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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智者之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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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楓木是從大地的中心忽然拔地而起,楓木被鮮紅的楓葉所包裹著,好似母親在孕育生命時透紅的肌膚。春生、夏署、秋收、冬藏,楓木始終保持著生命的跡象。在第八個月,楓木中誕生了一個啼哭的嬰孩兒。他是在夜色中伴著淒清的冷月出生,這個輾轉的嬰孩兒從樹靈的懷抱中出生,用一雙好奇的眼睛望著世間的萬物,他具有成年人才會有的力量與活力,總是晝夜顛倒的撫摸著世間的生靈。虎豹豺狼喜愛月色,他們會在夜間發出桀桀怪叫而致敬孤高美麗的月,他們團團圍住這幼小的嬰孩兒,卻始終也無法傷他分毫。這嬰孩兒以天地為被爐、以野獸為父母,漸漸成長成一位青年。他回到母親樹的身旁,那顆等待著他生長的樹靈為了等待他的成長歸來已經活了數年之久。他在母親樹上取下一枝美麗的楓木,將欲掉落的楓葉像是感受到主人的靈魂一般,從此融入了樹靈的魂魄,棲息在楓木杖之中。而九黎的祖先則帶著這把楓木杖,由此開辟了一個新的時代。

“滅亡一個部族,首先要滅亡他們的信仰。小臣甚為疑惑,九黎族人一向為人所侮辱忌憚,全靠著楓樹母神的信仰存活至今,而蚩尤竟然毀了祖先遺物。”風後細細的眉含著疑慮,隨即傾身伏到軒轅氏身旁:“吾王,您不覺得九黎的蚩尤是一個奇怪的首領嗎?”

“風後大人何必少見而怪呢。這大地上精靈混雜、人鬼殊途,人頭牛身也好、馬頭羊身也罷,都不值得您為之動容。若非這個蚩尤只是想借此耀武揚威,做此愚蠢之事,真是…” 司牧的胲趕著手中的羔羊,那是姜氏在遷徙後所獻上的俘虜,令人感到命運無常的是,姜氏以羊為圖騰,這些綴滿金玉的羔羊卻忽然間從神壇上跌落而被驅趕在軒轅氏的部族之中。

胲冷酷俊美的面容上扯出一個怪異的笑:“今晚就將這些羔羊全部燉了吧,就像將姜氏當做羔羊一般拆穿入腹。”

豪爽的笑聲此起彼伏,風後無奈的搖了搖頭:“胲是位年輕英豪,只是卻…不能體會部族滅亡的苦痛。”

軒轅氏的王轉過身來拍拍風後的肩頭,威嚴的雙眼難得笑得溫柔:“風後對於所有人來說就像是母親一樣,難免憂勞過渡。”

風後卻轉過頭去,眼中的憂愁更是濃烈,他生長在東夷的海邊,那裏是風氏散落之處,不同於大部分常年遷徙的部族,風氏似乎習慣了世世代代以漁獵與海水為伴。即便如此,同樣是堅守著陌路生存的部族,他更能夠體會到姜氏自失敗後被釘上了恥辱柱的痛苦。

耳邊的笑聲似乎越來越近,然而風後心中的惆悵卻始終如同夜半清冷的霧氣一般散不開。他喜歡軒轅氏的部族,在走過這片土地許久,他好不猶豫的選擇了真正的主人。然而,生於鼎盛時期的部落,卻無法理解日落西山的痛苦。

“風後!”大眼睛的夷牟惡作劇一般在他的耳邊咧開嘴嘿嘿笑著,那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與強壯的身體讓他想到了另一個人,在空桑曾經是一座萬人敬仰的聖城之時,他曾經垂拜過姜氏的先賢們。他仍舊記得那位年輕美麗的秋官大人,他肌膚蒼白,面容冷淡,幾乎是將自己纖細的身體包裹在碩大的衣架之中。

“大概是他心中擁有熱血與忠魂,然而卻因為秋官的冷酷職責才要深深隱藏吧。”麗魚次妃曾經這樣說道。秋官觀眾星,知天命榮辱,本應該保持冷靜的秉性,而西火氏的心卻如同火焰。所以當他得知西火氏在空桑失去蹤跡的時候,他絲毫沒有感到一絲驚訝。對於炎皇已經失望的他,已經不知道姜氏在什麽時候開始偏離了王者的軌道。

夷牟的嘈雜聲在耳旁響起,軒轅氏推開喧鬧的年輕人們微微含笑:“風氏同姜氏素有淵源,汝等不可再次喧鬧。”

夷牟閃著大眼睛,露出了兩個爽朗的笑渦:“失敗是什麽滋味,吾等尚且不知啊!不是夷牟多話,這姜氏被蚩尤驅逐出空桑,連那個神話中的空桑之城都被蚩尤占據成了咒怪之都。什麽日出之地,連炎皇都要帶著他的族人們東躲西藏來到軒轅氏避難…”

“住嘴、蠢貨!” 胲冷冷的哼了一聲。

風後嘆息一聲,炎皇失去了女神的庇護,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實了。遙望東方那曾被日光所庇佑的聖地,如今已經被永遠不會落下的月色所籠罩。

“彤魚氏大妃…”

軒轅氏的臉上隨即淡淡的失去了笑意,此時即便是族中最爽朗愛笑的年輕人也不敢僭越。那曾經以最盛大婚宴而迎至族中的次妃彤魚氏,正是炎皇的族妹,然而從軒轅氏將她迎回部族的第一天起,她便同雪山之花一般,終日將自己隔絕人世而不見笑意、不聞其音。

軒轅氏的部族皆在勝利的喜悅中感受著新的恩澤,卻沒有一個人提起戰爭的殘酷。在蚩尤驅逐炎皇的同一瞬間,他們的部族選擇了最冷酷的方式,將尚保存著星星之火的炎皇敗於阪泉。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雕、鶡、鷹、鳶為旗幟,這是蟄伏多年的軒轅氏最出色的戰役,而舊的王者卻在兩方夾擊下郁郁降服。

對於彤魚氏大妃來說,這是太殘酷的事情。

她的丈夫打敗了他的兄長,同樣是滅亡姜氏的另一個劊子手。

胲撣掉些許的酒氣,淡淡的拍打響一旁的牧鞭,姜氏的羔羊在他的手中頓時變得順從起來,如同逗人娛笑的玩偶一般乖巧而可愛,那低眉順眼的動物卻更是令風後感到一陣痛感。

“風後著實太過悲憫。部族之間相互殺戮本為平易之事,然而你卻總是如同送葬的巫師一般含冤帶憾。”

風後笑著搖了搖頭,不會有人懂得他的想法。他說過,生在正午的太陽,永不會知曉那些即將垂暮的痛苦。

他轉過頭,微微有些躊躇的看著王:“要不要小臣去見見彤魚氏大妃…”王的眼眸悠遠,似乎在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聽罷,亦只是沈默不語。

事情總是向越來越迷茫的方向發展,風後在星辰將升之時跪在東方,虔誠的望著中宮的星辰:“媧皇,您的後人已經陷入了困頓,這世間為什麽要有征戰,又為什麽要有衰亡呢?姜氏是您選定的王者,您卻放任他的滅亡,風後如同抱樸嬰兒,越來越不能理解這混沌的奧秘了。”

女神的光輝頓時出現在面前,她仍舊睥睨眾生:“新的王者將出現在了這片大地上,從今以後,令爾臣服!”

風後垂下眼眸:“神靈的心思太難猜了。既然世代會更替,那麽姜氏的存在有什麽意義呢?炎皇僅僅是不那麽熱衷於戰爭而喜愛平靜的農耕生活,卻要被狂熱的戰爭愛好者們欺辱。而同姜氏命運相同的風氏又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呢?”他擡起頭,激烈的訴說著一直以來的意願:“我們號稱伏羲與女媧的後代,然而卻偏居一隅,終日間忙忙碌碌,除了神的血統,我們一無所有。所以風後才會由東方漂泊而出,來尋找新的王者。女神、女神,您告訴風後!”

女神的面容仍舊如斯冷酷,隨即消失在半空之中。風後若有所失,飄飄蕩蕩猶如幽魂,走到九黎的交界之處,那是一灣清淺的垂溪,寧靜而詭秘,夏日間流螢飛舞,霎是美麗。

隨即看到一張令人熟悉的面孔,風後心中晦澀難言的上前施禮:“軒轅王子…”

軒轅轉過頭,一雙靜靜的幽藍眸子更是讓他說不出話來。作為軒轅氏與彤魚氏大妃的孩子,繼承者姬姜二氏最高貴的血液,這位安靜過分的王子卻有著與生俱來的力量。然而這一切都成了眾人嫉妒與懼怕的來源,他如同一個隱形的怪物一般,在部族中夾縫生存。就像…自己。在風氏那些圉於血液的族人心中,他亦是怪物。因不甘於混沌的人生而出走他族,也因此模糊了真正的家鄉。

“王子…”風後深深的垂首:“戰爭是無法避免的,然而小臣卻可以用性命相爭,王一定會讓姜氏保有他們所有的尊崇,這是對炎皇最深的敬意,他永遠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所以請王子無需悲傷,您的母族絕不會滅亡!”

月下的青年優雅俊逸,他的側面就如同冬日將化的寒冰一般,總是令人無法忖度心思。然那輕輕的笑意卻浮現在嘴上,隨即化作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風後,你真正該擔憂的是你自己。離開風氏之後,真的找到了自己嗎?”

離開風氏之後,真的找到了自己嗎?

風後望著自己的手掌,卻絲毫沒有任何答案。軒轅氏夢中有風沙之垢,也因此找到了迷茫中的他。那之後,他幾乎忘卻了自己的家鄉。現在他的血肉既沒有融進軒轅氏,卻也離家鄉太遠了。

軒轅手中的釣竿浮了上來,他隨即將勾起的生靈重新放入溫暖的溪水之中,靜靜低言:“所有人都會以神靈的意志為旨意,然而最終使他們滅亡的卻也是神靈的旨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遵從神靈的旨意呢?”

風後立即心中大駭:“殿下慎言!您怎可不尊女媧!”

軒轅卻笑了,那雙幽藍的眸子與其說恐懼,倒不如說是充滿了智慧與全知:“炎皇是女媧選定的王者,卻在女神的縱容下滅亡。蚩尤難道是女神的使者嗎?然而他為所欲為而踐踏九州,將人間當做任性妄為的煉獄,卻所向披靡,難道這是女媧的旨意嗎?”

“風後。”軒轅的聲音極其冷靜,仿佛月下一個帶著神力的讖言,甚至帶著些質問自己的冷靜:“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與其在迷茫中渡過,不如去拷問自己,不如無所顧忌。若有下一世…我必定要為所欲為,不負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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