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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黑白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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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光年能有多久,人的生命卻太短暫。自玄言閉上眼的那一刻起,與他同時消亡的就只有蚩尤。他們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以至於他們的名字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甚至被後代所掩埋。

蚩尤的面容俊美冷冽,他已非當年的少年人面目,連那絲少年人的輕狂亦隨之不見了。令人悲哀的是,無論是怎樣的英雄霸王,在經歷過生命的輪回之後,連疲倦都已經消失,而只剩下一種麻木的勝利欲望,這麻木更讓顯得與年輕鮮活的生命格格不入。

“你轉生了多少次。”

蚩尤輕輕揮手,那輪明月如同可怕的光洞驟然增大,它將陰冷的月光投註在二人身上。他背過手,半垂著鳳目:“已經太久、已經太多,記得不甚清楚了。”許是當年那冤魂未死,始終糾纏在心的是不甘被陰謀算計所折服的失敗,他沈在一個深深的夢境之中,唯一殘留的觸感是兵戈刺入心臟的那種破碎,攪動著肉臟不停的將血液磨平,那沖擊性的一切構成了一副煉獄的圖景。在一片混沌之中,被爬蟲所啃食的身體,卻聽到了九黎族人們的哀鳴與怨憤之聲,他是被這無數英靈的聲音喚起再生。

那之後過了許久,人生前淡泊的清氣本不能獲得完全的轉生,然而他卻始終無法忘記痛苦的回憶,歲歲代代,每一世皆是這樣的記憶。初始他是王、是臣、是師、是術者、是仆,然而無論每一世,無論歲月如何變遷,人間的景象如何變幻,他始終無法真正的占有這片土地。人類如同一個個長滿蟲穴的桀笑鬼魅,一味殺戮的時代早已經過去,現在的時代更需要的是他最鄙夷的東西。

“天道也許真的在傾斜,這次,我成了震雷宮的主神。”

玄言看著蚩尤露出一個絕不能想象的笑容,那是有些怯懦的、溫雅的笑容,猶如完美覆刻的面具,而下一刻便仍舊是一張無情的面龐。

“看來你很快學聰明了,即便眾神亦未曾過多關註。倒不如說,眾神的心思一向單純,他們的心中只有那虛無縹緲的天道。”

蚩尤長長的吐出口氣:“神宮是一個千奇百怪的鏈條,鏈條上是形態各異的蟲,這些蟲子同樣各有心思,但是他們始終束縛在‘天道’的鏈條之中。”

玄言歪了歪頭笑,一時間竟有些孩子氣:“你想殺我。”

豈止是想呵。

若說毀滅等同於碾死蟲子,殺了他就如同取出這世界的另一個心臟。心臟…當年,他死於他的那顆心臟。

他的手急如迅雷指在他的心臟瞬間,玄言的手亦在他的脖頸間。蚩尤的眼睛盯著他的胸膛:“你的心空了。”玄言亦看著他的脖頸輕笑:“對你的致命一擊是人頭從刀上墜落的時候,即便無數次轉生,它的痕跡還在。”

無形對峙的氣息升起,他們彼此之間都在試探彼此的底線。對峙的拳頭如同天地崩裂,在冷盤之下驚起一片鬼哭神嚎。那哀鳴聲在山間叢生而起,流竄的黑影擾的令人心驚。

二人雙雙收回拳頭,卻不禁都找到了‘曾經’。那是勇士們尚且崇尚孤高之死的時代,似乎只有這樣被時代拋棄的兩個人才能體味各種滋味。

他們在月下對坐,似乎試圖從對方身上找到幾絲當年的記憶,然而二人皆是冷血決斷之人,只是一個陌生的瞬間,他們便知道未來的宿命了——死亡與存活,皆是唯一的選擇。

玄言輕聲笑笑:“來做鬥獸棋吧。你轉生這些年,想必對此等人間之物駕輕就熟了。當年所有的不屑…都變成了現在你賴以存活的一切。”他們以天地為棋盤,在天河之中角逐著。二人的聲音淡淡,像是再熟悉不過的老友,然而句句之間卻帶著決然的殺機。鼠吃掉了象,兩只鼠卻雙雙敗落。玄言長長的“嗯”了一聲:“看來我們都不會將看似最弱的威脅留到最後。”狗、貓被雙雙擊殺,蚩尤淡淡擡了擡眼睛:“那些並沒有戰鬥力的廢物,也沒有值得憐憫的必要。”豹吃掉了狼、虎卻吃掉了豹,在兩雙漆黑眼睛遙望之間,只剩下得以驅使的猛獸獅子。然而在戰局之中,僅剩的兩位王者擁有相同的孤獨,這仍舊是兩個人主宰的戰場。

玄言忽然嘆息一聲:“直到最後,我們的心思仍是如此的相似,我們…越來越像了。”蚩尤的嘴角在月下帶著一種朦朧的笑,讓人看得不甚清晰,似飄然欲飛般:“棋盤上沒有任何棋子了。”

玄言忽然站起身來,沈藍色的眸子沈凝著:“然而,你是為了殺我吧。在這淮夷之外,你卻悄然在此遍布了許多的棋子,我說你變了,你現在比任何一個人…都懼怕失敗。”

蚩尤的眼角在一瞬間銳利起來,他並沒有得到火光沖天的訊息,這林中靜謐的令人發指。然而在對方拔出劍的同時,一道朱紫的火焰便已經襲向了他的身體。從戰火中帶來的炙熱殺氣尚未散去,那明艷的火帶著一種惡毒的咒,似乎欲將他吞噬殆盡。

玄言的清淡的聲音如嘆如悲,似已終結過往的一切:“可惜,只有殺戮的你始終未有忖度天下的才能…認命吧,這已經不是我們的時代了。”那朱紫火焰嬌聲陣陣:“破!”蚩尤隨即被惡毒的咒所傷,幾乎是毫無防備的錯估了力量。姜岐轉過身來,月下的面容笑意散去,只剩下冷冽的殺戮氣息,她附在宣言身旁,姬姜二氏的仙氣凝結著弒殺的氣息,催生出黃龍纏著那玄金色的大劍,幾乎以無可抵擋的力量沖向了蚩尤。金光耀眼,是刺入身體的聲音分明,幽蠹滿目悲戚,右手托著劍身,而被大劍刺入的傷口卻是致命一擊。

“王…”她哀傷的看了蚩尤最後一眼,伸出的左手卻像是永遠觸摸不到高天之上的人,而最終只能閉上了雙眼。

男人化作了一團漆黑的雲霧,渡著月色留下了一個陰冷的眼神:“玄言…姜岐…”

那盤巨大到不可思議的月亮漸漸後退,變成了天空中點綴的月色。姜岐看著那至死仍望著孤高明月的女子,深深地為之嘆息。她輕輕拂去女子的雙目,而對方終於閉上了雙眼。“愛上永遠不能得到得人,無異於一種痛苦。”

玄言嘆息一聲:“她的執念同樣強烈,所以生生世世追隨他去。”他回過頭,那林中微微閃爍著熒熒白磷鬼火,是數不清的死亡戰士:“在無聲無息的瞬間便用咒術殺掉了他的眷族,你長大了。”

姜岐將幽蠹的身體吊入高洞之中,山澤之木迅速扶搖生長,這女子的靈魂終於能夠伴隨她所生的山林,修得一點慰藉。

他們從山林間穿梭而過,染血的屍身飄散著血液,隨著風絲沾在少女漠然的側面上,殷紅的唇如同浸泡血液,姜岐停駐在那溫暖的溪流邊,在暗影中看著倒影的兩個人:“我們殺了神。”

玄言微微一笑:“神既然不能殺神,就由我們這兩個流亡的人代替他們罷了。”姜岐勾了勾手指:“你給我留下的暗號真是巧妙,所謂‘等我回來’就是‘替我襲擊’,嘻!”

玄言抱起她,似乎想到了幽蠹哀傷的面容,對於面前鮮活的少女,他更感覺到了一種如月哀愁。“天上之星、如月之沈…”哎呦哎呦,姜岐牙酸,偏是不令他稱心,在他懷裏滾來滾去,滾得玄言半分哀傷的氣性都沒有了。他的手捏著她的面頰,看著那貓兒一般的臉蛋兒怪笑,隨即吻上殷紅的唇。他將她抱在懷中,輕聲哼著歌謠,那聲調沈綿悠長,像是孩童夜間的睡曲。

“我幼年時,只有一次,母親曾經哼過這首曲子。”

姜岐知道他的心中被萬千情思所籠罩,亦如他看到幽蠹撞劍而死,怕她亦如水月般飄散。

“我不會那麽輕易死去。”姜岐看著他的眼睛,明亮又堅決:“你可別忘了,姜岐是個自私的人,無論如何,我都會保留這條命。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姜氏最古老的教誨。”

“這很好、很好啊…”他漸漸像個人了,有時候看到這張明亮的臉,無論如何不肯服輸的臉,卻總怕她如同那些漸行漸遠、還未開始體會情感的人們一樣逝去。她始終是獨立而堅強的,這很好啊…玄言枕著月色,嘴角輕輕的揚了起來。

他們是在蟲鳴聲中醒來的,姜岐看著玄言揚起的嘴角,也許是他在難得做了一個美夢。她輕輕的吻了上去,在他耳邊嬉笑頑皮。玄言捉住她的手便伸進自己的胸膛之中,冰涼如玉的肌膚被溫暖,卻帶著些暧昧的染指。姜岐亦不退縮,同他氣息交纏,渾不在意幕天席地。

過了半刻,姜岐托腮冥思:“姜螢的靈魂會歸鄉,我身上唯一的劍倒是沒了…”

“您不必擔憂!”溪水自下噴湧而流,水中凝結成一位女神清冽的身姿。姜岐睜大了眼:“氤氳?”氤氳傾身一拜,將手中如玉的聖物交給了她:“這是炩焱大人托我送給您的最後禮物。她托我轉告給您,既然無法強求,那麽她亦不會強求。”

姜岐望著手中的貝扇,竟如同父母之魂陪伴左右,淚珠輕輕的滴在潔白的扇上,它仍舊如此晶瑩。玄言輕輕的扶著姜岐起身,沈藍的眼睛望著氤氳:“要令她失望了,我們正要到太極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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