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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眠 兩個人的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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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眠 兩個人的不眠之夜。

是夜,鐘昭回到家中,第一次沒有溫書就上榻睡覺,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想放空自己的目的性太強,他反而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鐘昭沒有活下來,而是早已死於江望渡那一刀之下。他置身被刻意縱火的烈焰中,感受不到一絲切膚之痛,可是目睹家人被穿著夜行服、訓練有素的士兵按在凳子上綁起手腳,一邊驚恐地尖叫,一邊看著火苗攀上他們的皮膚,遠比讓鐘昭代其受折磨更痛苦。

這個夢持續的時間沒有多久,鐘昭就猛地從榻上坐了起來,身上蓋著的被子滑落到腰,冷汗將整個後背全部浸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許久才平靜下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完完全全沒有了睡意。

於是鐘昭端著茶杯沈默片刻,幹脆走到院中重覆起了自己早上時會進行的活動。

最近這段日子鐘家內外都靜悄悄的,蘇流左已經將這一情況上報端王,撤回了一半日夜待在這裏的親衛,若是半月後還沒出什麽事,也許連他們這批人也會走。

蘇流右留了個中午的餅蹲在墻頭上啃,一邊溜號一邊看鐘昭穿著淺青色的中衣在底下活動胳膊腿,數他這次會堅持多久。

因著蘇家兄弟一直都在,鐘昭擔心自己在寧王府學來的功底被他們瞧出端倪,通常只會練些簡化演變後的拳法,不會暴露的同時也更適合他的身體。

只不過今天他尤其煩悶,下手的時候也更重。蘇流右倒是沒看出他的身法有什麽古怪,而是拽了拽兢兢業業盯著外面的兄長的手臂:“他心情好像不怎麽好。”

“今天剛回來就這樣了。”蘇流左側過頭看了一眼,又很快將目光收回,“其實鐘公子身體素質很好,若是幼時習武,一直練到現在,不一定比他讀書差。”

蘇流右一聽這話頓時來勁,把還剩下一口的餅扔到他哥懷裏,嘴裏嘀嘀咕咕道:“開蒙晚又怎樣,你我不也是十歲以後才習的武?我去問問他要不要認我當師父,這要是成了,保不準我以後能有一個狀元徒弟,吹牛都有話說。”

說著,他立刻站起身來,不顧蘇流左無奈的眼神沖了下去,來到鐘昭面前:“嘿!”

鐘昭眼皮一跳,緩緩收了招,看向他道:“有事嗎?”

“……你是不是長個了。”蘇流右大言不慚誇自己的話還沒出口,忽然察覺高度不對,驚訝地圍著鐘昭轉了兩圈,“剛認識的時候,你還比我矮挺多呢吧,怎麽感覺現在咱們好像差不多了?”

鐘昭聞言沒什麽表情變化,他上輩子最後比蘇流右還高一些,竄個子也正常:“沒有,應該是你的鞋跟比較矮。”

蘇流右立刻低下頭去對比兩個人都鞋,橫看豎看也沒看出差別,將信將疑道:“真的嗎……”

“我騙你幹什麽?”鐘昭輕飄飄地朝他投去一瞥,對這個話題沒什麽興趣,“你忽然下來想做什麽,要是沒事的話,我回去了。”

蘇流右的思緒被拉回來,哦了一聲便興沖沖地準備大聊特聊師父與徒弟的事情,可當他的視線落在鐘昭眼下的烏青上時,又突然把即將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也沒事,就是看你好像不怎麽開心的樣子。”蘇流右是個很熱絡的人,在鐘家守了這些天,已經跟鐘昭混得很熟,此時直接搭上了他的肩膀,“怎樣?要不要出去逛逛,我帶你在房檐上走,保證巡查的人抓不到咱們。”

鐘昭沒有第一時間答話,可也沒有立刻拒絕。蘇流右意識到他應該多少有些動心,遂繼續引誘:“反正你在家呆著也沒什麽意思,接下來多半也要輾轉反側到天明,不如跟我說說,你想去哪裏?”

“哪裏都行?”鐘昭笑笑,“鎮國公府也可以?”

蘇流右臉上自信的笑容僵住了。鎮國公是大梁的常勝將軍,常駐府兵好幾百,他們兩個要是大半夜鬼鬼祟祟地去了那裏,估計剛冒頭就會被弓箭手射成靶子。

“好端端的去那裏幹嘛。”他撓撓頭不太明白地問,“鎮國公那麽生人勿近,他又不認識你,你半夜窺伺一個老頭子做什麽?”

聽到某個顯然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詞,鐘昭的眉毛很輕地挑了一下,剛要反駁,忽然想到了他真正稱得上窺伺過的人。

前世鐘昭有半夜跑去江望渡家的習慣,彼時那人已經有了更高的官職,找個由頭搬出鎮國公府,幾個守夜的侍衛身手沒鐘昭好,他就時常趴在屋頂上註視對方。

而當年他睡不著覺去看江望渡,心裏的想法很單純,從頭到尾一直是該怎麽殺掉對方。

甚至看著看著,鐘昭真的曾一時興起,黑布覆面實施了一次刺殺,可惜的是半路太子忽然找過來,身後還跟著兩位大內高手,不僅救下江望渡,打傷鐘昭一條手臂,還全城通緝了他半年。

那時候日子太難捱,鐘昭只有在江望渡不知情的情況下,偶爾去看他一眼,靠著對這個人的恨,才能逼自己堅持下去。

“不跟你開玩笑。”想到這裏,鐘昭還真有點想重溫一把前世的感覺,兼之白日裏康辛樹說他身上戾氣深重,他也升起了去見見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的念頭。

鐘昭一句話說了一半,等著蘇流右將頭轉過來,淡淡地問:“江望渡現在不在國公府,而是自己搬出來了,這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蘇流右理所應當地點點頭,“聽說他快被陳忠年大哥煩死了,怕這幫人得了失心瘋鬧到鎮國公府,弄得府上大人面子上過不去,這才出來住的。”

蘇家兄弟是端王府的人,還因為保護鐘昭家人這份差事跟唐師爺牽上了線。唐策小兒子不是讀書的料,已經提前認了蘇流左做開蒙師父,蘇流右作為他弟弟,自然也從唐策那兒聽了不少小道消息。

鐘昭毫不意外於蘇流右會說出這些話,聞言微微點頭。而蘇流右在看到他的動作反應了一下,很迷茫地問:“你不會想告訴我你想去小江大人的屋頂吧……”

“有什麽問題?”鐘昭忍不住失笑,“江望渡雖然住在兵馬司這麽個衙門附近,可只要沒有大的動靜,那邊也不會派兵過來。他新住所的護院只有孫覆和一個巡卒,那兩個酒囊飯袋不可能是你的對手,別告訴我你不敢。”

蘇流右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想不明白鐘昭一個文弱書生,怎麽能如此自然地將兩個接受過訓練的人評為廢物。不過他疑心自己要是問了,沒準會被打入蠢貨的行列,遂憋了半天只是道:“……自然敢,走就走。”

——

一刻鐘以後,蘇流右當真帶著鐘昭一陣翻轉騰挪,無聲踩過無數人家的屋頂,來到了江望渡暫時居住的小院外。

腳下踩著瓦片的感覺很熟悉,不等蘇流右提醒他當心,鐘昭就迅速降低重心,找到一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角度,盤腿坐了下來。

夜風習習,小院中心的石桌上空無一物,屋內倒是點著燈,能依稀透過紙糊的窗戶,看見裏面的人正在伏案寫著什麽東西。

“你膽子可真大。”蘇流右不過是觀察了一下地形的功夫,回頭就發現鐘昭已經自顧自地坐好,那動作熟練得好像重覆過千百遍一樣。他楞了一下,也很快走過去坐下:“沒想到對於小江大人來說,今夜也是一個不眠之夜。”

鐘昭聞言笑了笑,把聲音壓低到對方聽不見的程度,輕聲呢喃了一句:“不止今晚。”

跟外表的吊兒郎當不同,江望渡一直都是淺眠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做噩夢的頻率比他這個苦主都高,睡到一半尖叫著坐起身來都是常有的事。

鐘昭摩挲著從妹妹那裏轉移到自己這兒的劍穗,忽然嘆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在民間盛傳的話本子裏,幾乎所有身懷武功的人都會在腰間懸掛酒壺,頗有點仗劍走天涯的瀟灑,想喝隨時都能喝。

然而鐘昭也在王府當過職,知道這只是文手的想象而已,對於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

“你還會想喝酒?”蘇流右聽罷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學堂裏那些秀才動不動就要飲酒作對,我看你就去了兩三次,還以為你酒量差,所以才總拒絕的。”

“……”鐘昭一時無話。

前世蘇流右跟找他拼酒數次,哪怕加上蘇流左都不是鐘昭的對手,他朝人投去淡淡一瞥,眼神中帶著想嘲笑卻不能說出口的惆悵:“那你對我誤解得有點深。”

蘇流右並沒有看懂鐘昭這個眼神是何意,不過他也沒怎麽糾結,而是頓了頓問:“不過說真的,有個事我很好奇。小江大人前幾日動不動就往醫館跑,你想見他很容易,何必要現在呢?”

鐘昭聽到這話,緩緩收回落在蘇流右身上的目光,再次看向燭火搖曳的裏屋方向,語氣平平:“當然是因為這不一樣。”

面對面交談和單方面在角落裏監視對方,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不過蘇流右顯然理解不了,往前湊了湊還想繼續問,就聽下面的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響,有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他跟鐘昭此時的姿勢太張揚,雖然天還是黑著的,但還是有被看到的可能。於是他們二人聽到這動靜,幾乎同時俯下身來,屏息凝神地關註著眼前的一幕。

此時這兩個出現在院中的人正是江望渡和孫覆,其中前者護著蠟燭,後者樂顛顛地端著酒壺,走出來就直奔石桌,斟滿兩杯後,內部醇香的味道彌漫開來,蘇流右遠在屋頂上都聞得一清二楚。

“……要不回去吧。”他閉了閉眼睛小聲詢問身側的人,“你家有沒有陳釀的女兒紅?要是沒有的話,照殿紅也行啊。”

鐘昭無語片刻:“沒錢。不過天快亮了,確實得趕緊走。”

蘇流右也知道此等名酒,若是想在鐘家喝到,實在太為難他們,所以也不氣餒,跟鐘昭一道留心著腳下的動作,小心翼翼往後退。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石桌邊上的兩人也沒有察覺端倪,可就在蘇流右捏著鐘昭的肩膀,準備帶著他原路返回的時候,江望渡忽然沒有任何征兆地擡起了頭。

在這種距離之下,就算雙方目力再佳,也根本看不到對方的臉。但不知是不是仇敵間的相互感應,鐘昭的身體為之一頓,平白覺得自己正在與江望渡對視。

而沒讓他等太久,下一刻,江望渡笑了笑道:“屋檐上的兄弟,既然來了,何不下來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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