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人事 鐘大人十八了,通人事有什麽稀奇……

關燈
第56章 人事 鐘大人十八了,通人事有什麽稀奇……

半個時辰後, 寧王府。

鐘昭今生是第一次來這裏,但著實看哪兒都覺得眼熟,甚至連路過的丫鬟小廝都能叫出名字。

他在管家的帶領下目不斜視地來到謝停書房, 剛一進門就看到對方陰沈著臉坐在那裏。

反正真正下令將趙南尋手下送去順天府的是孫覆, 明面上跟他根本扯不上任何關系,鐘昭對謝停眼裏的怒火視而不見,兀自行禮:“見過寧王殿下。”

“行了,別演了。”謝停屏退左右叫他起身,張口便道,“你是故意將人引到小江大人那裏, 然後借兵馬司之手設計的這些吧。”

“算本王小看你,你的膽子倒是大。”他的話說到一半,停頓片刻後冷笑, “不愧是敢夜叩端王府大門的人,本王差點忘了這茬。”

鐘昭聞言很無奈,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翰林院忙上忙下, 還要設法打消隱隱對鐘蘭露出幾分興趣的謝時澤的念頭, 沒有騰出手來關註江望渡的動向,自然不知道他同樣被人盯著,確實沒這個意思。

不過這種話肯定不能跟謝停說,他索性決定裝傻到底。

“下官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麽。”鐘昭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茫然,起身後並未坐在謝停給他指的座位上,而是就這麽站在原地道, “什麽小江大人和五城兵馬司,什麽引到那裏的人,下官這些時日一直安分守己,與他們絕無牽扯。”

謝停顯然並不信這樣的辯駁, 一門心思認準此事絕對跟他有關,半笑不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跟本王解釋解釋,今天離開曲家以後你都去了何處;本王的人一路追著你,怎麽會剛去江望渡那裏就被一堆人痛毆打暈?”

聽到這番指責,鐘昭低頭沈默了半天,久到謝停以為他即將認罪,冷哼一聲微微坐直身體,準備好好聽聽他接下來要怎麽編。

結果出乎謝停意料的是,鐘昭最終緩緩出聲問:“殿下的意思是,您一直在派人盯著我?”

他說這話時擡起眼,隔著一段距離跟謝停對視,姿態還算恭敬,但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把一個臣子無端被懷疑和監視的厭惡、以及因為對面的人是王爺,不能將話說太重的情緒表達得淋漓盡致。

謝停差點被氣笑,拍著桌子站起來就想罵他真是放肆,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只聽見咣的一聲,書房的門忽然被一把推開。

屋內的兩人循聲望去,只見謝淮大跨步從外面走進來,旁邊還跟著一刻不停地開口勸阻,但所說的話根本沒人聽的趙南尋。

“我聽說順……”謝淮入內以後直奔謝停而來,本來臉上就已經籠罩上了一層黑雲,看見鐘昭也在之後,更是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渾身都帶了幾分戾氣。

鐘昭一看到他出現,就知道今天這事不需要自己再浪費口舌,拱手行完禮後便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幾步,將戰場留給這對兄弟。

順天府前發生的事不可能瞞過謝淮,但謝停也沒想過他來得會這麽快,一時面色也有些變了。

“鐘大人,你先出去一下。”謝淮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轉過身來,先對著鐘昭勉強地笑了一下,“今天的事情本王會給你一個交代,在外面等我們片刻。”

鐘昭頷首應了一聲是,旋即沒有再看冷著臉一言不發的謝停,轉身非常利落地走了出去。

謝淮和謝停間的爭執當然不可能讓他聽,就算在門口也不行,鐘昭出了門很快便由老管家領著,去了府上專門用來待客的廂房。

茶水和點心瓜果各上一輪後,謝淮面色不太好看地走了進來。

派人監視他在外面的一舉一動是謝停的主意,鐘昭也很清楚這位不是親哥說一句不行就會乖乖聽話的主,倒是不至於連帶著謝淮一起膈應,照常問了句安。

“……”謝淮定定地看向他,半晌才道,“鐘大人是聰明人,多餘的話相信也不需要本王重覆什麽;今天的事情,本王代替我弟弟給大人賠個不是。”

說著,他當真將雙手並在一起拱了拱,擺足了幫謝停擦屁股的姿態。屋子裏的侍者頓時跪了一群,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多言。

鐘昭當然不會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腰彎下去,於是先一步開口:“殿下言重了。”

面對謝淮,他不再故作全程不知道趙南尋等人的存在,而是嘆了一口氣道:“下官有錯,剛剛不該頂撞寧王殿下,但是……”

話到此處,鐘昭略做停頓,謝淮也清楚他的意思,點了點頭:“今天的事怪不到你身上,是他實在太過分,以後鐘大人身邊絕不會再有這些蒼蠅;另外,父皇今日大罵唐玉宣,說他寫的東西一竅不通,我向父皇舉薦了你。”

皇帝時至今日已經病痛纏身,而無論什麽人,一旦身體不好,脾氣就會變得遠較平時暴躁。

這個唐玉宣鐘昭也知道,他是永元三十年的狀元,至今還在修撰的位置上待著,平時最常做的事就是替皇帝起草文稿。

這兩年京城亂七八糟的事不少,皇帝一早就說明了年尾的朝賀典禮要好好辦,因此翰林院從前幾天便開始在典禮文稿上下功夫,前天剛交了一版上去。

聽謝淮剛剛的話,這文稿顯而易見地沒寫到皇帝心坎裏,唐玉宣還倒黴地挨了一頓批。

除鐘昭外,謝淮在翰林院一個人都沒有,這其實並不能稱之為純粹的補償,但他仍然挑挑眉,下了這個臺階:“多謝殿下。”

見鐘昭識趣,並未獅子大開口地要他許諾別的東西,更沒有死咬著謝停的事不放,謝淮的眉眼也舒展開來,把趙南尋叫了進來:“時間不早,你送鐘大人回去吧。”

話落,看到鐘昭表情有異,他又補充道:“你別誤會,本王絕無其他意思,只是外面夜已經很深,說不定還會碰上巡查的官兵,大人一介文官,獨自折返不安全,今夜過後不會再有人打擾大人。”

說著,他朝跟自己過來的侍從使個眼色,那人立刻心領神會,將一個木盒放到了鐘昭手裏。

不用說都知道裏面肯定是金銀玉器等物,鐘昭清楚若他不收反而會讓謝淮心裏有疙瘩,也沒有拒絕,道:“那下官告退。”

目送鐘昭和趙南尋漸漸走遠,謝淮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好半天才偏頭對一個至今沒起身的下人吩咐:“讓你們王爺過來。”

得了這指令,那下人忙不疊地點頭照做,而謝停也沒有讓他久等,懷裏抱著個酒壺慢悠悠地進門,揮手讓其餘人都退了出去。

待房間的門重新被關上,他一屁股坐在下首的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酒道:“怎麽,走了?”

“不然呢?”謝淮理了下衣袖也坐下來,臉上仍有陰霾之色,“我早就說過讓你沒事不要總顯擺那幾個死士,好像派幾個人搞跟蹤就能安枕無憂一樣。而且你非要派的話也不是不行,就當有備無患了,居然還能被兵馬司發現。”

說到這,謝淮轉頭盯著謝停問:“那個人現在怎麽樣了?”

他說的是身在順天府的青年,順天府尹大概也知道這人的身份,但並不敢如實上報,謝停笑了一聲,給自己兄長也倒了杯酒:“還能怎麽樣?弄死了唄。”

謝淮並未理會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冷著臉道:“江望渡沒堅持用這件事拉你下水,你就偷著樂吧。一個替死鬼,死了便死了,但你要記住今天的教訓。”

謝停見他不賞臉,也沒有再勸,自顧自把那杯酒拿過來自己喝掉,又出聲問道,“哥,你真覺得這事跟鐘昭無關嗎?”

“不管有關沒關,總之這件事情到此為此。”謝淮再度警告了一句,嘆氣道,“因為他,我們才能查到沈觀在會試裏做的手腳,太子日後絕不可能用他,就算他真的跟江望渡有點私交又怎樣?”

“這可不一定。”謝停嗤笑一聲,提醒道,“你可別忘了,這事一出禮部確實幹凈了,太子的人被一網打盡;但那也太幹凈了,竇顏伯被砍了,咱們的人全沒了。”

提到認認真真為自己效力好幾年的前禮部尚書,謝淮的臉色也不好看,可他很快便搖頭:“那是竇顏伯自己活該,誰能想到他連考卷都敢換。眼下縱火案拖了這麽久,應該也快有結果了,無論最後如何,邢琮都逃不過一個失察之罪,這一盤算大家打成平手吧。”

“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往鐘昭的身邊放人,至少最近不會,更不會是以這種形式。”聽出他話裏話外維護鐘昭的意思,謝停嗯了一聲,半晌後又低聲道,“但我還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沒做虧心事,為什麽這一下午都沒有出現?”

謝淮聞言,略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頗有些欲言又止。

謝停捕捉到對方眼中轉瞬即逝的笑意,很快問:“你知道?”

“你府裏的妾是白納的?”謝淮看著弟弟疑惑的眼睛,極為無語地道,“鐘昭一直沒回家,身上的衣服卻換了一套,看著還有點皺,你猜不出發生了什麽?”

“我那麽多妾,還不都是 你讓我納的。”謝停小聲嘀咕一句,隨後又想到什麽,驚訝得眉毛都飛了起來,“你是說鐘昭他……”

“咱們的鐘大人也十八了,通人事有什麽奇怪的,我像他這個年齡的時候,時澤都好幾歲了。”謝淮笑了笑道,“既然他要去做這件事情,基本就可以排除見江望渡這個可能了,而且要是臉皮薄點,也確實……需要避著點人。”

謝停已經忘了鐘昭原本的衣服是什麽樣,但聽到這話還是認可地點頭:“這位小江大人去年剛殺了陳忠年,如今又給了我一個下馬威,要是鐘昭對他起意,估計寧王府今天就得收兩具屍。”

“所以啊,你少疑神疑鬼的。”謝淮起身準備走,行至門口時又停下腳步道,“如果還是覺得擔憂,等過兩年我做主為他指婚,如此他便別想下這條船了。”

“我看夠嗆。”謝停想起自己幾次與鐘昭交鋒時,對方那個軟硬不吃的態度,笑了笑後打趣道,“不過指婚麽,時澤再大一些也該相看人家了,你就沒考慮過?”

謝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世子妃的位子你嫂子已經有人選了,六品官也實在太低,要是定他妹妹,你嫂子得跟我拼命,且看他這兩年有沒有命往上升吧。”

——

另一邊,趙南尋一路護送鐘昭往家走,鐘昭能非常清楚地聽見對方呼吸的聲音越來越急促,眼看著就是想說什麽話,但是又遲遲不能下定決心的樣子。

他沒出聲催,安安靜靜地等著對方開口,直到兩人再次拐過一個巷口,再多走幾步就到鐘家門口,趙南尋才終於按捺不住了。

“鐘大人。”眼下已經到了宵禁時間,路上空曠得只能偶爾聽見貓叫的聲音,絕無人可以聽見他們的交談,但他還是壓低聲音後道,“能給我弟弟安排什麽去處?”

鐘昭一聽這話就知道事情成了。

先前他說可以由趙南尋決定水蘇以後去哪裏,那並不是假話,如果趙南尋還是信不過他的話,他不會強行把水蘇留下來。

這孩子前世太慘,哪怕不給他當管家也沒什麽,就當做好事了。

但趙南尋顯然也很清楚,對於自己這種隨時有送命風險的死士來說,就算將弟弟帶走,也很難說能庇護他多久,索性不如賭一把,將寶押在鐘昭身上。

“如你所見,我現在官職不高,無法保證一定能給他個好前程。”鐘昭恒清楚面對這種過著朝不保夕日子的人,一味強調未來的花團錦簇作用不大,還不如說點眼前能看到的利益,“我們家的醫館缺人手,將他贖出來後,我會先讓他去那裏幫忙,如果他感興趣,就先當學徒培養,如果不感興趣,也可以以後再看什麽行當適合他。”

鐘昭留意著趙南尋臉上的表情,眼睜睜看著對方的眼睛一點點變亮,停頓片刻後又道:“在他有能力自立門戶搬出去以前,我會讓他在我們家住著,衣食住行都不會短缺他一分一毫。”

趙南尋聞言沈默地點頭,心中已經動搖了七八分,但還是沒有立刻松口,猶豫了一下問道:“請恕小的冒犯,大人,您家似乎沒有多餘的房間能給他住。”

雖然對方說得好聽,但是他自然不會異想天開到,真覺得鐘昭會把水蘇放在平等位置上對待,能當小廝看就不錯了。

“我家現在的房子很小,鐘蘭漸漸大了,很多事都不太方便,應該不會住太久,搬走後自會給他留一間房。至於現在,可以先在我臥房打一張……”鐘昭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趙南尋臉色越來越難看,這才猛地想到什麽,“我對你弟弟沒興趣,你大可以放心。”

水蘇如今十三四歲,正是愛在家中養孌童的官員會喜歡的年紀,鐘昭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提出要為他一擲千金,趙南尋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想一想。

鐘昭理解對方的心情,可是多少有點哭笑不得,再次強調:“把他贖回來以後,起初或許也有別人會認為我心術不正,但我向你保證此事絕不可能發生。”

頓了頓,他又認真道:“我不會阻止你們相見,若你弟弟覺得我德行有虧,你大可以直接去寧王府告我賄賂威脅於你。”

他的言語不可謂不真誠,若換謝停來做為水蘇贖身的人,斷然不會有這番話。趙南尋眼神閃了幾下,良久後深吸一口氣,總算下定決心,端正地跪下抱拳道:“既如此,那小的和弟弟的身家性命,從此以後就交給大人了。”

鐘昭低頭看他,眼前仿佛又出現前世自己去亂葬崗時,在死人堆裏找到的那張蒼白的臉,半晌後他扶著對方的胳膊將人攙起來,一字一頓道:“必不負所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