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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觀刑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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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觀刑 山雨欲來。

八月末, 孔世鏡一家於午門斬首,刑臺下圍了一圈又一圈人,前面多是四到六品的官員, 後面才是身無朝職的百姓。

與此同時, 官位更高些的人聚集在附近酒樓靠窗的包間裏,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沈默地觀看這場針對孔家人的屠戮。

皇帝雖下旨觀刑,但按理來說這樣血腥的場合,皇子起碼是不必來的,比如謝英就沒有任何露面的意思, 謝淮為了不顯得太落井下石,也早早關閉了端王府大門。

但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多少跟自身還算要臉有關, 謝停則沒這個顧慮,看熱鬧看得光明正大。

這時候京城還很熱, 今天的日頭又尤其毒, 鐘昭側頭看了一眼抱臂站在一旁, 任由侍從為自己撐傘遮陽、滿臉都寫著無聊的謝停,頓了頓才將視線收回來。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這樣的地方,親眼見犯了事的官員被砍頭,上次竇顏伯處斬的時候,還曾給沖上去朝屍體吐口水,而後淚流滿面走下來的齊炳坤遞過手帕。

只不過大約心裏壓著事, 鐘昭看著孔世鏡和孔玉樹面無人色的臉,總覺得既提不起惡人落馬的快/感,也沒有政敵垮臺的喜悅。

“真是沒意思透頂。”從監斬官扔出令牌,到犯人挨個上前跪下, 再到劊子手將酒噴在刀上,揮臂將人的頭顱斬下,就像屠戶殺雞一般流暢,並無任何出人意料之處,謝停擺擺手,示意隨從退後幾步,走到鐘昭身邊道,“前太子妃為了保謝英檢舉親爹,本王還以為能看見一場父皇派人高喊刀下留人的大戲,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孔尚書之罪無可挽回。”跟謝停一樣,鐘昭也覺得孔玉璇跳出來這一環沒有那麽簡單,但眼看著孔家人一個個被殺,又不像是有內幕的樣子。他想了半天沒想通,索性搖了搖頭道:“前太子妃娘娘大義,也算是為民除害。”

謝停對這句評價不置可否,側過頭換了個話題問:“本王聽說,你前段時間想找蘇流右來著?”

那天半路突然殺出個江望渡,阻攔了一下鐘昭出門的步伐,而且他又不好把這事告訴別人,於是就想著第二天再問。

但好巧不巧,轉過天他找過去的時候,蘇流右恰好離了京,據蘇流左說要過半個月才能回來。

“是,但蘇二哥近來不在家。”鐘昭應了一聲,嘴上對他們二人的稱謂依然很客氣,“也不是什麽著急的事,什麽時候說都一樣。”

“好端端的,你就不好奇他為什麽被我哥派出去?”謝停懶得跟人兜圈子,直接挑破了蘇流右去外地的原因,接著又笑了笑道,“是去蘇州查你那個未婚妻的。”

鐘昭聞言失語片刻,蘇流右走的時間太巧,剛好卡在自己對謝停說父母給他訂過娃娃親的第二天,他確實也往這方面想過。

但謝停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是坦誠得有點太超過了。

“下官既然說了,就不怕二位殿下調查。”如他父母所言,這事本就存在,鐘昭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點了點頭一派十分遵從父母之命的樣子,“我們雖多年未見,但只要婚約存在一天,下官便無法與任何人婚配,還望殿下諒解。”

“……如果你確實有這麽個未婚妻,本王和母妃自然不會逼你。”謝停瞇眼,顯然還是不太相信,言語間頗有幾分意味深長的意味,“時候不早,本王先走了。”

臺上的人已經悉數被殺,謝停打了個哈欠,說完這句話就沖不遠處的侍從招了招手,那幾個人迅速圍上來,簇擁著他向外走去。

鐘昭平常地在對方身後行禮,站起來時眼前剛好過去一個人。

那是一個帶著鬥笠的青年女子,看身形體態和穿著應該是哪家的小姐,通身氣派在這稍顯汙穢的刑臺下面有一些格格不入。

而也就是這個小姐模樣的人,楞是將不少高官見了都忍不住幹嘔的行刑場面,從頭一直看到尾。

鐘昭眉頭微蹙,下意識多看了對方兩眼,收回視線後整理了下自己的心情,便打算轉身往回走,誰知胳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順著這只手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皮膚黝黑,穿著粗布麻衣的漢子正在朝自己討好地笑。

“您是鐘大人吧。”那人說完這一句,見鐘昭沒有馬上應聲,又像是猛地想起什麽一樣,開口介紹起自己,“小人李春來,是城南鐵匠鋪的老板,去年賣過兩塊……”

李春來這個名字一出,別的什麽都不用再提,鐘昭有那麽一瞬間感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急促地出聲斥道:“住口。”

眼下謝停還沒有走遠,他原本就對不能趁機將謝英徹底趕出朝堂的結果耿耿於懷,若讓他知道自己面前這個李春來,就是當初賣打火石和火油給項遠山和項青峰的人,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事情。

鐘昭打斷得還算及時,李春來尚未說到關鍵的地方,鐘昭回憶著剛剛謝停一行人轉身的方向,慢慢挪到剛好能擋住他們目光的地方,隨後壓低聲音道:“我知道秦諒以前找過你,但從現在開始你什麽都別說,在街上繞兩圈就回家。”

“為什麽啊?”李春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表情裏還帶著惶恐和擔憂,絮絮叨叨道,“先前秦大人找我畫押,我可把自己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後來……”

謝停武功一般,耳力也有限,但他身邊的侍從都是好手,很難說會不會註意到他們這的動靜。

如果鐘昭在李春來還什麽都沒說的時候,直接強令對方閉嘴,有非常大的概率會驚動他們,所以他比較想讓這人自己停下來。

但很顯然,李春來非但沒有如他所願那般不再說話,聲音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鐘昭已經能感受到身邊有好奇的百姓看了過來。

他焦心不已又別無它法,只能一把捂住李春來的嘴,呵道:“我讓你住口,沒聽到嗎?”

李春來只是普通百姓,看鐘昭年紀輕輕,又沒有穿官服,再加上之前與秦諒打過交道,知道那是個沒架子的人,便理所應當地覺得鐘昭也會跟他表哥一樣溫柔。

此時見對方聲色俱厲,他的肩一下縮了起來,再也不敢出聲。

現在回身看謝停等人有無反應,除了讓自己顯得心虛之外沒有任何好處,鐘昭對不停往這邊看的百姓揮手,示意他們該幹嘛幹嘛,隨後拉著李春來往旁邊走了幾步。

“李老板,我知道你是誰。”

他放下扣在對方嘴上的手,再三提醒道,“小聲一點說話。”

“是,是,是。”李春來被嚇得不輕,總算消停了些,看對方沒阻止才繼續剛剛的話題,“秦大人找小人畫過押,但遲遲不見順天府傳訊。聽說這次孔尚書一家出事,一個戲班班主因為知情不報……”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七七八八,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觀察鐘昭的臉色:“所以小人就很害怕,害怕……”

“你放心。”孔世鏡的事後期跟金釵已經沒什麽關系,純粹演變成了金礦案,鐘昭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那個班主是怎麽回事,搖頭道,“你跟那個班主的情況不一樣,用不著擔憂,從今天起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就行。若你總把這件事掛在嘴邊,我跟秦諒誰都保不了你。”

李春來聽得雲裏霧裏,但是聽到這句警告,總算明白了此事不能多提,連連點頭道:“是,鐘大人,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鐘昭頷首,輕輕一擡下巴示意他走人,但是停頓片刻,又覺得猶有風險,拽著他的胳膊把對方拉了回來,低聲囑咐道:“安全起見,你即刻將你的家人……”

話到此處,他敏銳地感覺到一道身影正朝自己疾步走來,薄唇輕輕抿了起來,給李春來使了個眼色,無聲地道:“走。”

李春來還是沒聽明白鐘昭要讓自己的家人怎麽樣,但是也從對方的言行之中嗅到了一絲緊張的味道,點點頭忙不疊地走了。

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鐘昭深吸一口氣,隨即轉過身來。

蘇流右拱手朝他行了個禮,得到允許站起身後,便納悶地抻長脖子往李春來走的方向看:“鐘大人,您剛剛跟他說什麽呢?”

此時蘇流右已經成為端王手下最得力的侍衛之一,被他看到跟被謝停的人看到沒什麽分別,鐘昭的警惕一點也沒消,臉上卻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陛下讓諸位京官前來觀刑,雖然意在將孔世鏡作為前車之鑒,時刻提醒自身,但是談論的時候也不能什麽都說。他剛剛的話有點犯忌諱,我罵他呢。”

說著,他搭住蘇流右的肩膀讓這人跟自己一起往反方向走:“而且我不是說過,你可以不用這麽稱呼我,叫我小昭就行嗎?”

“鐘大人,小的哪敢啊。”蘇流右原本還覺得不太對,若有所思地扭頭看,聽此一言終於轉回來,“如今我倆在殿下跟前愈發得臉,我哥管我管得越來越嚴,別說當面這麽叫你了,就是私下偷偷不尊敬點,他都要拿鞭子抽我,滿口都是登高易跌重,需謹言慎行……”

他沒正經念過幾年書,剛拽了這麽兩句詞,就開始迷茫地撓腦袋,長嘆一口氣道:“算了還是別提這事了,鐘大人,我哥說你前段時間有事找我,是什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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