過頭,這時候也沒什麽心情說場面話, 止不住地讚嘆道,“這次走得如此突然,鐘大人還能考慮得這麽全面,實在令人佩服!”

前些天江望渡去鐘家找他, 鐘昭在怒急下說了不少不該說的,期間也連帶著把唐玉宣貶了進去。

雖然他永遠不會聽到那些話,但此時鐘昭看著唐玉宣這張寫著感激的臉,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家父家母是大夫,出門前他們給我塞的。”鐘昭抿了下唇,又多說了幾句,“唐大人今後有任何不適之處,可以隨時來找我。”

“多謝多謝。”唐玉宣年長他許多,起身鞠躬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真心實意地道,“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是真的有可能扛不住,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鐘昭搖搖頭,道了一聲沒事,目送他在下人攙扶之下,顫顫巍巍地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保持著這個回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重新轉回頭來的時候,忽然發現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問心有愧?”江望渡一手拎著馬鞭,抱臂靠在一棵楊樹旁,低下頭時半張臉都隱匿在陰影裏,只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幾分笑意,“我又不會告訴唐大人。”

“……”雖然今日早早便安營紮寨,但江望渡作為主帥有的是事要忙,顯然直到現在才閑下來,鐘昭看出他心情不錯,卻全然沒有順著聊下去的意思。

他環顧一圈,見四下無人,面無表情道:“如果不出所料,趕到西南的當天,齊國就會貌似友好地邀我們相見,你打算怎麽樣?”

前世大梁派出去的議和使團剛抵達西南,沒出一天便折損六人,這是江望渡行伍多年最大的錯漏,也是遭受過最大限度的羞辱。

果然聽到這話,他緩緩仰起頭,那點笑容早就消失在了臉上。

半晌無言,過了好半天,江望渡呼出一口氣:“鐘大人當真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同我說?”

“你我皆有公務在身,容不得一點馬虎。”鐘昭並不正面回答,對上對面直勾勾投過來的視線,又補了一句話,“職責所在而已。”

“好啊。”江望渡笑了一聲,隨即點點頭,“此局說來也不難解,對面無非是打量著我們防備不足,幾個使臣又都是文官……”

頓了頓,他又補充:“還有一個教書先生,你師父康辛樹。”

鐘昭輕扯了下嘴唇。

江望渡接著往下說:“各位大人年事已高,除了小牧大人體魄強健,還能出一出劍,幾乎沒什麽自保的能力,但你不一樣。”

“將軍的意思是,讓我將他們攔下來?”鐘昭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打算,在最初的意外過後,思考起這件事的可行性,擰眉道,“只我一人,怕是沒那麽大本事。”

“此等危急之事,自然不能全交給你,不光是不保險,給你的壓力也太大。”江望渡搖了搖頭,“我粗知一點易容之術,到時候也會混進去,一旦有人敢亮刀子出來,你我聯手拖延一點時間,捱到守在外面的人進來就好了。”

為了不讓大梁這邊一眼看穿他們的打算,齊國上輩子其實沒在和談的營帳內外安排太多人,那六名使臣死於偽裝成護衛的刺客之手,而非登記在冊的士兵所為。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江望渡氣急攻心,親當先鋒上陣殺敵,不眠不休地做戰前推演,齊國漸漸呈現出劣勢,最後竟然將‘刺客’捆著丟到了江望渡的面前。

那幾人身手自然很好,可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未必能在他們反應過來前連殺六人,江望渡提的辦法雖然簡單,但也是最有效的。

鐘昭想象著那個場景,輕輕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行。”

話罷,他不欲再跟江望渡多言,轉身便要往營帳的方向走。

身後的青年並未追上來,只是微微提高音量講道:“聽說你馬車裏有一個包袱從沒有打開過,何不交給他?放心,絕沒有人會偷拿,也沒有人會打開來看。”

鐘昭的腳步微微一頓。

不是所有人都會在年輕的時候被皇帝委派,不遠千裏主理賑災之類的事,使團裏的許多人一輩子沒離開過京城,再加上他們各自還帶了仆從,行李一個比一個多。

因為這個,江望渡特地命人多準備了幾駕馬車,專門存放他們的隨身之物,這些人自己的車上普遍只有一些會頻繁用到的東西,其餘的都被統一保管了起來。

鐘昭不是少爺出身,衣食住行遠遠沒有同僚講究,帶出來的東西是二十四人中最少的,但是江望渡早就從孫覆那裏知曉,他有個看起來像是放衣服的包袱,從始至終都沒打開,可也沒有勻出來的意思,一直被喬梵貼身收著。

良久,鐘昭回道:“不用。”

——

眼下齊國的態度暧昧不清,邊境戰事一觸即發,江望渡提早讓手下將那封信攔截了下來,因此無法按照前世的軌跡確定兩邊徹底鬧翻的日期,只在最初三天體諒各位使臣的身體狀況,大大減慢行軍速度,後面走得一天比一天快。

不知是吃了鐘昭藥的緣故,還是身體的底子尚可,唐玉宣吐了兩日就適應了天天坐馬車的日子,並沒有請鐘昭來給自己診過脈。

但他不需要,不代表別人也不需要,大軍即將抵達的時候,鐘昭已經將一多半的使臣瞧了個遍,甚至牧允城都請他施了兩回針。

“鐘大人既然有這本事,回京後宣揚出去,找伯父伯母看病的人保準能翻番。”還算寬大的馬車之中,鐘昭將牧允城後背上的銀針逐一撤去,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一邊系自己上衣扣子一邊由衷道,“咱們這些人走前,晉王殿下被皇後娘娘念得頭痛,一直想找個大夫紮紮針,但他不想找娘娘那邊的太醫,所以始終未能成行。”

三言兩語之間,牧允城已經重新穿戴整齊,沒有一點打趣的意思,認認真真地問道:“不如下官幫您引薦一下,您看怎麽樣?”

眼下謝衍娶妻在即,沒準兒等他們這些人回去的時候,晉王府上的紅綢都掛起來了,到時候宋歡姓甚名誰又有誰會記得。

牧允城清楚她跟鐘昭的關系,知道他無法完全漠視,故意談起此事無非就是想暗示謝衍跟親娘周旋不易,順便例行拉攏拉攏。

“多謝牧大人好意。”鐘昭一句話說完,慢慢將目光從牧允城的肩膀位置挪開,著手整理擺在面前的藥瓶,“在下心領了,不必。”

“這是永元三十三年,在貢院那場火裏留下來的。”牧允城註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識伸手朝自己肩頭摸去,隔著衣物感受到底下猙獰的傷疤,笑道,“嚇到您了。”

鐘昭理好手上的東西,目光有些覆雜:“沒有,大人言重了。”

前世出生入死十來年,各種各樣的傷都見識過,他還不至於被一塊燙傷嚇倒,剛剛鐘昭看的也壓根不是什麽疤,而是在牧允城那塊疤痕的旁邊,有一塊已經快要完全消失的淤青,是圓形的。

這種形狀的傷,鐘昭可謂是非常熟悉,每每跟江望渡在榻上鬧得過分了,江望渡要他停下無果,用了點兒狠勁結結實實咬下來,就會留下一個這樣的印子。

牧允城顯然不是斷袖,肩頭這個咬傷要比江望渡弄出來的小一圈,像是位姑娘的傑作。

鐘昭想到牧允城信誓旦旦跟家裏說自己今生都不會娶親,再想想出京前在青竹寺見到的宋喜和孔玉璇,突然產生了一個猜想。

“離京前,我陪錦衣衛指揮使徐大人喝過一次酒,言談間還曾提到過你。”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徐大人對晉王殿下忠心耿耿,現在跟小牧大人也很親近嗎?”

“不敢當不敢當,徐大人跟隨陛下多年,我哪能跟他老人家相提並論?”徐文鑰投身晉王門下這件事情,說出去本身就很難有人相信,不光是他,連江望渡都會時不時試探一二,想搞清楚原因是什麽,鐘昭拿此人開場,牧允城絲毫沒有懷疑,“不過是殿下擡舉,一起吃過幾次飯,勉強有些交情。”

牧允城的年紀比鐘昭還大一些,他聽著這三個字,怎麽想怎麽滑稽:“徐大人時至今日還沒有娶妻,不至於這樣吧。”

“什麽,老人家嗎?”牧允城表情有點茫然,過了會兒才笑道,“您藝高人膽大,不覺得怎麽樣,但徐大人年近不惑,沒比下官的父親小幾歲,下官可不敢放肆。”

“也對,我記得徐大人曾有過一個兄長,跟陛下年紀相仿,可惜去得早。”鐘昭當然知道徐文鑰快四十了,但這人從沒把他當晚輩看,他對這方面便不太在意,此時聽牧允城這麽說,也一笑釋然了。

他將身體往後靠去,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半開玩笑道:“我和徐大人都對成親沒什麽興趣,見小牧大人也是如此,還以為你也跟我一樣,受徐大人影響頗深。”

牧允城聞言淡笑,沒搭這個茬,而是就著他的前一句話感慨:“鐘大人或許不知,徐大人的兄長何止跟陛下年紀相仿,他是當年跟鎮國公、桓國公結拜的威北將軍徐文肅,此生只吃過一次敗仗,便因輕敵死在了苗疆人的地盤上。”

“先前鎮國公奏請陛下,推舉懷遠將軍平定藍家的禍事,也算是給威北將軍出了口氣。”牧允城很有分寸,這時候半句都不提藍蘊,默了片刻又嘆道,“至於不娶妻……說句傳出去八成要被砍頭的話,徐大人這一點也跟他很像。”

徐文肅就是折在江望渡生母的情郎手上,差點引得江明屠城的那一位,這點鐘昭很早就知道,但他到底年紀輕些,家裏也沒有混跡官場的人,並不太清楚更多的隱秘,蹙起眉問,“什麽意思?”

“徐大人臉上那道疤,您有印象吧,威北將軍也有。”牧允城幽幽回過頭,伸出手指在自己面上比劃了一下,又道,“威北將軍當年有一心愛女子,比他小一些,將軍與她家中長輩約好,等自己從西南回去就與她成親,結果……”

“結果可能就是太高興了,輕敵於戰場之上。”鐘昭接過話頭,也覺得這事說起來不太好聽,像是在詛咒徐文鑰步他哥後塵一樣。他壓下這點不適感,相當緩慢地講出了最後四個字,“樂極生悲。”

牧允城沈默著頷首,鐘昭乍然得知一件陳年舊事,不由得有些唏噓,多問了一句:“不知威北將軍那位未婚妻是誰?”

他只是隨口一提,沒有任何其他意思,誰知牧允城卻猛地擡頭,別有深意地註視鐘昭許久,直到他再次皺起眉頭,牧允城才失笑:“好吧,雖然現在沒什麽人敢說,但我相信鐘大人一定會守口如瓶,此人你也聽過,就是……”

“公子!”

鐘昭正準備洗耳恭聽,自己跟牧允城乘的馬車卻一下子停下來,原本正待在外面的喬梵一躍而上,隔著簾子為難地小聲說道:“屬下這邊實在是頂不住,江大人好久之前就在說找您有事情了。”

鐘昭難得對這麽久遠的事情感到好奇,冷不丁被打斷頗不耐煩,掀開簾子問:“怎麽了?”

“鐘大人。”這裏是軍中,眾人提及江望渡時往往會稱懷遠將軍,此時站在外面的並不是他。江望川被喬梵和唐箏鳴連拉帶拽地弄上了馬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勉強拱拱手,“不知大人有沒有時間,我想請大人為我號一下脈。”

“……”舟車勞頓數月,議和使團這些人被折騰得身心俱疲,對彼此已經沒了最初的警惕,普遍心態是活著就行,連牧允城這種光明正大站隊謝衍的人,都會為了舒服一點來求鐘昭,跟他講這麽多有的沒的話,更何況是江望川。

真要論起來,江望川的官位比牧允城高上不少,見他出現,牧允城很識相地給面前的兩個人行禮,然後跟喬梵一起下去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使鐘昭事先已經跟江望渡商量好,會視江望川的表現決定和談當日要不要留個機會,引導那幾個刺客將之除掉,此時卻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他再次平靜地打開自己攜帶的簡易醫藥箱:“過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