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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彼之九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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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炎帝稱為人間王者的天下,炎帝的凜凜兵戈又一次降臨在九黎之中,那同樣是一個寒冷的月色之下,九黎的族人們面色凝重的沈默不語。

“臞瘠谷薄,刀耕火種,九黎並不能與炎帝為比。炎帝命九黎收繳兵戈,諸位小子意欲何為?”

啪!

似是為了呼應那怨恨而憤怒的青年,年輕的九黎族人們摔碎了手中的陶土杯,攥著拳頭而帶著強烈的不甘:“吾等九黎族人世代遷徙,並不在任何氏族的統治之下,吾等根本不應該屈服炎帝!”那個皮膚白皙而容顏俊美的赤帝,似乎絲毫沒有經歷遷徙與風沙的痛苦,他與他那些漂亮的族人們太過精致易碎,與那招風喚雨的巫術不同,聞名世間的姜氏之巫龍蛇隱現、神神秘秘,而僅僅沈溺於自己美麗的巫舞之中,卻絲毫沒有任何用處。

既不能驅逐野獸,也不能鍛造銅戈。

“吾不能屈服!對於這樣一個男人,九黎的勇者不能夠屈服!”那是族中最為暴烈的一位勇士,他當然是個天生弒殺的男人,然而九黎世代以鍛造兵戈馳名,青銅吉金早就已經練就他們的鐵石心腸與對強者的尊崇。一切弱小的、美麗的東西,都應該被拋棄到地獄中任人踐踏。

那氣急敗壞奪門而出的勇士所留下的一群躁動的年輕人,他們勃勃欲發的眼中無不閃著野獸的光,那印證著他們同樣幾欲反抗的殺戮。

首領深深的哀嘆一聲:“聞炎帝之蔔暗言,最初是姜氏巫女以龜甲求得詔命,言我族必有反叛,因而命收九黎之兵而銷鋒鏑、鑄九鼎,只因為這巫女的一句話…姜氏對於巫女的尊崇如若神靈,不僅是姜氏,天下人都相信她們是神的女兒啊——若是違抗天命,九黎何存!九黎何存!”

姜氏巫女是鬼魅神秘的代名詞,更是世間我無法觸及的存在,三苗、三危、軒轅,都在這些年輕女子的朱唇玉口中飛灰湮滅,她們只需輕輕在幔帳之後發出神的詔諭,世間便沒有膽敢忤逆炎帝之人,而所有的氏族都將懼怕神靈的威懾而尊崇這位九五之尊。

首領重重的嘆了口氣,眼中的氣息越發沈沈而魘。

躁動的年輕人們卻帶著冷然的不屑:“女神——又如何?莫說吾等未曾見得其顏,即便見得其顏,神靈難道便可以統治九黎?九黎為刀劍下跪,亦不會為女神下跪!”

“謬!”首領一手震碎了低矮的樽,刀眉頓時高挑起來:“我族有八十一個勇士,若人人有此叛逆之心,那又將如此自處?況我族刀戈皆以炎帝所賜之兵所造,若斷兵戈原料,難道要赤膊上陣去攻擊那龐然大物!”

他心中煩悶,雖然厲聲訓斥族中此等沖動的年輕人,然而卻頗有些說不明白的宿命感。吞掉龐然大物,誰人不想呢。每個人年輕人的心中總是有蠢蠢欲動的夢想,便是踏入那豪奢的姜氏領域,去掠奪那裏無數的珍奢美麗。然而,當年輕的野心開始漸漸變得現實,所有人都會知曉,如何在野獸蔓延的世界中茍活是多麽的不易,當一個人的野心與欲望變得不相匹配,便只能茍延殘喘的接受他人的恩賜。

“吾不忿!”首領擡首,那是九黎之中第二位勇者,他是一位冷靜而寡言的青年,令人未曾想到的是,這位勇士卻面色沈凝:“若無兵源尚可去搶奪、若無稻谷尚可去威懾,只要我等本末倒置,將對方變成自己的奴隸,豈不可為所欲為!如今若連得以傍身的兵戈都如同血源一般被人奪走,那麽吾等有何面目去見祖先!”

首領心煩意亂,隨即轉過身去不耐的呵斥:“汝等小子妄言!”他將那哀嘆憤恨的年輕勇士們留在林間,獨自在月下幽幽踱步,叢中似有野獸一般褸褸而過,首領握緊手中的箭,仔細的盯著月下的身影。

那仿佛野獸的身影似乎停止了一般,竟在蜷縮的湖邊漸漸站立起來近似人形一般:“汝為…蚩?”

月下的年輕人生了一雙黑幽幽的瞳孔,盯得他有些發冷,他方才想起有多久未見這族中的年輕人。九黎有八十一位勇士,然而還有這樣一個野狼一樣的男孩子。

人同野獸本不是什麽值得新奇之事,然而這年輕人生來便為族人所棄,其考妣厭惡此子而不養,卻又年幼所喪,在自己少有的印象中,竟不知這年輕人到底是怎麽生存大的。

他心中想著,竟然想起多年前一件令人齒寒之事。八年前與三苗爭鬥不休因而部族南遷,正為三苗邪術所阻於野外收拾殘破的族人,那夜晚的孤狼趁著不備便在火光將欲熄滅之時被人血的味道吸引而來,族中的哀鳴聲頓時猝然而起,追逐著人們破散的影子。

是了,首領的心中顫動,就是這個年輕人!他記得當時這個年輕人竟不知從何處跳出來,矯健的身姿同鬼魅一般,竟然將那狼群的狼幾刀活活剝皮暴亡。向來只有野獸令人發出如此慘叫聲,那些平日見慣刀戈的族人們亦對此場景欣欣顫抖。九黎鐘愛咒術,然而他們的咒只是有限的,無法去占領自然界所有的生靈,也因而在危險邊緣與野獸搏鬥,然這少年人竟然一刀兩刀的眼如淬月,獻血濺在面頰上而漠然無語。嬰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那戒備的父母看著少年提著鮮血淋漓帶著旃腥之味的狼皮走來,狼狽更是戒備。

是族中半大的少年們高聲興奮:“是蚩!”

蚩?

首領方才想起,這孩子被父母所棄之後,父母隨即暴亡。然他總是不時出現在部族中,卻又不為族人所喜,因而便時隱時現,上一次見他已經是…三年前了。

這孩子長得,怎麽像只…狼?

那一旁沈靜的族中少女冷聲的看著他,竟帶著些驚奇:“這狼看你眼中帶著眼淚,竟是將你養大的狼!你——”她話未說完,滿臉已經被獻血噴濺的染滿,那沖擊的刺激沖蕩著逃亡的人們,反倒增加了幾分不知名的狂熱。

少年人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隨手剝下了母狼的皮,扔在了少女身上,她舔舔嘴角,似乎帶著絲絲血腥的甜味,便睜大了雙眼看著對方:“我是幽蠹…”

也許,他只是想剝下狼皮為眾人取暖,然而一個被部族不喜而棲身狼群的孩子,卻又能在狼群追殺族人的時候冷然剿滅狼群,他究竟是有情還是無心?

人們漸漸熟悉、淡忘了這段過去。首領站在月下微微一楞,方才發現自己呆楞的太久了,他慢慢走過去,發現月下的少年滿身獻血,竟然又像是從狼窟中走出來一般。他想起從很久以前便是如此,九黎以刀劍為生、以咒術為癡迷,然而這少年總是不知蹤跡,眾人所見之時,他便永遠都在搏鬥。同野獸、人類,乃至去與傳說中的術士相搏。

“蚩,在此為何?”

青年幽黑的眸子在湖邊帶著微微波動的水光,周身的血腥味被淡淡的沖散:“從三苗而至。”

首領心中一蕩,不禁大喊:“戾!聞得那處存有世間惡魔,若不能解鬥獸棋便白骨堆積,小子竟敢至此!”

蚩則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未至而聞炎帝將收繳九黎之兵,因而至此。”首領心中慨然,這青年人多游離於部族之外,竟也知曉族中之事?他忽來氣氛,竟脫口而出:“小子以為如何?”

年青人的笑容極淡,仿若月下英華一般,他一時竟有些錯覺,那在幽夜中的影子竟欲如同雄鷹而出一般無所阻擋:“殺。”

切金碎玉的冷意。

首領搖了搖頭,微微嘆息一聲,這些年輕人們都是一般的,即便蚩,也不過太過氣盛,哎…然那青年似不甚在意,竟然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笑,那非是狼的狡詐,而活脫脫是一個人類一般,一時竟然人有些發毛:“若是送兵,是否至炎帝部族朝拜?”

首領心中想著炎帝小蔔那諱莫如深的表情,亦想著紗幔後所掩蓋的神秘巫女,不禁心中發苦:“是,吾等需朝拜至姜氏。”

那幽幽嘆息掩蓋在月下,竟成為一場陰謀的發端:“吾亦想至那神仙之邑呢…”

寂寞的夜色開始步入霜露塵埃之間,少年人將手中的兵戈扔掉,似渾不在意身上的血跡一般,遂步入林間,林間的琴聲悠悠揚揚的飄散,他坐在冰涼的石上閉著眼睛細細的聆聽,在戛然而止處睜開眼:“你的音十年如一日的從未紛亂,無趣。”

面前的黃杉少年人容顏淡漠,微微勾勒尾處的弦音:“你的身上十年如一日的帶著血,未免汙染大雅之音。”

蚩尤便吊著眼角抱臂嗤笑一聲,可謂乖戾至極:“軒轅氏號稱強大,卻同樣拜服炎帝,你的父親能夠調音弄弦,卻仍要卑微的跪在炎帝腳下。”他的黑眸一轉:“莫不是你以為你擁有姜氏的血統,就足以高貴?真是可笑!軒轅,一個只得到姓氏的孩子,真是足夠可憐!”

軒轅氏中的首領不得不求娶姜氏的巫女麗魚為彤魚氏次妃,而生出的孩子則反而是尷尬的存在,蚩尤瞇起了雙眼,看著久違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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