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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剖心 若有一天你來殺我,能不能是在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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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剖心 若有一天你來殺我,能不能是在榻……

鐘昭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因此絲毫不覺得剛剛的話有什麽問題。但江望渡看上去卻明顯楞了一下,直到被放在榻上才道:“好。”

眼下孫覆還沒回來,鐘昭又去外面的井裏打了一盆涼水進來, 給他用最古老的方法降溫。

江望渡清醒的時候全然不似昏睡時安靜, 一會兒勾勾他的下巴,一會兒把被子掀開放風,比鐘昭九歲的妹妹還能折騰。

他有點無奈,放下帕子道:“江大人,你這樣讓下官很難辦。”

“抱歉,很久沒人對我這麽有耐心, 有點控制不住。”江望渡勉勉強強停住動作,表情坦然,講出來的話更坦然, “聽說發燒的人給人的感覺更好,你想試試嗎?”

“……”鐘昭看著對方因為高燒微紅的臉頰, 不知為何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反而覺得憤怒。

“你把我當什麽人。”他語氣不善地譏諷一句, “還是說,江望渡,你沒把自己當人?”

聽此一言,江望渡臉上的笑容有所收斂,但是也僅此而已。他盯著鐘昭蹙起來的眉,很快就故意拖著長音道:“鐘大人別罵我了, 我都被你弄成什麽樣子了?”

對於是自己害江望渡生病的事,鐘昭並不否認,聽到這句話之後,他便意識到自己有些沖動, 居然對著一個病人發了脾氣。

鐘昭沈默片刻道:“你……腿還沒有養好,發燒的時候肯定會更疼,我知道幾個穴位對恢覆有些幫助,給你揉一揉。”

說著,鐘昭便想將江望渡的腿從被子裏拎出來,結果還沒成功,就現被對方輕輕地按住了手。

鐘昭擡眼望去,就聽江望渡用很輕很啞的聲音道:“阿昭,如果覺得失言,不應該是你這樣。”

鐘昭自認從小被父母教育得挺不錯,做錯事要道歉的道理當然也不需要別人傳授,他只是對著這個今生跟自己攪到一起的江望渡,偶爾還是會想起前世來。

這句話一旦說出來,他覺得對不起戴了十年面具的鐘昭,更對不起家人;可如果不說,看著面前的這張臉,他竟覺得不忍心。

對視半晌,鐘昭還是決定一碼事歸一碼事,猶豫再三才開口:“江大人,我……”

“好了。”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江望渡已經擡手按住他的嘴唇,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我就隨口一說,你永遠不用對我說抱歉。”

鐘昭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油然而生一種被耍了的感覺。但奇怪的是他一點都沒感覺被冒犯。

“江大人真是手段高明。”

良久,他才扯了扯唇,“這樣的口齒,去做禦史也會有出路。”

“鐘大人這就擡舉我了,其實是你比較容易心軟。”江望渡聞言大笑起來,旋即又因為控制不住地咳嗽而被迫忍住笑,重新躺了下去,主 動問道,“剛剛我睡著的時候,應該不止說了那一句話吧。”

這眼看著是要講述過往經歷的意思,鐘昭來了幾分精神,點點頭說道:“是。你還說什麽別打你,別趕你出去之類的。”

“趕我出去……”江望渡聞言輕輕搖頭,“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再告訴你吧。別打我是對江望川說的。”

頓了頓,他又不禁莞爾:“其實還有曲青陽,不過他從小到大都很蠢,被我那好大哥一忽悠一個準,我懶得算他了。”

“你忽悠他也很準。”鐘昭想到給曲家帶去大難的丹書鐵券,沒忍住添了一句,“然後呢?”

已經過去的事,江望渡說起來時語氣無波無瀾,完全沒有睡夢中的掙紮與恐懼,看起來就像是在討論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七歲,給還是大皇子的太子當了幾年伴讀,終於能聽懂一些課,明白了君臣之分,但也只有一點。”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一邊嘆氣一邊道:“算了,那時我也很蠢,更別提曲青陽。我只聽夫子說皇族子弟多尊貴,卻沒有想到也要分得不得陛下看重,自以為有了靠山,就去質問我爹,為什麽不給我娘安排一個會說苗疆話的仆人。”

在鐘昭的印象裏,前世藍蘊一直到死都孤零零地守在鎮國公府的後院裏,少時江望渡的抗爭成沒成功,簡直一目了然。

他伸手握住了江望渡露在外面的手,一個催促的字都沒說。

在父母感情和家庭氛圍方面,鐘昭家雖然清貧,但著實勝過江望渡太多,如果他在此時貿然開口,只會顯得高高在上,他不想讓江望渡覺得自己正在被同情。

江望渡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笑著把只是搭在一起的兩只手變成十指緊扣:“然後理所應當的,我被我爹趕出了書房;嫡母覺得我越過她直接去找爹,是在挑釁她主母的威嚴;作為懲罰,她把我娘身邊唯一一個雖然不跟她說話,但會照顧她起居的丫鬟打死了。”

說到打死這個詞,鐘昭終於能從江望渡平淡的面容下,看見一絲埋藏很深的痛苦和怨恨。但還不等他再說什麽,對方就繼續講道:“我不服,想找她理論,卻被我娘扇了一耳光。其實現在想想,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因為我的天真死了,她自然該怪我,但當時我理解不了,所以我跑了出去。”

“然後,我就遇上了江望川和曲青陽。”江望渡說到自己時,情緒反而穩了下來,輕描淡寫地道,“他們對我拳打腳踢,我拼盡全力護著頭,才沒被打死打殘。後來我趴在地上不動,江望川便指使曲青陽,將我從一個——”

鐘昭聽他停了下來,便擡頭去看對方的臉。江望渡的表情幾經變換,最後像是終於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一樣,非常緩慢地敘述:“從一個很高的山坡上推了下來。我命大,僥幸沒死。”

“就算你命大,那也得有人救你才行。”鐘昭前世十七歲被推下懸崖,即使無比幸運地沒在下落過程中受危及性命的重傷,若沒有謝停恰好遇見,恐怕也活不下來。他推己及人,想到江望渡當時那麽小,即使山坡也很危險,問,“最後你是怎麽回的鎮國公府?”

江望渡聽罷低笑:“我沒回去。我在底下躺了近半天,鎮國公府無一人來尋我。不對,我娘和孫覆應該是想的,但卻出不來。我最後被太子帶回去,在宮裏養了半月。”

“太子?”聽到將他找回去的人是謝英,鐘昭有那麽一瞬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大人,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騙你的理由。”話到此處,江望渡的神情也變得有些無可奈何,輕聲說道,“無論你信與不信,太子以前確實不是這樣的。小時候他對我很好,可惜人心易變,我也沒有能力改變。”

若說今生江望渡沒怎麽作惡,尚有被放過的理由,謝英火燒貢院,所犯殺孽甚至比前世還重。

鐘昭完全無法對著這樣的人,感嘆權力當真是一把不見血的刀,能將一個人打磨得面目全非,他的觀點就是謝英必須早點死。

看著垂下頭露出半截脖頸的江望渡,他幾乎是有些刻薄地在想,對方講這些是不是在替謝英辯解,順便替自己選擇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當主君的事情找補。

不過鑒於先前剛說錯過一句話,被江望渡拿住,鐘昭喉結滾了滾,沒把這份惡意表達出來。

“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說太子也有苦衷,他罪無可恕。”許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江望渡覆又搖搖頭,“只是我有時候想想,真感覺自己是個掃把星。”

聽到這三個字傳入耳中,鐘昭詫異地挑了挑眉,語氣也一下子重了不少:“你說什麽?”

“難道你不這麽覺得?”大約人生病的時候都會更放肆,江望渡半垂著眼,帶著幾分自嘲,平時不會說的話全都開始往外冒,“我總是這樣,幼時想讓母親過得好,卻害死了能幫她的丫鬟;長大後想阻止那場火災,也沒能……”

“行了。”鐘昭還是第一次知道江望渡竟會有這種想法,聽到這裏開口打斷道,“端王忽然開始調查沈觀,是因為我對他說有人要行舞弊之事,他順藤摸瓜找上去,這才引來太子的註意。若按江大人的說法,我比你更該死。”

鐘昭不認為貢院走水的事全怪自己和江望渡,舞弊一案有很多細節跟前世不同,當時他料不到謝英會發現謝淮調查的計劃,更沒想到謝英膽子如此大,居然敢拿那麽多考生的命開玩笑。而江望渡都沒重生,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那甚至不是註定在史書上沒有姓名的普通百姓,而是成百上千名取得了功名的舉人,距離成為進士、報效國家只有一步之遙。

如果只顧自責,無異於把謝英的罪扛到自己肩上,那他們在火場受的傷、詔獄受的苦又算什麽。

要知道這兩件事雖然現在看來,對他們的生活貌似沒有多大影響,可當時他們也不確定自己能活著,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一不留神就會跟那些考生一樣化為灰燼。

鐘昭在此事上想得很明白,一個人想怪自己,無論怎樣都能找到角度。好比上輩子江望渡來搶摘星草,如果他沒提前將一株草投入藥爐,他在江望渡面前也可以討價還價,他家人或許就不會出事。

可這件事真的能這麽假設嗎?

真正做了惡事的人高枕無憂,因此差點死掉的人卻要時刻自責,天下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想到這裏,他上身前傾逼近江望渡,用眼神細細地描摹著對方的輪廓,頓了頓道:“江望川不是個東西,擔不起兄長的責任;江明更加不配為人父;但若這話是我說的,恐怕我爹或我師父的巴掌下一刻就會抽到我面上。”

“鐘大人比我還小好幾歲,卻想代替父兄教訓我?”江望渡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睛微微一瞇,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鐘昭的臉,“小子,你倒是很敢想。”

“我沒這個意思。”鐘昭一把攥住他的手,嘴上雖這麽說,心中卻不以為然,因為若算上前世歲月,比對方大五歲的人就是他,而不是江望渡,“我只是想說,殺那個丫鬟的人是你嫡母,害貢院走水的人是太子,別忘記這一點。”

十八歲當上修撰的鐘昭身型已經完全長開,面容趨於成熟,眉眼深沈,一字一句雖不說斬釘截鐵,但也帶著無論何時都能堅定走下去的魄力:“當然,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你覺得對不起那丫鬟也是應該的,怎麽補償怎麽愧疚都不為過;待貢院的事徹底有交代,我和你一起在那些考生墳前祭掃,把為官攢下的錢給他們的家人,祈求若有來生替他們承受萬千災禍,這也無可厚非。”

“不過在那之前,更該下地獄的是你草菅人命的嫡母,親口下令放火的太子。”說到這裏,鐘昭冷笑著放開江望渡的手,“我不敢說我的看法一定對,但除非我們現在立刻自盡,否則事情既已發生,就只能在它的陰影裏活著。”

在這個過程當中,掙紮和迷茫都是正常的,鐘昭最崩潰的時候也曾想過,如果他當時就跟著家人一塊死了,是不是便不會有那麽多輾轉反側,噩夢過後想把自己心挖出來的痛,但是最後,他還是非常慶幸老天給了他報仇的機會。

鐘昭從未跟別人說過這些話,此等剖心之言本也不該出現在他與江望渡的對話之間,但說都說了,他也沒什麽後悔的。

冷靜下來之後,他擡手碰碰對方的額頭:“你退燒了,我也該走了。等孫覆回來,讓他煎藥給你喝。你這次的病不會有大礙,我再在這裏待下去,遲早把寧王招來。”

話落,鐘昭起身準備往外走,誰知江望渡忽然抓住他的手臂,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眼睛裏迸發出了一種炙熱到有些扭曲的光芒。

“鐘昭。”江望渡沒有帶著笑意叫鐘大人,也沒有刻意放低音量喊他阿昭,而是用一種很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嚴肅的口吻道,“我說真的,若最後我輸了,來殺我的人是你,能不能在榻上?”

“……”他們現在這種關系,言語上產生多劇烈的沖突,到最後都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收場。鐘昭大概懂對方現在是什麽心情,但這話說得實在放浪形骸。他定定地盯了江望渡片刻,最後低聲斥道,“江大人,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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