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穹藍之星

關燈
周侯在太廟之中拈了三柱香,在裊裊香氣中輕輕敬拜。

伯邑考在一旁屏住呼吸,他曾經一次次的看見父親那恭敬的神情,似乎永遠都不會在神靈面前有一絲失禮之處。

姬昌靜靜看著祖先之神的神龕半響,在輕煙中靜靜開口:“曾經有一個少為人知的傳說漸漸消亡了,人們總是在關註時下的英雄,人類善於遺忘,越是遠離塵埃的傳說,越是容易被遺忘。”

伯邑考扶著父親的身體,心中不禁感慨,不知不覺間,太廟中的這個身影也漸漸衰老了,父親的臉上已經爬上了歲月的皺紋,在被囚禁的數年時間中,他的確在那個茅屋中同孤獨作伴。也許正如父親所說,人們更關註時下的英雄,所以垂垂老矣的姬昌也許不具備威脅力了,時下的英雄是雄姿勃發的帝辛,是周邦這些兒郎們,是東夷那些年輕的女媧後代們,是南蠻那些虎視眈眈的流亡者們。可是已經沒有人想起,在先王被先商王所囚殺之後,周邦正是在這個男人的護佑下得以生存。父親是英雄,只是他的方式便是用沈默來保護自己的部族。

“也許那些分不清夢幻現實的傳說,反而是真實的。”

姬昌點點頭,黑色的眼瞳中頗有幾分懷戀:“幼年之時,我見過一副畫像…”先代周伯季歷被先商王文丁囚殺之前,已經初露端倪。季歷被封為西方牧伯,已經接近最高權力,為大邑商征伐仿佛是周邦的宿命,然而他們卻無法衡量權力與忠心之間的平衡。

話又說回來,周邦對大邑商是“忠心”嗎?

周邦這些善於沈默、謹守禮儀的年輕人,似乎總有些不可捉摸的、不可言說的小小野心。但是他們每個人都太懂得如何沈默而收斂野心了,以至於他們每個人都似乎變成了一個模子。他的父親季歷攻伐鬼戎、燕京之戎、餘無之戎、始呼之戎、翳徒之戎,那種微末的,如巨石一般壓在心底的小小野心,似乎也終於被商王連根拔起而處以極刑。

“說起來,你的先公祖父曾經也將過這樣一個傳說…”季歷曾經給他看過一副帛畫,那是一個俊雅無雙的武士,黃袍之上有著玄茜花紋,他的周身拱衛著上古最英明的智者與勇士。季歷經常會看著那畫中之人深沈凝視:“我們的祖先軒轅黃帝是這片土地最終的統治者,他的後代眾多,無論是殷商抑或成周,都不過是他的子孫之一。可是曾經被軒轅黃帝與人們視為真正強者的,卻是他的另一個王子。那位美麗無雙的王子殿下,擁有者末代王者炎帝姜氏與新王軒轅姬氏的雙重血統,他是新舊交替中無雙的賢者。倉頡、應龍、常先、大鴻、風後…任何人都願意臣服在他的身邊,可是這位王子卻消失了。”年少的姬昌不明所以的歪歪頭:“小臣不明。”

季歷摸摸兒子的額頭,輕輕嘆息著對方的命運:“那位智慧無雙的王子,傳說中竟然死於非命,那之後,他所有的訊息都如同風中之沙般消失在洪流之中。勇士的宿命大致都是這般悲慘吧,聽說,他的心啊,正是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挖了出來!”季歷的眼睛睜大,如同鬼影一般,從那以後,那年少時的一次父子夜話就被他慢慢遺忘。仿佛印證了王子的詛咒一般,季歷真的也如同王子一般孤苦的死在了異鄉。

“我越來越老了,甚至開始相信一些靈怪之事,世間有因果報應、恩怨償還之事,也許那位挖心而死的無雙王子,他在某一天會忽然醒來,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報覆世人…現在想想,當年畫上的那個人,他的面容太模糊了。”然而姬昌仍舊記得,當他看到眾人垂拱膜拜的中心,那年輕男人有一雙沈藍色的眸子,如同夜空的星子一般,讓人無法從夢中醒來,而安眠於地獄之中。

姬昌看了看頗為擔憂的長子,輕輕低喃:“但願這是我老邁之人的虛妄之語…”

周邦行事極有效率,不過三日已經開始砮土打基,姜岐卻追著玄言不肯罷休,玩兒著你追我趕的游戲:“快告訴我,你和周邦是什麽關系!”

玄言回過頭來失笑:“你這般追逐,我會懷疑你是否愛上我。”

姜岐眨了眨眼睛一把捉住他,若有所思的搖搖頭:“不對不對,怎麽說都是不對,你別想騙我,你知道,你的眼睛會說話,可是他太過無情,更不懂得憤怒。告訴我,為什麽你會令周邦的王子們感到痛苦不堪、甚至死去。”周侯姬昌與那些周邦的王子們,一看到他渾身便一副痛苦窒息的模樣,偏偏他的氣息實則很淡泊,旁人卻毫無影響。

玄言笑笑:“這大概是詛咒——你打我做什麽。”

“又耍我!”

玄言淡淡垂下眸子,嘴角含著模糊的笑意:“我——這次沒騙你,這大概真的是詛咒。”

姜岐啞然張口,他的面龐太多平靜,卻又回到了兩人相遇的最初,那沈靜下仿佛藏著深不見底的黑色辛密,竟然令她不知何如是好。

她頗為豪爽的拍拍對方的肩膀:“好了!別在這兒做憂郁模樣了,晚上同我去看星星!”

玄言輕輕呵了一聲:“多大孩子了——好了別打我了,陪你就好了,你可真夠麻煩的。”雖然如此,他仍舊嘆笑一聲:“你也太愛鬧了。”

周邦的北方夜空是純凈的,可是那閃耀活潑的星子對於他們而言卻是十分珍貴的。稀稀落落的星子似乎都不敢在聲威浩蕩的周邦出現,只是偶爾在空中閃現。

“星星都沒有幾顆,周邦的生活真是無趣,唔…我開始懷念大邑商的金玉酒肉啦。堂堂周邦,祭祀神靈的聖品不過是舂五谷,一板一眼又教條,我看即便女媧娘娘都受不了這群人的素凈!”

玄言便推了推姜岐的肩膀笑道:“我看是你受不了罷,聲勢壯大輝煌華麗,這些煙火般的虛幻有什麽可愛的。”

“當然可愛!怎麽不可愛!”姜岐甚至在月下翩翩起舞,朱紫巫衣瑩瑩飛舞而歌:“招魂兮芳資,無疑兮魂飛、大道兮往生…”

比起那淩厲而充滿沖擊力的祭祀之瞿,月下的清輝灑落,悠遠的哼唱聲難得令他感到安定。

“哎,說好了看星星,結果都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我雖然不幸、可是我從來沒覺得自己不幸。

這世間陰謀算計、權力爭奪、生命流失,可是就連惡的一面都能夠令人讚美。人類是宇宙的造化、是萬物的靈長!有恩必報、有怨必殺,人被欲望所驅使,他們初生時不過是女媧造人時的一粒汙泥,但是現在他們有血有肉、又怒又恨,你不覺得,比起端坐蓮堂的女媧,他們更值得去探索嗎!”

狂熱。狂熱的、熱烈的笑容。

他想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她雖有仙骨,可是她存活的狀態卻完完全全是個人,為了父母之愛而將自己拘泥於人類的困惑中,對待阻擋自己的棋子欲殺之而後快,對待那些執拗的神卻也能夠心生憐憫。

“我呢…”玄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他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之上,他曾經無數次的摸著那塊缺失的地方。他到底是人還是神?他到底要覆仇還是僅僅為了漫無目的的走下去?一個人沒有了心,似乎只是在麻木的活著。

“我…也許並不知道為什麽,女媧取走了我的心,所以我要殺了她。然而若說起恨…我真的恨她麽。”時間挖走了他的心臟,但是卻令傷口結痂。與其說憎恨女媧,不如說,他更加憎恨那恒久不變的“天道”。

他擡起頭,面前的少女卻淚流滿面,他心中竟然是一片清明,覆而微笑:“你哭些什麽呢,被挖心的是我。”

姜岐的眼中靜靜含著憂傷,卻也是在笑著的。經歷過苦難的人,笑遠遠比苦更加容易:“我是在為你哭,有的人,麻木了、迷茫了,就連哭都不知道怎樣哭。”

她赤著足走過好多地方,眼中看到的是眾生的色彩。年輕的舞姬為了討好主人,臉上塗著蒼白厚重的粉,惹人憐惜的淚珠落下,僅僅是一種取巧的手段,而她們的心中已經被麻木所腐蝕。可是那些在存亡線邊緣的襤褸枯骨,卻要為了生存與指尖僅剩的一絲親情而嚎啕大哭,那是來自血液的痛苦。貪生怕死、貪戀人情,但那不正是人嗎。

她走近玄言,細細的看著他的面容,他曾經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也像如今一樣秉持著殘忍的現實嗎?他有沒有父親母親,有沒有被愛過恨過呢?

“你心中所想,可能怕是要失望吧,因為我曾經,著實稱不上一個‘人’。”他扶著她的耳鬢,在枯澀的秋日鬢了一朵鮮艷的小花,她還年輕、鮮活而美麗,即便曾經遭受過失去父母的痛苦,但一定很快就會走出迷霧。

“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至少你知道為什麽憎恨、如何憎恨,也許如你所說,這就是‘人’吧。”

他的表情太平淡,姜岐不由得惡意扯扯那漆黑柔軟的發:“你不是也有那些‘舊友’嗎!”

“舊友、是舊友啊…呵,回去見他們一眼,連我都不知道為了什麽。”

一張張鮮活的面容早已經消失在那顆被挖走的心臟中,玄言至始至終沈默著,他將姜岐摟在懷中,感受的是屬於人類的灼熱氣息。

只有孤獨的人懂得孤獨的人,他不知還有多少這樣相互依偎的黑影,但是至少,能夠留戀到一點“人”的溫度,這也是寒冷中的一點火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