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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穢之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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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之時,她曾經見過野火紛亂的景象。人們狂熱的追逐著巫術,剖開孕婦鼓起的腹部,將模糊的一團血肉從母親溫暖的懷抱中取了出來。

“啊啊啊啊!——”

孕婦的斃命並非是瞬間的,而是經受了漫長的折磨,面前有很多同樣年幼的少年人,火光下的眼睛卻陷進了黑暗之中。這似乎是一種極為原始的祭祀方法,人們執著的偏愛於將烈酒噴在刀上,將那年輕孕婦剝開衣衫,在皮肉上割裂出一道道血痕,而後是撕裂耳膜的慘叫聲,一聲聲高昂而漸漸落下去。

她彼時正牽著父親的手,而後雙眼雙耳卻被重重捂上了。

“別去看、別去想、別讓它走進心中。”父親的沈藍色眼睛被掩埋在夜色中,一向沈默的他,在黑暗中釋放了眼中的悲憫。

掌握著神力的人、被神力所眷顧的人有權力剝奪弱小者的力量,奴隸、生殉、奚妾,在一片片甲骨的崩裂聲中,預兆了他們的死亡。而比起痛快的一刀斃命,祭祀者們似乎因為天神的力量而變得精神錯亂,他們弄下自己的雙眼、砍斷自己的雙手、雙足,在皮膚上刺進毒蛇的血液,卻執著於用五花八門的技巧去對待祭祀的人牲。

母親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氣:“如若瘋狂、竟同姜氏…”

然而她卻明了,姜氏會留給祭祀之人最後的尊嚴,保證他們由父母所賜予的血肉以最終的完整,而避免將屍骨灑在山谷間、或如同淮夷流浪者一般隨意的埋葬在溪流中。

年輕的孕婦取出嬰兒,那塊死肉是尚未成型的元嬰,在巫師的手中神氣的團聚在一團黑氣之中,暗夜中的人們像是被蠱惑一般,將自己的血液種植在嬰兒的身上,在一陣嘈雜的鬼叫聲、雷鳴般的笑聲中,伴隨著母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痛苦哀鳴,那小小的嬰兒完成了最後的祭祀。

她的雙眼上面覆著父親溫熱的大手,她的耳邊是母親細如蠶絲的安慰,然而那鮮明的血液卻構成了她對於祭祀的最初認知。

她曾經看到姜氏巫女站在高臺之上,如鳴佩環叮咚作響,或是如同靈動的雀鳥、巨龍的勇猛、鳳鳥的纖細艷麗,姜氏是那樣一個追求欲望與美麗的宗族,而因此同樣熱烈的愛著最美的死亡方式。姜氏的巫女在為了理想而殉葬之前,會身著最美的巫女服,為自己跳上一支花落前垂死綻放的淒美頌歌,用以埋葬自己壯烈的一生。

然而她卻第一次明白,死亡的方式有太多種,還有一種是以恐懼與邪惡的方式再造黑暗。

父親與母親輕輕的懷抱著她,在黑暗中漸漸遠離了那隱藏在黑暗世界中、烈火中令人咂舌的盛大祭奠。

“穢…如此邪惡的咒術,竟尚且存在於世間麽?”父親的聲音透著些自我輒問,“姜氏之巫死前尚且能夠得到所有人的尊崇,為何卻有人欲令人在恐懼中死去呢。”大邑商的祭祀會切斷逃跑奴隸的肢體,或是令他們逃跑,而擊碎他們的頭骨,然而如此方式卻更為滲人。切斷孕婦的身體,她的心肝內臟悉數露出,眼珠爆炸一般的凸出,卻在奄奄一息之時看著眼前的孩子稱為邪惡的元嬰。

她在父親母親的懷中,似是寒冷一般的顫動著睫毛,他們走的很輕快,她卻能感到他們身上那沈凝的氣息。

母親抱著她的手頓了一頓,輕輕的詰問著空氣:“很像…這並非祀,更像是咒,像…他。已經死去了太久,難道還有尚存的信徒嗎?執念是一種病,會令人們以更加極端的手段去供奉心中的神靈。”她在母親溫暖的懷中,卻感到了她的血液在變冷。

父親母親在黑暗中似對視了一眼,心中升騰的是不知名的寂靜。

“蚩…”

“蚩…”

父親輕輕的撫摸著母親顫動的背,拂去她面上的淚意,似輕輕的在黑夜中微笑:“有了阿女後,你變得脆弱了,這是我的罪。”

“你永遠不會變成那個年輕的女人,而我們的女兒,我們永遠不會令她遭受到這些劫難。”

“她會作為一個真真正正的人,破除所有的枷鎖,安安寧寧的度過一生。”

她蜷縮在父母的懷中,在身體中猛烈的兇氣尚未覺醒之前,牢牢的記住了這句誓言,直到那兩個人漸漸越發沈默,而後迎來了死亡,那是她對於印象中、被眾人畏懼之人的第一次了解。

姜岐抹去額頭上的汗珠,隨即坐在那迷霧一般的雲端之上,然而頭上卻是一片沈藍色的星空。

“阿父、阿母,還真是讓你們說對了,曾經足以仰視而永無交集之人,竟然也因為千絲萬縷的陰謀連在了一起。”

她曾聽過,這世間大多有天賦之才之人,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波濤與寧靜共存的景象。如雲吞霧,霧過後卻是險峻的千峰欲直沖雲霄,雲霄上明明是瓊瑤碧宇,而門後卻是惡鬼遍地。只有經歷過一切的生死榮辱、才能夠終成大道。

然而…

天賦之才的極端便是,在掌握這萬物運轉規律之後,往往亦會催生唯我獨尊的毀滅與掌控。

咆哮的龍吟如同匣中利器,忽而在她的頭上徘徊著,蒼穹之上飛舞的墨龍卷著狂暴的風雨,在白晝與黑夜的交匯處吞雲吐霧。

足下是向著東方流轉的白晝雲霧,而頭上則是向著西方流轉的漫漫星空,而姜岐卻曉得,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毒蛇口中的毒液,充滿著死亡的預兆。

這漫漫長路中充滿了九十九扇門,交錯變換著迷亂心智,它們身後有的是金銀珠玉、有的卻是萬丈深淵。

這很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頰與嘴角詭異至極的笑容,直感到面頰上的瘟蟲收到這躁動的驚擾一般,在她的皮膚內密密麻麻的流竄著。高飛的墨龍是個龐然大物,似乎絲毫未看到身下螻蟻一般的少女。

姜岐漸漸的向前走著,手中的螢劍忽然便刺進了天上的大物,如同飄散的墨色一般散開的身體,隨之而來的是黑色雙眼中勃然的怒氣。那鬼魅的墨龍飛身而下,向著微笑的少女沖了過來。

姜岐沈默著不動,暗自斜著眼看著那迷蒙的霧氣,劇烈的狂風吹亂了她的發,將那人類的身影映照的過分無力。

“放野獸互相搏鬥是不是更有趣呢…”

墨龍的身姿旁忽然沖出來一道淩厲的白色光芒,是一只姿態優雅的白鶴,體型尚且弱小,卻將面前大物當做喙中之魚一般的耍弄著。它逗弄著它的笨拙,長長的喙口忽然釋放出火焰。墨龍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哀痛聲,兇惡的左眼已經被啄成一片霧氣一般的色彩,然而那迅速覆生的眼睛則生的更為淩厲,死死的如同騰蛇一般欲將細長優雅的鶴置於死地。

“嘖。”姜岐吐出一口濁氣:“咒術邪惡,竟然能死而覆生,怪不得當年會讓炎黃二氏一敗塗地。要是他在…”

細長的鶴身被墨龍蟄傷,白色的身影搖搖欲墜,幾乎不支的倒了下來。

“螢,回來!”

姜岐咬著指尖,冷冷的看著面前的怪物:“姜氏之咒還未曾縫敵手,以咒攻咒,當年先祖之恨,我亦必一雪前恥!”

蟲子撕咬的疼痛與嗜癢在體內流竄著,姜岐咬著嘴唇,冷汗直流,割破手指漸漸流出已經開始發黑的血液,濃稠的、充滿漆黑的血咒如同跗骨之蛆,迅速的將墨龍那翻雲覆雨水汽蒸騰的身體困在牢籠之中。那龐然大物被縮在枷鎖中,姜岐飛身而上,一手斬斷了它的半個角。龍的身體不住的顫動起來,周身的尾汝狂風驟雨般迅速的掃蕩著面前的一切,將那交織在雲天白晝的幻想世界與不停變換的宮門擊碎的一幹二凈。

姜岐整個身體貼在那墨龍之上,對那不識人性的畜生百般折磨,劍戟的鋒利在無聲的割破他的所有力量。

“去你該去之處!去、去!”墨龍不停的掙紮著,在幻像世界中沖破現實,露出了那本來的世界,一片空無一物的世界。它狂亂的飛近那力量的來源,向著強盛的黑暗力量尋求生機。

終於、終於見到了——

姜岐的眼睛精光盡現,那令她無比興奮的、巨大的求知欲、對力量的渴望、更強的對手,令她感到無比的沖動。

讓我看看你是個什麽人物吧,震雷宮的主人。

陰暗的南方忽然便反常的下起了雨,在半空中便夾著著雹打落下來。玄言擡頭望了望一片墨色的天空,如同發狂的墨色巨龍一般慘淡的可怕。

“愁雲慘淡呵…”

玄言攏了攏懷中女童的衣衫,對方從他的懷中冒出頭來,睜大了兩個精靈的水眸,通紅的面頰蹭著他的胸膛:“雪!”

“是麽,你未曾見過雪麽?”玄言將孩子的指尖收回懷中,停下來靜靜的看著天空中的氣息。”身後落拓的流浪武士看著他的面容懶懶的探了探眼角:“那神珠的邪氣已經侵蝕到你的身體之內了,世上真有人能經受詛咒之苦?”

玄言在落雪間無聲的行走著:“人若是知曉憂愁,那只是感性,而知曉苦與樂,則遲早會走向毀滅,有了憂懼與歡笑,正是情感軟弱的先兆。”

身後的男人無奈的聳聳肩:“真是個冷酷的男人…”

對於自己來說,更多的是思念吧。

他對於愛的方式極其奇怪,奇怪到令他自己亦難以理解。如同此時他知曉那少女處在危難之中,然而卻同樣同她心有靈犀。

她想要追尋的東西,需要她自己去終結,姜氏的尊嚴便是不容踐踏的獨自戰鬥。在那之前,他們要忍住自己的所有欲望,直到再次相遇而釋放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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