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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風起 鐘昭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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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風起 鐘昭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向前看。……

夜涼如水, 有風從沒有關上的窗子處吹進來,把除鐘昭以外的兩個人都吹了一個激靈。

他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鐘北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高聲問道:“鐘昭, 你說什麽?”

“您已經聽到了,何苦還要問一遍。”鐘昭同樣緩緩起身,迎著父母震驚的面容準備撩袍跪下,語調沒有一絲動搖,“就算再來多少次,兒子還是這句話, 我做不到明明喜歡男人,卻把一個姑娘娶進門耽誤她一生;日後如果有人要問我為何不成婚,我會實話實說。”

“昭兒。”就在他膝蓋馬上要落下去的時候, 姚冉忽然沖過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臉上的笑容跟哭差不多, “是江大人, 對嗎?”

這一次輪到鐘昭怔住了。

片刻後,他看看一屁股坐回原位、不停地抓著自己頭發的鐘北涯,又看看已經開始垂淚的姚冉,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娘?”

“如果是女孩,我們確實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但若是男人, 除了江大人我們也想不到別人。”姚冉只哭了兩聲就止住抽噎,努力抿著唇拍了拍他的手,試圖讓自己重新露出一個笑容來,“從一開始你就格外註意江大人, 我跟你爹雖然從沒往這邊想過,但……”

但當鐘昭說自己對男人感興趣的時候,他們腦子裏那根筋來回轉,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江望渡。

而且往深裏琢磨琢磨,似乎這一切也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原先你拒絕端王殿下親妹,我 們還當你再也娶不到對你更有幫助的妻子,為你愁了好一陣。”鐘北涯的神情同樣精彩,喃喃道,“這可倒好,直接搞了個將軍。”

鐘昭決定對父母坦白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要被責罵,甚至是挨兩巴掌的準備,結果眼前這一幕完完全全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過了大約一刻鐘,姚冉的面容已經恢覆平靜,甚至開始問:“什麽時候正式把人帶回來?”

“什麽?”鐘昭很慢地眨了幾下眼,是真的沒反應過來。

“你這臭小子別是單相思。”鐘北涯原本還很郁悶,看到他如今這副模樣,反而心情晴朗了一點,沒好氣地說道,“如果不是江大人把張太醫帶過來,你娘能不能活生生站在這裏都難講,你喜歡的人是他,我們能怎麽說?”

姚冉也點頭,思考片刻之後又嘆氣道:“江大人別的什麽都好,就是每次看到我跟你爹,都像是老鼠見了貓……當然我沒有說他不好的意思,就是他也太見外了。”

說著,她儼然將自己當成了江望渡半個娘,“你們既是這種關系,叫他往後常來,我們和阿蘭都喜歡他,不用覺得不自在。”

鐘昭萬萬沒想到二老得知以後會是這個態度,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一時自己反成了插不上話的那個,頗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當然,能聽到這樣一個回答,他心裏高興還來不及。

三人又坐在燈下談了許久,從父母那裏告退後,鐘昭感覺自己前所未有地喜悅,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蔓延至全身,充盈了他整顆心,讓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原來承認喜歡江望渡並不難。

原來被家人祝福是這種感覺。

原來重生是件這麽好的事,除了覆仇,他還能體會這樣的人生。

良久,鐘昭輕咳一聲,準備回自己的臥房去休息。

這時水蘇匆匆走過來,行完禮後道:“秦大人的小廝來了。”

這段時間謝英被架在火上烤,他和秦諒時常有信件證據的往來,在比較一般的情況下,他這邊被派去送東西的人都是喬梵。

聽到這句話,喬梵當仁不讓地上前一步,回身對鐘昭點了一下頭,就準備去問怎麽回事。

但是這一次,鐘昭卻叫了停。

“今天已經很晚了。”秦諒回京,趙南尋自然也跟著,不過眼下謝停已經被放了出來,他完全不敢在人前露臉,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黑黢黢的,窩在秦諒家的廚房裏。鐘昭看向水蘇:“煩水管家親自走一趟,天亮之前回來,沒問題吧?”

“公子……”水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過了好久才連連點頭,壓著興奮道,“多謝公子,小的一定不負所托,把您和秦大人交代的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專心致志在鐘家管事這幾年,水蘇變得更加沈穩,言行舉止都慢慢趨近前世鐘昭見過的那個少年,他於是也笑了一下:“去吧。”

——

六月,三司將太子一案的最終調查結果上交皇帝,整理出的罪狀有老厚的一疊,皇帝看完,當場舊疾發作,連著輟了三天朝,從病榻上起身後總算下了旨,廢太子謝英為庶人,攜家眷流放黔州。

鑒於前太子妃孔玉璇已經下堂,後院缺少主事之人,東宮裏的姬妾二十五人亂作一團,有人拼命托關系想離開這片沼澤,有人絕望至極懸梁自盡,最後自願陪他去流放地的竟只有宋歡一人。

入夏後,天氣越來越熱,謝英離京那日很湊巧,正好碰上宋歡捂著小腹面白如紙,隨行的差役問了好幾遍,她才說自己來了月事,立刻被大聲叱罵說真晦氣。

江望渡實在看不過,出了皇城之後,以兵馬司總提督的身份做主,私自給他們弄了一輛馬車。

他而今已被封懷遠將軍,獨掌西北兵權,傷養得七七八八後,就在外面買了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一共只在鎮國公府待了半月。

而鐘昭近來以拉攏為名,天天在謝淮眼皮子底下登他的門,白天還會找些有的沒的理由,晚上直接留宿,包括此刻也在近側。

他沒什麽表情地看著謝英扶宋歡上了馬車後,臉上滴下來的汗,以及對方看向江望渡那怨恨而窘迫的一眼,有些麻木地想——

不過如此。

曾經十七歲稚嫩青澀的鐘昭,翻閱著字跡模糊的書籍,暢想著不可冒犯的天家威嚴,各司其職的文臣武將,帶著對未來所有憧憬,以為自己定能闖出一片天。

如今深入其中才知,君臣皇子都是人,看似高高在上,淩駕百姓之上,每天討論的都是家國大事,其實從雲端跌落只需一瞬間。

“輕舟。”謝停一早就已經派出府內剩餘的死士,準備沿途對謝英進行截殺,鐘昭也認真地想過要不要摻一腳,親手送對方歸西,全了自己當日把這人漏下的遺憾,但是轉頭看著江望渡的側臉,他還是覺得算了,“回去嗎?”

隨著謝英被廢黜,前世的噩夢再也不可能成真,鐘昭可以徹底放下心。今生他有慈祥的父母,可愛的小妹,還有……江望渡。

他覺得自己或許該向前看。

江望渡道:“等一等。”

臨近傍晚,工部早已散衙,鐘昭也沒問為原因,點點頭重新將視線轉到謝英身上,看著他幫宋歡把簾子放下後,往前走了幾步。

流放的犯人皆要戴手鐐腳銬,他養尊處優太多年,手腕被磨出了鮮血,看起來狼狽異常。

江望渡看著這一幕,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殿下保重。”

“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你只想跟我說這些?”謝英仰頭笑了一聲,聲音帶上幾分顫抖,“當年江明舍不得他的寶貝長子入宮,把還是個小屁孩兒的你丟給了我,那時候你才多大啊?三歲,離了人就要哭的年紀,做的哪門子伴讀,第一年的課都是在我懷裏上的。”

“那時候我想,這麽個小玩意,雖然沒用了點,但他以後會聽我號令,成為我的助力,所以雖嫌你麻煩,我還是把你帶大了。”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語調才升上來,像質問又像控告,甚至有些尖利,“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盡管謝英已無尊位,但是鐘昭和江望渡一同為他送行,差役早就十分知趣地躲到了一邊,不打算對這邊的動靜發表任何看法。

鐘昭聽到這裏看向江望渡,微微挑眉道:“我回避?”

“……”江望渡看起來猶豫了一下,半晌後才搖頭,“不用。”

話落,他同樣上前一步:“殿下的恩情,末將沒齒難忘。”

“沒齒難忘?好個沒齒難忘,沒齒難忘到頭來,就是你親口在朝上告我一狀。”謝英氣急反笑,語氣刻薄地問道,“起碼保我三年這話是你說的,你做到了嗎?”

“苗疆藍家生事,我爹和兵部一起推舉我出征,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沒有人能預料得到。”江望渡只為自己辯解了一句,而後便略帶疲憊道,“況且我當時也說了,要你老老實實守好太子的位子,你在府裏詛咒端王早點死……”

接下來的話他沒說,但鐘昭已經在心裏接上後半句——

厭勝之術再加上走水案主謀,縱使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了他,江望渡若還不迷途知返,只會被白白連累,失掉西北這塊地方。

“這不是理由。”謝英不聽他的反駁,惱羞成怒,“你分明……”

“殿下。”江望渡垂下眼簾,不想再與人糾纏,張口打斷,“山高水遠,就此別過吧。”

他擡手將差役叫過來,掃了眼緊張兮兮掀開車簾望過來的宋歡,最後對謝英說了一句話:“宋氏原是宮女,本可以像她兄長一樣,試著央求前主子幫她脫離苦海,但她沒有,你最好記得這點。”

說著,江望渡徑自轉過身,聲音決然道:“走吧。”

鐘昭看著他臉上覆雜的神色,踱步上前將自己的手伸了過去,江望渡抿了下唇,隨即笑著搖搖頭,示意自己不需要。

他們不欲再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幾個差役見謝英還是不願意走,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準備強行將人扭送至車上。

推搡掙紮中,鐘昭聽見謝英帶著哭腔念了一聲:“輕舟。”

江望渡沒有回頭。

馬車伴著夕陽漸漸駛向遠方,鐘昭問道:“宋喜被人接走了?”

“謝英以前也算寵他,如今逃得比誰都快。”江望渡頷首道,“事發的第一天,他就馬不停蹄地跑到晉王府的後門號喪,最後被忍無可忍的管家提進了門。”

“大難臨頭,人之常情罷了。”鐘昭道,“但皇後娘娘和晉王未必容得下他,改日我去晉王府上問問,十有八/九要被亂棍打死。”

林間樹木遮天蔽日,阻隔了大半暑氣,風起時甚至有些涼。

江望渡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轉身看著載著謝英和宋歡的馬車消失在視線裏,忽然道:“阿昭,很多年前,他把我從……山坡下撿回來,也坐了一輛這樣的馬車。”

鐘昭雖說已對謝英稍稍釋懷,但是聽到這番話,依然無法說出安慰的言語,只能道:“我娘的糕點應該做好了,一起回去吃?”

“你先去吧。”江望渡被他轉移話題的生硬程度逗笑,湊上去在人嘴角親了一下,目光有些飄忽,“我想再送他一程。”

“那也可以。”盡管心裏不怎麽高興,但鐘昭多少能夠猜到,江望渡是想留下來攔謝停派過來的人,他不打算摻和進這件事裏,也並沒有揭穿的意思,點了點頭,“早結束早回來,我在家裏等你。”

江望渡眼神微閃,像被家這個字眼灼到魂靈,過了一會兒道:“我要吃你親手做的菱粉糕。”

鐘昭失笑:“行。”

再度對視一眼,他沒再多言,亦沒有為謝停派來殺謝英的人拖延時間,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

而江望渡就這麽站在原地,直到鐘昭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眼中,杜建鴻氣喘籲籲地騎馬趕來,整個人的思緒才驟然歸位。

他活動了一下不知何時放在劍柄上的右手,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臂就像灌了鉛,沈得擡一下都費力。

“大人,寧王的人動了。”杜建鴻快速匯報道,“有男有女,十個人左右,屬下已經按您的吩咐,從兵馬司裏挑出精幹的手下,跟上了押送廢太子的隊伍,就是不知道他們會怎麽執行這個任務。”

從西北回來以後,他也得了個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手底下有一幫巡卒,官銜跟以前的江望渡別無二致,僅次於總提督。

江望渡道:“一個庶人出京,何況又已遠離皇城,咱們的兄弟沒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能動用的人數有限,今夜怕是場惡戰。”

杜建鴻欲言又止,有點想勸他多派幾人,但又清楚對方說得沒錯,如果五城兵馬司的人在這裏折損太多,他們根本沒法跟皇帝解釋。所以最後杜建鴻也只是應了一聲是,順著他的目光往城內看去,“大人是擔心鐘大人會參與進來?既如此,派人盯著他不就行了。”

“絕對不行。”江望渡像是聽到什麽十分恐怖的話,下意識提高音量駁了一句,幾息後註意到杜建鴻不解的神色,又強迫自己放松,“鐘昭武功很好,我們的人沒法在他面前隱匿氣息,一靠近便會被發現,到時候必然要暴露。”

“這確實。”杜建鴻深以為然地點頭,自己都覺得納悶,“屬下也想不通,明明貢院走水案陛下已經處置了,鐘大人跟廢太子又沒私仇,您幹嘛這麽擔心他?”

江望渡聞言一時沒答,杜建鴻想了想,更加疑惑地道:“而且您剛剛說暴露,兵馬司負責京城治安,看他形跡可疑就跟蹤了,職責所在而已,這算什麽暴露?還是說,您有別的事情要瞞著他?”

“……不該你問的少問。”江望渡久久無言,最後吩咐道,“你在這裏等著,如果天黑透我還沒回來,你再往黔州的方向找我。”

“屬下遵命。”杜建鴻拱手,得到免禮的指示後再三確認,“是往照月崖那條路,沒錯吧。”

江望渡嗯了一聲:“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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