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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魚麗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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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的很熟,似乎在他的懷中,那些奇怪的夢境漸漸消失不見了,對她而言卻並非如此。女人一旦愛上了,就變得貪心起來,忽然想要了解他的所有,即便是夢中和另一個女人的影像,總歸是曾經的他。

可是怎麽說,總是有點兒嫉妒的。她不安的翻了翻身,在夤夜中忽然又變得難以安眠起來。

玄言的聲音在夜間仍舊令人心安:“你那顆小腦瓜兒怕是又想寫有的沒的。”

姜岐拉著他的左臂,他的手臂上尚有著薄薄的肌肉,她蹭著他的手臂,如同柔軟的貓兒一般,雙眼灼然發亮:“你…從前,沒有這種感覺吧。”

“…”

“就像是我們兩個這種,一直想把對方弄死,火花四濺的這種感覺。”

玄言在夜色中擡起她的下頜笑出聲來:“你這愛的方式還真是令人心驚膽戰。”

姜岐拼命的點點頭,雙眼亮的同星星一般:“沒錯沒錯,我現在還是想看著你流血的樣子,那一定很美!哎,愛上一個人就想要刺破他的胸膛,然後吸吮獻血的味道。啊,太美了!——所以,你從前到底有沒有這種感覺。”

“哦…”他的聲音含笑,九轉回環起來,“你想問我,從前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總之…”

“那你可以自己去猜想了。”

姜岐頗有些張牙舞爪:“是她?我可不會因為她是我的祖先大人就手下留情,更何況,她大抵都死了千萬年了!”

這話說的頗為尖酸,然而它也的確可能是一種事實。

“聖人說,昨日之日不可追,我認為聖人雖然可能是蠢貨,這句話卻是一種真理。”

姜岐笑了:“好。那麽我相信你,我從來不會在乎過去,只會在乎未來。你記得,你若背叛我,我一定會同每一個姜家女人一樣…”

“你已經沒有心了吧。我能想到最嚴厲的傷害,大概也只是讓你徹底消失嘍。既然不愛,何必相見。”

玄言靠在她的身旁,二人汲取著彼此的氣息:“若能因愛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幸福…我並不知道什麽是幸福。”

他們兩個都很生澀,對於愛與被愛。

玄言輕輕的吻了她的嘴唇:“你這樣很好。”

告朔之後的周邦忽然沈凝下來,依照姜岐看來,肅慎做事一向滴水不漏,關於他同玄言的爭執,盡管引起了巨大的回響,他必定也能夠處理得當。

何況…姜岐的嘴角頗為諷刺,周邦的男人多麽謹守禮節啊,他們對於神靈永遠是垂首而過,從來都是如此的完美而令人無法挑剔。這樣的人,似乎對於那些神權鬥爭完全不在意呢,表、面、上。

二王子姬發的聲音在窗外輕輕響起:“小臣敬言,三日後是周邦饗宴,此為迎神靈之禮,請您過禮。”

姜岐淡淡的諷笑一聲:“啊…姜氏的巫女服整整穿在我身上數日,周侯即便眼瞽也知曉我是何人了吧。穿著姜氏的巫女服在周邦上賓之上,倒是真的叫妾害羞呢。畢竟…你們敬獻了不少姜氏的巫女給大邑商,同樣,姜氏的女人也因此死傷大半。”

窗外的聲音安靜了半響:“周侯不敢違抗神明,發…同樣不敢。若您心有不甘,發之命願意奉上。”

狡猾。

姜岐心中嘟囔。

這個男人雖說的虔誠,然而,他的內心卻一定早就想好了對應之策。周公子姬發,看似如同一個毫無心肝的田間隱士,然而卻又仿佛能夠贏得天的聖命,往往在關鍵的時刻表現出令人驚奇的一面。

姬家的男人怎麽竟是這種人啊。玄言也好、周侯也罷,還有面前的這個二王子發,總是一副深沈少言的模樣,總是要人去費心忖度。

姜岐輕輕微笑,想必她的族人們見此必定會覺得異常覆雜,姬姜曾經起於一水,然而此刻卻又天壤之別。姜為四夷,在夏建立了小小的呂國,也終於因為姜氏那神秘好巫的天性而終於迎來滅亡,在之後是無數姜氏族人瘋狂的見證自己的大道。他們追尋、死去,再追尋、在死去。而姬氏則同他們的祖先黃帝一樣,無論後世的王者是誰,始終占據著軒轅後人的血統。姬氏,曾經被賜予的最尊貴的姓氏,那顆不滿於臣服的心,在大邑商迎來變動的時刻,必將再次角逐。

殷失其鹿,而天下逐之。

逐鹿中原…

她以為,這是那個姜尚喜歡的事情嘛。喔,這個飄忽不定的兄弟,現在不曉得身在何處呢。

明堂之上,周侯威儀,是為謀賓,戒賓於客,迎神靈而至主位。

“惟神之禮,施於佳肴!”主客做酒,凜然而多禮。

周侯恭敬一拜:“間歌——升樂!”

“魚麗於罶,鲿鯊。君子有酒,旨且多。魚麗於罶,魴鱧。君子有酒,多且旨。魚麗於罶,鰋鯉。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維其嘉矣!物其旨矣,維其偕矣!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太寂寞——太無趣了。

“早聞周邦多禮,然而今次所見,卻枯燥無味。周侯,請允許本仙一問,難道世間百姓不需要欲求與快樂嗎?抑或…周邦的禮節,總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姜岐舉樽將佳釀引進,話中缺含著些淡淡機鋒。

那樂聲頓時停下,似乎是無人膽敢折辱神靈。主位上美艷無比的女神,如烈火一般光耀,卻帶著淡淡的肅殺之氣。

她明明笑著,卻似乎明暗間在給周侯難堪。

“周侯…周邦素來有論禮之道,不如為本仙解決一二如何啊。”

周侯胡髯一動,智者的眼中含著恭敬:“於周邦而言,上下有道,不越其位,奴隸的死亡為了祭祀天神,驅逐野獸為庶人,觀政國事為國人,貴族亦要用智慧與勇猛領導民眾,此為環環相扣,若任何一環出了錯誤,那就仿若城墻崩壞於砮基。”

姜岐的笑容藏著些冷意:“如此說,我叫停您的間歌,此是破壞周邦之禮…我大概很是犯了您的忌諱吧。或者說,周邦將母族姜氏的巫女進獻於大邑商,這…也是周邦禮節重要的一環嗎?”

氣氛頓時僵持起來。

姜岐掩著唇嘻嘻輕笑:“我曾聽過一個很有趣的流言,您大可以當做笑話去聽。”她的眸子幽暗:“曾經,末代炎帝終於融入了黃帝新生的部族之中,然而,對於新晉忠心的臣仆,除了用血緣去融化他們的雄心壯志外,同時也會畏懼他們身上溝通天意的力量。姜氏自古以來通曉神性,被稱作神的使者,大抵因為如此,所以,起初承諾的甜言蜜語漸漸變成空話,而最古老的宗族反而四散而成為狄戎,這未免太過天真了!”

周侯面容平靜:“為臣為民,周邦任何庶民皆有舍身之道,即便獻出昌的生命,昌亦毫不痛兮!”

姜岐掩著嘴角笑:“看您莫急著盟誓,我不過幾句玩笑。”

玄言在一旁笑出聲來,姜岐瞥了他一眼。

怎麽,怕你的族人被我欺負?

整個周邦皆被這尷尬氣氛所影響,只是他們倒是維持著貴族應有的教養,看起來倒是沈默溫文,偏姜岐姿態豪放大口吃肉喝酒,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簡直同示威沒有兩樣。

玄言輕輕放下酒樽淡淡啟唇:“魚麗於罶,鲿鯊。君子有酒,旨且多…《魚麗》此詩,輝煌盛大,頗有軒轅黃帝的盛世氣象。”

散宜生率先反應過來,笑面拱手:“先軒轅黃帝次妃麗娛,乃是姜氏之女,尊其封號為彤魚氏大妃,正因為周邦謹記姬姜世代血脈相融,因而才將此《魚麗》之曲做為宴曲,正如同…我們世代銘記姜姓巫女為神靈而獻出的生命一般。”

“啪…”

姜岐手中的樽爵斷的清脆,眼中含著毒辣的笑:“好!周邦巧言善辯,不愧為世侯。”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玄言,你們姬氏的血高貴,我們姜氏的血就低賤了?

玄言按住她的手笑道:“小姬天性潑辣,請周侯恕罪,然周侯有一言錯的厲害,予卻不得不提了。”

他一說話,周邦的男子卻都有些擂鼓捶胸之意,實在是因為血緣在作祟。

玄言私底下摩挲著姜岐的手心,卻示意她寬心,面上笑得仍舊極其和善:“彤魚氏大妃天性沈默喜靜,黃帝部族皆知,她所在之處,百裏之內杜絕樂聲,即便祭祀巫女,也不敢近她半分。周侯雖然多禮,然而卻用錯了地方啊。”

姜岐撓了撓他的手心兒,這人的嘴皮子倒是厲害,雖是解圍,倒像是罵周邦不敬祖宗一般。

“周侯,天命反覆,你取了誰的性命、僭越誰的權力,總有一日,千百年後,這筆賬是總要還回來的。勸你日後將姜氏趕盡殺絕,不然,遲早有成為他腹中之物的時候!”

宴場上安靜無聲,姜岐心中卻快意的很,仿佛將這些年來姜氏的怨氣一吐而出,周邦的男人們面色不好,她就高興了。她知曉自己沖動冒進,然而體內姜氏之血總是無法容忍低賤自處,自然處處發難。

“哎呀、哎呀,看來此地真是不歡迎我。”姜岐瞇著笑眼,揚著頭,懶懶的支起了身子:“我還有事,少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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