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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牽手 江望渡拉住他的手說,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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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牽手 江望渡拉住他的手說,我陪你。……

先前那名跟鐘昭說話的官兵退後幾步面朝大家, 嘴唇翕動了幾下,儼然一副想要將現在外面的情況告訴眾人的樣子。

不過其實也用不著他來說,自著火了這三個字落下之後, 滾滾濃煙便從最北側的角落冒出來, 不少離得近的考生都被嗆了個正著,掩面劇烈咳嗽起來。

鐘昭的位置在正中間,沒被沾染上煙的風還可以吹過來,因此尚能忍耐,但最裏側的考生已然被熏得迷迷糊糊,眼睛不停流淚, 下意識就想踩木板從號舍裏出來。

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無論主副考官還是負責管統籌此次科舉的禮部,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沒在第一時間站出來主持大局。

而春闈一旦貢院大門落了鎖,包括士兵在內的所有人不得外出, 考生更是不得無故踏出號舍。

眼見角落裏的考生承受不住, 紛紛揮開攤在桌上的考卷往外逃, 守在這裏的官兵不敢就這麽看著,一部分人翻箱倒櫃地找木桶救火,一部分人拔劍高喊:“都不許輕舉妄動,違令者按舞弊處置!”

此言一出,多數人果然被震在當場,但大約是今天的風向太利於火勢蔓延, 老天更沒有一點下雨的意思,連鐘昭這一排的號舍都眼見著有火舌卷了上來。

有人的衣角被點燃,大叫著脫下外衫放到地上踩;有人寫了半張紙的考卷被燒成灰,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嘶聲問離自己最近的官兵, 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春闈不做年齡限制,這裏面有很多考生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或許今生只剩下這一次機會。他們哀慟的哭號和官兵維持秩序的叫罵交織在一起,吵得人頭腦發昏,又透著某種異樣的諷刺。

鐘昭原本用原來遮蓋那塊松動的磚的衣服也被燒得只剩下一半,又拍又踩好不容易將之熄滅後,視線久久停留在被火焰肆虐後的黑褐色碎渣上,鼻息間盡是那股難聞又讓人窒息的焦糊味。

而他看著看著,眼前的衣服好像就變成了小妹的繡花鞋。

他眼眶慢慢變紅,說不上來是被濃煙熏的還是別的,最後他看向面前持劍而立的官兵,嗤笑一聲,徑直從號舍裏跳了出去。

“你要做什麽!”一把開了刃的劍立馬對準鐘昭的脖頸,這把劍的主人正是告訴他被蓋上黑泥印章那位。不過現在他的語氣全然沒了先前的溫和,握著劍柄的手抓得死緊,眼睛瞪得宛如銅鈴:“我勸你趕緊回去,要不然……”

“……”他的語氣雖狠,舉起來的劍卻在顫動。鐘昭睨著對方因為沒想到會遇到火情而蒼白至極的臉,忍不住偏頭罵了句臟的,再開口的時候仍然帶著幾分狠厲,“再這麽把人拘下去,命都要沒了,還管你什麽舞不舞弊?”

說著,他單手搭在靠近自己脈搏的劍尖上,沒用多少力就將其壓下去,然後右手快速探出,下一刻這把劍就被鐘昭握在了手中。

那官兵楞了一下,大罵一聲上來就想搶回去,鐘昭直接一掌拍在他肩頭,將人逼退到五步開外。

動粗奪劍太不像書生能夠做出來的事,附近原本正盯著其他人的官兵聽到他們這的動靜,也烏泱泱地圍了上來。然而鐘昭站出來反抗後,當前的場面已經變得按下葫蘆浮起瓢,眨眼間就有幾個年輕少壯的考生從號舍裏鉆了出來。

“鐘昭說得對啊,再等一會兒都他娘的快死在這了。”曲青雲昨天還暗罵鐘昭不給自己抄答卷假清高,如今就被他這番話說得心潮澎湃,一腳踩在身/下的板子上,不僅言語支援他,還跟著蹦出來去搶另一個官兵手裏的刀,興奮無比道,“都出來,都出來!”

鐘昭沒心情搭理人來瘋,自顧自提高了些音量:“永元元年,京中也出過一起貢院失火之事,陛下開恩,下旨擇期讓所有舉人重考;我們不會被判定舞弊。”

講至這裏,他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陰霾,卻還是皺著眉頭繼續補充:“望火樓第一時間發現火情,五城兵馬司趕到及時,傷亡人數不足百人。大家別在這裏自亂陣腳,要對朝廷有信心。”

他的面容雖然年輕,說出的話卻十分斬釘截鐵,仿佛天生就帶著一股能叫人信服的意味。

聽到他話的考生紛紛應聲,一邊喊著什麽相信陛下的口號,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外跑。

縱然在場官兵手裏都有刀劍,可也不能真把這麽多考生全砍了,場面一時間變得混亂異常,鐘昭這時則再次開口:“貢院大門是從外面鎖上的,墻太高附近也沒有樹,很難自己逃出去。”

說到這裏,餘光掃到自己斜前方有一個長著白胡子的老人,整個上半身已經越過號舍內充當桌子的木板,腿卻沒有力往上搭,忙三兩步走上前將他拽到了外面。

那名被鐘昭搶走了劍的官兵見到這一幕,原本的怒氣慢慢消散,也開始拍著手大喊:“我們的人正在抽取水井裏的水,大家不要慌,先把歲數大的人弄出來。”

隨著越來越多官兵加入其中,亂糟糟半天的貢院終於有了些秩序,絕大多數年輕人都開始四處搜尋受困的同伴,偶爾有那麽幾個專註於爬墻求生的人,也沒有給其他人造成很大的阻礙。

出乎鐘昭意料的,曲青雲竟一直沒有想著先逃命,甚至在救人這事上表現出一百二十萬分的積極,還把縮在角落裏如同等死一般喪氣模樣的於懷仁、以及一直在墻下徘徊的孟相荀逮了過來,踢著他倆的屁股讓他們去拉老頭出號舍。

自其他官兵也不再阻止考生往外竄,鐘昭就不再幹鼓舞人心的活,拿被水打濕的帕子掩住口鼻,一步一步往火情最嚴重的地方走。

並非他有心讓自己涉身險境,實在是這情形太熟悉,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個做了無數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人慘死的夢。

在這樣大的火中很難做到無人傷亡,鐘昭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不能把每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但至少他想看到秦諒活著。

鐘昭記得秦諒的號舍在何處,可走過去卻發現他不在那裏,時下到處都是煙,目之所及的範圍越來越窄,他一面高聲叫著秦諒的名字,一面心不住地往下沈。

他走得太往裏,有些考棚已經被火燒得倒塌下來,鐘昭躲避著時不時往下掉的瓦片以及木板,依稀能聽見那一票考官終於統一意見,集體站出來大吼大叫地指揮救火,方案跟鐘昭和那幾個官兵之前說出來的大差不差。

正在此時,鐘昭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歡呼,有人嗚咽著喜極而泣,嘴卻像是被紙糊住了一樣說不清楚話。最後還是曲青雲驚喜地叫著“哥!你怎麽親自來了?”的聲音傳入耳中,鐘昭才明白原來是五城兵馬司的人到了。

同他弟弟一樣,曲青陽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嗓門,他們明明已經離很遠,鐘昭還是能非常清楚地聽見他跳腳的罵聲:“操!老子輕功白教你了,簡直是廢物!這麽個破墻你翻不出去,帶著你的狐朋狗友瞎跑什麽跑?!”

這對兄弟不把別人的命當命,但對彼此的擔憂倒是很真情實感,鐘昭晃了晃腦袋不想再聽,盡力保持清醒繼續搜尋秦諒的蹤跡,直到他的胳膊忽然被人拽住。

“陛下旨意還沒下,我跟南城指揮使先來了。”相對比溫度高到能將人烤熟的火場,江望渡的手泛著玉一般的涼意,“我們倆能動用的巡卒不一定夠,但肯定比你們這些人靠譜,先跟我出去吧。”

江望渡甫一踏進貢院,便提高聲音吩咐手下疏通擁堵的人群,自己則在一眾已經變得形態各異的考生中穿行而過,目標極其明確,就是奔著鐘昭來的。

鐘昭此時正由於呼吸不暢大腦昏沈,眼前被燒成一片狼藉的貢院,在他眼中不知道什麽時候仿佛幻化成了鐘家的小院。

他兩只眼睛充血到極致,僅剩的信念就是一定要找到秦諒,被江望渡這麽一拉,頭都沒回地低吼:“滾。”

“你就是個書生,救火不是你的強項,這時候逞什麽英雄?”江望渡看著他一意孤行的樣子,一時間也來了火,手上更加了幾分力氣抓著他的手臂,情急之下幹脆從後面抱住對方的身體往後拖去,“聽我說,再這麽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條,別在這裏礙事!”

若是平常的時候,感受到江望渡如此近距離地靠上來,鐘昭或許還能有耐性跟人虛與委蛇一番,但這裏是不知道天災還是人禍形成的火場,鐘昭回頭看向蹙著眉頭跟自己講大道理的江望渡,真是越看這張臉越覺得猙獰。

“我說了,我讓你給我滾!”前世毫不猶豫將刀刺入他身體的那個人,跟面前身穿甲胄的北城指揮使逐漸重合到一起,鐘昭本來已經因高溫感到有些虛脫,在這一關頭卻爆發出了極大的力氣。他一把掙脫江望渡的桎梏,電光石火間,手裏一直沒扔的劍豁然擡起,直接對準了對方的脖子。

“江望渡,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若重來一世,依然無法將家人救出來,他還考什麽科舉,走什麽仕途。鐘昭眼也不眨地盯著江望渡,語氣裏的戾氣昭然若揭,每個字都是從牙關裏蹦出來的,“我表哥秦諒還沒有找到,在確認他安全之前,我不可能跟你走。再多說一句話,別怪我不客氣。”

剛剛鐘昭驟然施加在手上的力道太大,饒是江望渡有所防備,還是被推得踉蹌幾步。而還未等他站穩,一把劍便徑自抵上他的咽喉,距離刺穿他的脖頸只差一點。

江望渡感覺自己全身的血在這一刻匯聚到頭頂,喉結微微發抖,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這裏已經是火場深處,周圍人的喊叫聲被隔絕在很遠之外的地方,鐘昭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麽樣子,可江望渡是能看到的。

他穿著的墨綠色長衫被燒出好幾個洞,身上各處都沾上了灰,如果隔著濃煙瞇起眼睛看過去,簡直像套著一件純黑的外袍。

這樣的鐘昭哪裏有半點京城鄉試榜首,前途一片光明的模樣,他提劍站在烈火包圍之地,活脫脫就是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見江望渡聞言,果然站在原地不再動彈,鐘昭無意義地勾唇笑笑,信手一揚便將那把劍擲到地上,轉過身再次緩步前行。

但這時候,忽然有人小跑上前,拉住了他自然垂在身側的左手。

鐘昭回過頭,便看到江望渡的眼睛也被煙熏得通紅,用一副音量雖小卻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秦諒是吧,我陪你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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