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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籠中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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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將至。

月冷霜寒,夜色中的林間打上了秋日的霜露,墜落在仙影芳蹤之中割破寂靜。

趯趯、趯趯…

趯趯、趯趯…

他停下身來,懶懶的靠在樹旁笑:“到底是女子,竟會用這些奇淫巧技,你口口聲聲言自己能掌握天命,然而卻失了神靈氣度。”

他隨著寂靜的月色,明明四下無人,然卻說得興起,如同獵網外聰慧的獵人一般,等待著獵物的顯現。

趯趯、趯趯…

夜晚詭異的蟲鳴聲總是讓人想起這般草木枯萎的時節將近萬物沈眠一般,然這屬於炎熱之時夏蟲的聲音卻反常的詭異,在枯木之間看不到蹤影,叫的人焦躁不已。

他按住劍柄的手輕輕動了動,周邊的川澤似乎瀕臨震動一般,那將欲跌落的山峰山谷之間,忽然落下清冽的神氣。

女媧卻絲毫無有逃難的模樣,幽黑的瞳中仍然帶著淡淡的睥睨:“明明死過一次,就該乖乖的等待死亡,偏偏性格大變,竟然也玩兒起覆仇的把戲。”

玄言垂下的眼角忽然勾起一絲淡淡的邪氣:“一個女人熬過千萬載歲月,也多虧你忍得住。用她的話說…簡直就是一個老嫠婦——”

疾風迅速,玄言的面頰早就被割破了一絲血痕,然他卻越發笑得快意,那蘇然的嘲諷幾乎滲透毛孔:“天地的力量開始出現崩裂了,一如夏爐冬扇,本應該是出現在夏日的奴仆蜾蠃,竟然也拖著笨重的身子欲跨過寒冬。”他恍惚間似乎想到了什麽,輕輕揮動著寬廣的袖袍,玄金的大劍已經咆哮隱入山林之中。

女媧的面容漸漸有了些松動:“你太過殘酷,無須懷疑,所以無需用此等小伎倆來麻痹任何人。”

玄言便施施然雅跪於地,眼睛卻盯著那反常出現的蜾蠃,這蟲近似於蜂一般,雖然生的面貌醜陋,卻為人類所愛著。它在地上又至水邊,似乎沈重的背負著什麽,行動的卻又異常迅速而冷酷。

玄言忽然擡起頭一笑:“您猜這蜾蠃的結局是什麽?”

女媧的面上那一閃而逝的表情忽然淡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萬物不過如此而已。抑或高貴富足、抑或卑若野草,不過冢中枯骨。”

玄言懶懶的靠在樹旁,言語之間卻是一副朋友談心的溫柔:“從前有一種蟲子,因他只有雄卵,卻怎的都無法產育後代,而偏偏人類野獸對於生育的欲望通常最為強大。而後它邊日覆一日覺得寂寞,又或者出於游戲,因而便背負了另一個種族的幼卵養育。人們因而愛它敬它,愛稱之: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想來這可真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您說是嗎?”

女神的眼神似乎飄了飄,微微散開出幾分難得的灼意。

玄言卻仍舊笑的溫和,眼睛死死的盯著面前負重行走的蜾蠃,聲音越發輕柔的淬入骨頭之中:“還有一種蟲子,人們皆被他們的自私所蒙騙,因他們異常狡詐,將自己的卵藏在腹中,可是他們天性太過看中內心的貪欲,連帶著生出來的卵也充滿著肉食的欲望,因而他們便想啊想,要如何躲避敵人對自己幼蟲的窺伺,然後又能滿足永無止境的進食欲望呢?女神、女神!您看來——似乎不大好啊。”

雍容華貴的女神眼中透出了散淡的暗色影子,漸漸的有些左右搖擺不定,她輕輕晃動著身子,面上卻是不停的喃喃輕語:“這血的味道…這血的味道…”

玄言輕輕站起而撫了撫衣袖,那溫雅的笑意真若山石一般密不透風,卻似乎醞釀著某種濃重的煞氣:“螟蛉有子,蜾蠃負之…這可真是一個美好的謊言啊。蜾蠃為了自己的私欲,將螟蛉刺的半死不活,卻成為幼蟲的食物,而人們卻要歌頌他的美好德行,多麽愚昧。就如同千萬年前的您一般,所謂賜予人類生命,歸根到底,不過是為了派遣自己的寂寞而造出來的一個玩意兒而用來餵養你們的無知與高傲罷了!”

他輕輕的踩在那蟲子身上,堅硬的外殼“嘎嘣”一聲便膿血四溢。

女媧的黑色眼中竟慢慢飄過一抹血色的霧氣,將這平日睥睨眾生的女人映照的帶著幾分鬼魅。她一直在口中喃喃低語,竟似乎陷入了某種不可知的夢魘之中。玄言從容的靠近對方,向著那即將穿破的神氣微笑:“種昨日因、得今日果。娘娘——您看…”

手指輕輕一動,那吊著麻繩的低賤草木便映入了女神眼中。清淡的艾氣細若游絲,來自於男人手中的草環。二人之間僅僅半射之長,他甚至愛上這種觀察女神帶著不可置信的淡淡恐慌:“這是、這等賤物!”

“哈!”玄言卻失笑,之間輕輕的轉動著這低賤的艾草環,而四周卻忽然屏障起牢不可破的咒墻:“因為姜岐送了這艾草,所以我收下了它;因為您最後誘騙她擾亂心神,所以我失敗了,可是您不該將弱點暴露出來。”玄言之間輕輕一挑,玄金色的大劍應聲而至,以強大的力量沖破著女神散掉的神氣。那散發著濃重咒氣的艾草被利用的更加徹底,玄言的眼角冷了下來:“您以為,您是姜氏的祖先,便萬事大吉了麽?可惜,方才我在走之前,正好托那個麻煩孩子用自己的血來施加咒術,怎麽樣,姜氏巫女的詛咒之術,對於您這個祖先來說,也算是來自於螟蛉之子的報覆了吧——”

千年萬年,這個女人幾乎沒有失敗過,她永遠高高在上而目空一切。天道恒長,萬物此消彼長,然而女媧的神威卻高居天上。在千萬年的消磨時光與厭倦的等待中,女神早已經忘了走下神壇是什麽感覺。她周身的神氣漸漸微弱的看不到半點光芒,然而卻仍舊露出睥睨萬物的笑容:“吾為萬物之母,吾位天地之長!你若殺我,世間萬物便會屠戮殆盡。哈!無論是你,還是他,你們簡直太可笑!”

玄言自知道他說的是誰,卻頗有些冷嘲熱諷:“娘娘孤獨的很吧,您一直在等的人,他無聲無息的消失。”

“您曾經保留著一絲希望,然而卻又被寂寞的時光慢慢的磨滅,最後只有這片永恒不便的大地在對你這個空虛的神位頂禮膜拜。”

“而你現在不僅等不到要等的人,甚至要被我這個小小的游魂所折服。”

他的腦海中出現的是千萬年前的漫漫黃沙,是軒轅黃帝的冷漠與少昊在夜下的淡然,是智者倉頡的神秘與風後憂傷的面容,是月下向往死亡卻驟然而止的螢,最後是姜岐那張時而憂傷、時而在鮮血中微笑的模樣。

“我在那天,被父親挖走心臟之時,亦曾經覺得麻木不堪。”玄言淡淡的摸著自己空蕩的胸膛,沈藍色的眼卻異常堅定起來:“這次,是為了他們,為了活在女媧神威中的愚昧人類,請您去死吧!”

玄黑色的大劍一瞬間破土而出,仿佛吸收了萬千年的怨憎與將欲釋放的力量一般,如同震動天地的游龍一般發出耀眼的光芒。

“戮!”

聯結著姜氏血咒與姬氏之怨的怨氣直沖雲霄,將那殘存的神氣驟然擊碎。

“啊!”那是一聲高亢而如同惡鬼一般的叫喊,卻並非出自女神之口,那幼弱啜泣的女聲如同迷茫的小獸一般,在誤入咒印後忍著被割裂的痛意:“好痛、好痛、好痛…父親大人,您在哪裏、父親大人、您在哪裏——”

“哈、哈!可笑、可笑!”玄言轉過頭,劍氣漸漸凝重起來,女媧染著獻血的眼角卻鬼魅異常:“那孩子誤入咒印中,若你再不放手,她怕是要無命存活了——”

劍尖的距離離對方的胸口即將差最後一寸,玄言淡淡一笑:“垂死掙紮。”

女媧被獻血與咒術汙染卻是詭然一笑:“她的身上是姜氏的巫女服…哈,是姜岐的親族?你同她費盡心思欲鏟除吾,自詡為世間大道,卻也冷酷如斯。”

玄言冷眼置之,手中之劍卻又強了一寸。

“父親、父親!”那被割裂的童音仿若忽然高興一般,竟然擡起頭來,盯著玄言似眼中染著快意一般:“父親——父親!”

年幼的女童似忽然興奮一般,竟然欲用纖細的指尖從血咒中穿入,指尖卻已經被割裂了獻血,那眼中帶著灼熱的渴望,眼瞳中卻流出了痛意的淚水:“父親、父親——”

玄言腦海中的神經緊繃,然而面前的一切同淮夷月色下抱著貝扇哭泣的少女所重疊,那雙相同的黑眸中纏繞著對父親與母親的渴望,追逐著父親母親升上天空的身影,甚至無數次將自己身體中的血餵養一個黑洞一般的靈體。他快先一步抱起了少女暈倒的身體,只在頃刻之間,女神的聖體卻已經消失不見。

“玄言,無情之人卻有了情,這就是你最為愚蠢之處。”女神淡淡的留下回音。

又一次失手了。

玄言嘆笑一聲,卻發現自己早已無悲無喜,只是他離開姜岐本就心神不安,此時怎能逃開一雙相同的眼呢?

懷中的少女睡的安靜,玄言望著空蕩的月色,卻思念月色下的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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