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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獨酌 上輩子江望渡也曾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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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獨酌 上輩子江望渡也曾後悔過。……

鐘昭怔了一下, 隨即笑笑:“我找他?爹,您吃酒吃糊塗了吧。”

“我看你才是糊塗了。”雖然有兒子給自己擋酒,但鐘北涯仍然喝了不少, 此時確實有點不清醒, 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在人肩膀上拍了一下,“說的跟你從沒主動去找過小江大人一樣,但若真是如此,你從大牢回來剛醒那天,為什麽一到晚上就跑沒影了?”

“……”提及此事, 鐘昭頓時啞口無言,包括他此刻回想,都覺得自己當時像是魔怔了一樣, 甚至如果最後不是忽然想起了他死在自己手下的模樣,他們可能連有些無法言說的事情都做了。

見兒子又不搭腔, 鐘北涯的語調又緩下來:“要是有什麽誤會, 說開就好了, 我跟你娘是希望你有出息,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想你活得舒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隨著這句話落下,鐘蘭推開木門跑出來,對鐘北涯說母親還在房裏等著他,讓他們兩個趕緊聊, 晾完後趕緊該幹嘛幹嘛。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姚冉的腔調道:“這老頭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兒子中狀元這麽高興的事情,非要趁這時候找人家談心, 難道不懂這樣很招人煩嗎?”

此話一出,鐘北涯面上頓時有幾分尷尬,鐘昭也被小妹古靈精怪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別過頭去平覆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轉回來看向自己父親,笑著道:“我可從沒有這麽想過,萬望明鑒。”

“這種事情又不是嘴上說說就算數的,你如果真在心裏這麽想,我能有什麽辦法,所以隨便吧,愛想不想。”鐘北涯倒是沒糾結,擡起手揉揉鐘蘭的頭,“我進去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鐘蘭蹦上哥哥的腿,兩人一起點頭應了一聲是。等到鐘北涯走進裏間關上門,眼看著她還是沒有絲毫下去的意思,鐘昭低頭問:“怎麽,想我給你講睡前故事?”

他跟父親外出采藥之前,鐘蘭怕鬼也怕黑,晚上經常纏著他給自己講故事,睡覺的時候最好徹夜點著蠟燭。但三年時間過去,她已經很少提出這個要求了。

“才不是。”鐘蘭搖搖頭,眨著大眼睛認真地道,“剛剛那個小哥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我感覺應該告訴你一聲。”

“是嗎。”鐘昭想到人小心機卻不淺的謝時澤,也略正色了些,“他問了什麽?”

鐘蘭如實地道:“他問了你跟江大人的關系,說你們今天在街上遇見,江大人還抓你的手了,一點都不像關系不好的樣子。”

鐘昭心裏暗道一聲果然,江望渡那邊被太子質問,他這裏端王也起了疑心,不動聲色道:“原來是這樣,那阿蘭是怎麽回答的?”

“我告訴他,外面發生的事,我怎麽會知道呢?”鐘蘭顯然對自己的回答很滿意,聞言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語氣有些驕傲,“我只知道你們在家吵過一架。”

她也聽到了鐘昭剛重生那天跟江望渡的對峙,很簡單地將這歸類於爭吵,眨眨眼睛道:“我還誇張了一下,說你們恨不得對方去死,應該輕易不會和好。”

鐘昭聞言失笑,這還是真不算誇張說法,最起碼他那時是真的想江望渡早點死。頓了頓,他又道:“他還問沒問別的?”

“其他的就沒什麽了。”鐘蘭打了個哈欠,跳下他的膝蓋往回走,鐘昭跟在旁邊送她進屋,快走的時候忽然聽她期期艾艾道:“他說我有天份,可以給我找一個願意帶女徒弟的師父,這樣以後我就不止可以打家具,還能蓋房子。”

“真的,這麽大的房子。”她張開雙手盡全力比劃了一個圈,“我沒有立刻給他回覆,他說願意等我好好考慮考慮,如果這件事能成,我以後就可以給咱們家建一個新的房子了,書桌算什麽呀!哥,你覺得他的話信得過嗎?”

端王世子說要給一個小女孩找師父當然是靠譜的,唯一的問題是他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以及會不會帶來什麽別的影響。

鐘昭緩慢地順著她的頭發,還沒忘記今天謝時澤的身份是蘇流右的兒子,溫聲道:“得等我跟蘇二哥商量商量再做決定。”

停了一瞬,他又補充:“不過我答應你,就算這事最後沒成,我自己也會給你找一個好師父。”

如今他馬上就要走馬上任,一入翰林院,身份地位都將得到巨大提升,估計以前那些拒絕鐘北涯的木工師傅都會上趕著過來。

“太好了!”鐘蘭想的只是能不能蓋房子,至於具體是誰幫忙找師父,她根本不在意,聞言興奮地歡呼了幾聲,“謝謝哥哥。”

鐘昭摸摸她的腦袋,催她趕緊去睡覺,鐘蘭重重點頭,一個箭步躥上了榻。鐘昭走到外面給她關上了門,想到鐘北涯剛剛的話,向著臥房邁步的腳一頓,認命地飛身上了房檐,從外墻翻了出去。

——

江望渡在外面租的小院。

五月晚風還很涼,鐘昭今天家裏來的人多,親朋故友熱熱鬧鬧湊在一起,擺了一桌在外面也沒覺得冷,但這裏的情形完全不同。

鐘昭循例停在墻頭往下看,只見空蕩蕩的桌前燃著一盞孤燈,明明面前擺著兩個酒杯,江望渡卻十分安靜地在月下獨酌,既不出聲叫孫覆陪自己一起喝,也沒有將那多出來的杯子撤下去的打算。

良久,孫覆實在堅持不住,鐘昭眼睜睜看著他渾身一抖,偏頭打了個噴嚏,進屋換上厚衣服的同時,也給江望渡拿了件披風。

他抱著衣服走到江望渡身後,一邊往人身上蓋一邊說道:“鐘家今天擺宴,去了好多人,連鄰居都去蹭飯了,公子若是想見他就去唄,何必在這裏折騰自己。”

自江望渡跟錦衣衛認罪起,孫覆提起鐘昭的時候便不再沒個好氣,畢竟主子已經將態度表達得很明確,他再逆著來也沒有用。

見江望渡沒反駁孫覆說的‘想見他’,鐘昭也來了幾分興趣,將自己的呼吸放得更輕,全神貫註地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可讓他大失所望的是,江望渡最後也只是笑笑道:“這樣一個大喜之日,鐘昭不會想見我的。”

鐘昭默念兩遍這句大喜之日,想起謝時澤也曾對他說今日大喜,總覺得這兩個人的話很像,表達出的含義卻不太一樣。

謝時澤說的時候很坦蕩,他也清楚對方只是在恭賀自己進士及第。但不知是不是此刻江望渡有些醉了,語氣憑空帶上三分繾綣,聽上去就像是……在說大婚一樣。

鐘昭蹙眉,將這奇怪的念頭驅逐出心間,依舊坐在原地不動。

孫覆聽了剛剛那句話,頗為不平地道:“您為他連詔獄那汙糟地都闖了一遭,腿傷到現在都沒好利索,他憑什麽不想見您?”

“即使沒有鐘昭,徐文鑰也會傳我去問話,無論如何這頓皮肉之苦都跑不掉,捎帶手幫一把而已,算不得什麽,有什麽好拿來說的。”江望渡搖搖頭,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我從沒指望他對我感恩戴德,我只是想……”

說到這裏的時候,江望渡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最後那幾個字即便鐘昭盡力屏息凝神,也沒搞清楚這人說了些什麽。

不過他沒聽見沒關系,孫覆已經瞪著眼從凳子上跳起來,不可置信道:“您說您是在贖罪?就為了一年前您管他要的破草?!”

“那不是破草。”江望渡有些較真地出聲駁斥了孫覆的用詞,卻沒否認這個說法,“那東西能救人命,如果我沒弄到摘星草,宋才人就活不下來;太子不派張太醫看我娘,我娘更活不下來。”

鐘昭聞言心神忽然一晃,想起了前世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彼時江望渡率領的大軍又一次大勝敵軍,在百姓的夾道歡送中班師回朝,做主給孫覆指婚操辦了婚事,一堆人來敬江望渡酒,他來者不拒,很快就醉了。

鐘昭倚在檐上看他,聽到有人借著酒勁湊過去,大著舌頭問:“您給孫副將都找了媳婦,為什麽自己還是孤零零的?”

江望渡斷斷續續征戰七八年,將大梁邊界線往外推了上百裏,名聲跟早幾年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的是官員想將女兒許給他。

但一直以來,他只有一句話:“我給不了任何人幸福,何必耽誤姑娘好青春。”

唯獨那一次,眼看著從小陪自己到大的孫覆成了親,江望渡可能是了卻了一樁心事,醉得太徹底,這才說了句別的。

他對問自己的兄弟道:“我犯下的殺孽太重,死後要下地獄,不想拖累任何人,今生就這樣吧。”

在鐘昭的印 象裏,江望渡於京中和軍中的行事作風截然不同,面對太子他能執行對方下達的每個任務,哪怕是濫殺無辜;

但與此同時,他對部下的要求很高,軍法嚴明觸之必罰,更是從來沒有因為打了勝仗,就放任自己對手下敗將大開殺戒。

領兵數年,江望渡不屠一城,不隨意虐待俘虜,不許手下的兵卒去敗軍之城欺淩老弱婦孺,因此被很多兵痞在背後罵假清高。

鐘昭一直以為他口中的殺孽是指殺了太多敵軍,還嘲笑過江望渡真是沒把仁慈用在正地方,你死我活的戰場上,永遠只有一方是贏家,哪能把敵人當人呢。

直到如今親眼看到江望渡表示要為自己搶奪一株草藥的事贖罪,鐘昭才恍然明白,那時江望渡或許並非為敵軍傷懷,而是在為自己更年輕時做過的混賬事後悔。

可是後悔能頂什麽用,前世本該擁有大好前程的鐘昭變成了沒有身份的死士,他沒有做錯任何事的家人更是永遠不會睜開雙眼。

鐘昭想到此處,忽然生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怨憤,不是針對如今坐在底下的男人,而是針對明明犯下了累累罪行,最終卻並不心安理得的、前世的江望渡。

如果你也不是全然沒有良心,當初為什麽要那麽做呢?

他回憶起貨真價實只有十七歲的自己,低頭看著江望渡雙眼通紅,跪在地上哽咽流淚時的樣子,那個時候他想的是什麽?

他在想,這位江大人長得可真好看,全然不像武官,若母親真能被摘星草治好,他也可以為了江大人去一次西北,無非就是再晚三年參加秋闈,能有什麽的?

可惜沒有如果。

閉了閉眼,鐘昭穩定心神,將胸中激蕩起的情緒一一掃除。

他發現自己面對江望渡的時候總是這樣,即使暫時將恨拋諸腦後,也總是忍不住去怨,不理智到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的程度。

石桌前的孫覆還在嘮叨,鐘昭不想繼續聽這二人的對話,左右江望渡剛剛算是默認了他也想見自己的話,幹脆一撐手躍了下去。

“江大人。”鐘昭信步走到江望渡身邊,捏起他放在旁邊久久都沒有人動,卻同樣斟滿了酒的另一只杯子,語氣平平地問,“這多出來的酒杯是留給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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