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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再生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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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岐睜開雙眼,一陣清涼的濡濕血跡從眉骨緩緩的流下,似乎是沈睡在了許久的夢中。她緩緩的嘆息一聲,夢中的一切都如此的清晰可見,從姜氏的覆滅、到九黎的異軍突起,再到軒轅氏終於統一這片大地。仿佛似來到了震雷宮所見到的古戰場,屬於九黎的黑暗籠罩在戰場之上,而霸王最終卻沒能等來他所期盼的鬥爭,處在對立陣營、擁有著爭天之夢的兩個人,一個死於父親的野心,一個死於女神的陰謀,這本該是最悲壯的戰爭就以荒誕可笑的結局落幕。姜岐的身體在顫抖著,在這充滿了血腥的震雷宮,本該是冷寂的月色籠罩,她卻活生生的產生了幻聽,一如千萬年之前戰士們的嘶吼喧囂聲。姜氏的巫女那冷傲赴死的面容、九黎戰士發洩憤怒一般的魔力、軒轅氏勇士們渴望建立功業的雄心,都在她的心頭一一掠過,甚至如同親身經歷戰場一般令人戰栗。

她躺在一片血海之中,那白色的羽山堆積的血如同螺旋一般緩緩升起,將她的周邊染成一片血海。“怪哉…”姜岐哈哈笑了一聲,自嘲般的挪動著酥麻的手指,看來這夢蘭花果真價值金貝,蚩尤還真是樂於折磨姜氏的巫女,他給了她新的血液與生命,然而卻吊著她,讓她僅僅成為一個放血的容器。

姜岐幽幽嘆息一聲,夢蘭花究竟還能支撐多久呢,這冥界至寶是由何施畢生之力所成,如今何施已死,天界又亂,此花怕是已經絕種——而自己的血,也會有幹枯流盡的一日。

姜岐知曉離火宮是冷的,她做夢做了許久,竟然想看看外面那冷寂的月色,她想知曉,在姜氏被九黎所折磨、被軒轅氏所敗之後,炎皇與姜氏僅存的族人們是如何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繼續生存著。夢中的姜氏身影清晰可見,她第一次感到了榮耀與無奈,她有著姜氏的血液,在沈默的祭祀口中,亦無法得知先輩的榮耀。然而那座神靈所賜予的空桑之城,雖然不甚清楚,卻是一片神耀的景色,而她一旦歸於灰燼,姜氏卻從此成為軒轅氏的附庸,繼而永無止境的流浪著。

“唔…”她微微挪動了身體,方才發現自己的身上鎖上了金玉相間的鎖鏈,那鎖鏈上似乎附上了極為狠厲的反術,只要稍加動作,便會將力量反噬其身。

姜岐看著那鎖鏈,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夢中的影子,千萬年前,他們同今日的一切是如此不同。

玄言沈默、然而卻仍舊留著對人類的一線希望,如今只剩下倦怠與理智;蚩尤輕狂傲然,殘暴卻並厭惡假性,如今卻冷酷的書寫虛偽,真正成為不擇手段的神靈。他們曾經厭棄神靈,卻不約而同的因為神靈的力量方能再次重生,這真是——何等的可笑啊!

“這裏是為女媧鑄造的高臺,這裏也曾經是那場戰爭魂靈所棲息之所。汝之所成千年前之夢,亦是因為姜氏血液與女媧血統作祟。”蚩尤的聲音淡淡自高臺之外傳來,姜岐自那露出的暗處,看到了他靜靜站在一旁觀望著月色,那是夢中不覆存在的冷。姜岐甚至不敢相信,他們是同一個人。這個人曾經殺了許多姜氏的族人啊…姜岐一陣心寒,竟感到周遭越發的冷了起來。

對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氣息漸弱小,圍繞著高臺輕輕的調動著步伐:“九黎的靈魂亡而不滅,每有戰爭初生,他們的魂魄便會在戰場之上,金戈刀鳴,將戰士們的血液吞噬而盡。一次、兩次,這血液越來越多,九黎的月色即將顯露出來。他們心中的憤怒與恨意並未消絕,吾正是被這恨意所召回——軒轅氏也好、姜氏也罷、還有這女神…都將迎接吾之兵戈!”本應該是懷戀之語,在他的聲音中竟如斯冷酷,姜岐不寒而栗,她漸漸感到,一個人如果失去了祖宗信仰與宗族的執念,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打敗他…而蚩尤,在千年之前,他斬斷初代九黎族長的楓木杖,是毀滅了九黎的祖先;如今,他再度重生,心中卻只剩下魔王冷酷的殺意了。

姜岐抱著自己,微張的瞳孔恍然大笑起來,腥甜的血液覆在她的面上,鬼魅如同那些被滅族前無所懼怕的巫女。她揚起額頭,高高的嘲諷著惡劣的魔王:“我真可笑,我曾如此憎惡神靈,我憎惡他們玩弄人類,利用神力為所欲為,然而如今我只覺自己天真無知。呵…玄言之言妙哉,若說軒轅黃帝偽善,他卻能珍愛人類最茍且的生命,而你自詡反抗神靈,卻視蒼生為芻狗。部族相鬥,本無對錯,然而玩弄人命,卻真是暴戾!”

蚩尤大掌一揮,那巨大的臺閣瞬間被打出一面洞,蚩尤的面頰無限放大,而姜岐卻毫不懼怕的直視著他。蚩尤抱著雙臂冷笑:“你在九夷與周邦為了報覆女神不惜制造災難,姜氏從來冷酷與熱烈共存,你並無資格指責任何人。”

姜岐咬緊牙,不由得低低笑出聲:“是的…我的確是罪人,姜氏心思覆雜,尊重生命、卻也蔑視生命,一旦我們稍有力量,就會為所欲為,會鉆進自己的巨塔之中走向毀滅。”她擡起眼,竟是異常的堅定:“然而我既然是罪人,便不能輕易死去,恕罪相比死亡更是一種折磨,對我的折磨!”

“愚蠢…”蚩尤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右手的龍蛇紋現在手掌,半遮住俊美的面容。他不再對這個祭祀品多加關註,隨即留下一個充滿血腥的背影:“這世間唯有力量才能衡量一切,虛妄的人類…”

姜岐的胸中溢滿怒氣、怨氣、豪氣,一時間愛恨交加,心思覆雜,她望著那消失的身影,緊繃的大腦忽然松弛,手臂輕輕一動,竟是周身濡濕的潮氣。她疲倦的靠在一旁,整個身體□□在離火宮冰冷的月色之中,頸上的瓔珞沈睡著巫女的靈魂,她的指尖細細的撫摸著這屬於姜氏的記憶,而只有苦笑聲伴隨著自己:“玄言,岐真怕自己撐不住…”

同一輪月色下的淮夷已經是寒冬凜冽之時,南方的冬日亦冰冷寒潮,只有那厚重的毛竹裹在銀白色的學下,尚且殘留著幾分生機。淮夷的幽夜不曾將息,玄言將最後一縷鬼魅斬殺殆盡,隨即收回手中的大劍慵懶的撫去一旁的雪水:“如你所言,的確是風後尋便九州,方才令我獲得重生。”

胡射亦收回細細兵戈,將它如同竹竿一般迅速的捕捉到了一只冬獾,將它扔給一旁在火堆旁取暖的衛子。女童接過那獾,水眸倒是來了幾分興致般,將那小動物扔在火中炙烤著,在對方發出慘叫後又半取出來,覆而又將它扔到火中炙烤。胡射‘嘖嘖’的看著一旁的女童,細長半垂的眼睛了然:“這孩子年幼卻喜愛玩弄生命,想必非尋常之人。”他支起火堆,面上的表情變得越發的凝重了一些:“王子經歷過當年最慘烈的大戰,自然比吾等知曉更多,彼時太極宮之神至如今已經幾次輪回變換,眾神僅僅服從於天命,並不會對此多加探問,只是眾神性情不一,年齡亦不好忖度,若說有那些年歲長到經歷過千百年甚至倦怠之人,倒也未可知曉。”

玄言睜開眼睛:“比如說?”

胡射隨即抱臂揚起額頭,看著天空中大的不可思議的孤月,心中不由得皺了皺,千萬年前的月色,一定同今日一般不同尋常:“恒宮的樞梭據傳是一位年歲已久的女神,吾雖然久不在太極宮,然而成神之時曾經至恒宮,眾神對此諱莫如深,不敢直言。”

玄言眉頭一動,忽然想起多年前風後口出嘆息:“世間的命運線,本來應是由眾神掌管,就在恒宮正神之手啊。”

胡射嘿嘿一笑,眼角卻頗含著陰郁,他岌岌湊近,火光中的面色更加如同幽冥:“吾終於知曉為何眾神懼怕恒宮,卻是因為她手中那柄飛梭!恒,永生也。恒宮主神將世間的命運線放在織機之上,只需一只手控制飛梭,便可翻雲覆雨攪亂天下,吾猜測她遵循的並非女媧神的力量,而是天道!天道雖為伏羲女媧所造,卻早已經脫離神道,淩駕於眾生之上,而恒宮的主神也只能按照神道的意願,在那臺掌控三界的織機前碌碌而為、終了一生!”

玄言亦在他的暗示下,站起身望了望天空中碩大的孤月,不過幾日,那月亮竟然如同從孤高的天空中下墜一般,如同將欲沈落人間一般的無限生長,簡直…簡直如同他死亡前的月色一般可怕。

玄言垂下頭看著胡射,指尖微微煽動:“以汝之意,早在我的時代,女神便已經控制不了天道,甚至無法控制蚩尤,因而才用我的心臟做了最惡毒的咒術將他殺掉。而我…亦是因為天道才能夠再生,這似乎同伏羲並無關系?”

胡射挑挑眉毛,似笑非笑的咬著口中的草梗:“誰知曉呢、誰知曉呢,無論你我、皆是猜測。伏羲氏已經消失許久,人間杳無蹤跡,誰知曉呢、誰知曉呢。”他似漫不經心閉上眼:“然而這人間的妖魔越來越多,暴戾與兵戈忽然便爆發了出來,就連月色都嚇人,看來,天上的魔王終於伸出獠牙了啊。王子殿下還是保住您的命吧,畢竟…這是天意。”

天意…嗎?

玄言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忽然間便覺得一絲茫然,從千年前到千年後,他始終沒能懂得,究竟何為大道,這個答案,人類亦是否能夠解釋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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