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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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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死

漆曉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視線交匯的一剎,不舍與無奈流淌在那雙澄澈的眼眸裏,泛出猩紅,木祈眼裏的眷戀緊緊揪著她所有的感官。

頭頂巨物重重壓下來,木祈就這麽眼睜睜消失在她視野裏。五座山足夠把一切事物碾成碎沫,一切發生得太快,漆曉還來不及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周身猝然亮起橙燦的光芒,身體被壓碾的痛楚並未傳來,厚厚的光霧竟替她擋住了頭頂的萬噸力道。

她僵硬地擡頭看去,千萬噸的重力直直壓在頭上,即使有木祈的妖力護著,那種下一刻就好像要被碾碎的壓迫感時刻侵蝕著感官,漆曉毫不懷疑一旦周身的光霧破碎她就會變成一灘血泥。

這處僅能容納一人的小小空間,托起她幸存於這場災難的可能性。

這是木祈的妖力,木祈把妖力分給了她,那木祈……

“木祈!木祈!江烈!”狹小的空間裏漆曉不便動彈,只能用盡所有力氣大聲呼喚。

比起隨時會死亡的壓迫感,她更恐懼沒人回應她的呼喚。

巨物漸漸壓下的轟隆聲響正緩緩撞在耳邊,像是有什麽在抵抗這天地之力。

“漆曉。”

是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聲音在叫她……聽到木祈的呼喚,漆曉近乎一剎就紅了眼眶。

“漆曉,我的妖力能護住你不受傷害,你在這安心待著,季京墨他們一定會想辦法來救你的,你別怕。”

木祈聲音聽起來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卻並沒能安撫下漆曉心裏的焦躁,她著急摸索著周身石塊,四周都被大大小小的斷石覆蓋,找不出破出的間隙。

“什麽叫季京墨會想辦法救我,你呢,江烈呢!”漆曉心裏湧現出濃濃的不安。

“漆曉放心,江烈沒事。”

遮天網壓下的一瞬江烈迅速化為德牧,眼下正苦苦抵禦著千噸墜力,說不出一句話來。

“江烈是死魂化的,他不會有事的,你們安心等季京墨和慕容鳶來。”

漆曉顫抖著質吼道:“你呢!”這個“你們”是什麽意思,這種口吻又是什麽意思……

江烈撐住的空間只夠人半躺下,木祈靠著斷石,已經分不出絲毫妖力來驅散周身黑暗,他隱沒於無際的絕望,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

“漆曉,能遇見你,遇見你們,真好。”

“我好慶幸再活了一次。”

漆曉急促地呼吸著:“你不許說話,你在說些什麽……”聽起來像在交代遺言,真是難聽極了,這種話她不想聽,一個字也不想聽。

“讓我說下去吧。”木祈垂下眼眸,嘴角扯出苦笑,“江烈……撐不了多久,山壓下來,我就魂飛魄散了。”

什麽?魂飛魄散……?

漆曉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慌亂地呢喃著:“怎,怎麽會……”木祈不是妖嗎,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死掉,難道因為妖丹不在體內,難道因為他把絕大部分妖力都給了她……

“漆曉,我現在既後悔,又不後悔。”

“我擔心自己隨時可能死掉,遲遲不敢和你在一起,現在啊……真的要死了,我好怕你以後睡不好覺吃不好飯。”

“你肯定不願意哭給他們看,晚上一個人躲在房間偷偷哭,一想到你會哭……”木祈擰著眉閉上雙眼,“我就好恨自己為什麽要闖入你的生活。”

當初披著欺騙接近漆曉,至今他都不敢說出這個秘密,可現在比起謊言,他的消散才是更傷她心的罪證。

木祈哽咽著:“可我偏偏那麽自私,我舍不得和你相遇後的每一刻,我舍不得。”

漆曉搖著頭,酸楚化作淚水奔湧而出,她死死咬著唇,多想讓木祈別再說了,她不想聽什麽遺言,可要是不好好聽下去,她怕一輩子都沒機會再聽了。

“糖醋排骨要用佳北黃糖,那個糖炒出的色澤你最喜歡,生理期肚子會疼,暖一暖就好多了,你最不喜歡冬天,有我抱著你一整晚都不會醒。”木祈的聲音聽起來飽含眷戀,“我多想照顧你一輩子,一百輩子……”

一點也不想死。

“木……祈……”山體又往下壓來一寸,兩個字幾乎從江烈嘴裏的血沫中溢出,他真的要撐不住了。

木祈要是死了,詛咒就永遠解不開了。木祈的心願是什麽,現在又該如何破局,江烈能聽到自己骨頭哢哢斷開的聲音,沒有更多時間留給他思考。

他本想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揭開真相,到時哪怕漆曉和木祈知曉了詛咒,兩個人的生活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所有人都能幸福,為什麽不多給他一點時間,明明就快要好了……

哢嚓,江烈的腿骨斷裂,身上的巨力終是緩緩壓了下來,莫大的不甘與悔恨攔不下厚重壓下的山體。

“不——要——”

木祈閉上雙眼等待死亡的到來,卻是聽到漆曉撕心裂肺的吶喊,他眼眸止不住地顫抖,明明山體還沒壓到他身上,他卻覺得自己身體從裏到外都在疼,原來心疼的感覺是如此刻骨。

好似有一陣暖流匯進身體,木祈以為自己瀕死之際產生了幻覺,暖流卻越來越強烈,暖流匯入妖力池中,妖力充盈得仿佛妖丹回來了。

木祈倏地睜開雙眼,難以置信眼前景象,橙燦的光芒照亮這一方小天地,他的妖力正源源不斷流入他的身體。

這是……

糟了!

漆曉竟然突破了妖丹的限制,妖力正不受約束地從她身體裏溢出來,漆曉的魂魄和他的妖丹融為一體,流出的根本不是妖力,是漆曉的生命啊!

妖力不斷流入身體,木祈沒有片刻遲疑化出原形,四爪穩穩著地,緊咬牙關用盡全身力氣頂起千噸山體。

江烈吐出一口血沫癱倒在地上,他身上的骨頭幾乎都斷掉了,木祈分出一縷妖力治好江烈的傷,長長的龍身撐住巨山,他緊閉雙目,因著妖力池中的劇烈痛楚,嘴裏發出長長的鳴吟。

他硬生生切斷了妖丹和自己的鏈接,從今往後,除非拿回妖丹,他再也不能用任何方式補充妖力了。

妖力總算不再匯入他的身體,漆曉面色蒼白昏迷在地上,妖力調轉方向流到漆曉體內,漆曉的臉色隨著妖力的流入緩緩恢覆血色。

看妖丹又完好匿回漆曉體內,木祈松了口氣,還好漆曉沒事,他完全沒想到漆曉能突破限制,妖丹差點就不受約束直接回歸他的身體。

取妖丹可是要龍族特有的陣法,結一次陣連他們龍族都要花上三月時間,漆曉竟然就這樣突破了自然律法。

到底是多大的決心和愛意才能創造這般奇跡,木祈心裏沒有感動,有的只是無盡酸楚。

木祈竭力向上飛去,縱使化出龍身,頂著萬噸巨山也是不小的壓力,他緊緊咬住牙齒,咆哮聲響徹平安鎮,巨山總算被他升起來,轟轟接連不斷撞在耳邊,江烈作勢連忙將遮天網收住口,五座巨山終是被木祈托起越升越高,木祈將巨山運往寬闊無人的地帶。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風把烏雲通通吹走,月光鋪灑在平安鎮上,所有建築都化成了巨山下的粉末,整座小鎮被夷為平地一覽無餘。

“漆曉……”全身骨頭斷掉的痛感還殘餘在身體裏,江烈踉蹌著撲向漆曉,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漆曉呼吸平穩,看起來沒什麽事,江烈的心卻久久不能平息。掌心輕易將漆曉的頭托起,將她埋在自己臂彎,他埋下頭靠在漆曉腦袋上,溫熱的觸感總算令他確信漆曉還好好活著。

差點,差點荷兒就永遠被困於無盡的詛咒裏,他望向天上懸掛的明月,兩行清淚從眼角流下。

山川河海,明月繁星,你們看了整整一千年,夠了嗎,該夠了吧,就讓我的荷兒幸福吧……

平安鎮外,看到五座大山接連倒塌,慕容鳶快要瘋了,季京墨紅著眼睛死死拉住他,讓他一定要相信他們,現在過去只會給他們徒增麻煩。

巨山壓下去整整一分鐘都沒有任何動靜,季京墨也差點站不穩身形,迅速思考如何應對局面,他正盤算著從哪裏能最快速度運來最大量的炸彈,巨山就被什麽東西托起來,雖然看不見巨山底下是什麽,他也確信是被隱身霧罩住的木祈,只有他有能力托起這樣的天地巨物。

兩人都松了口氣,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交給人類善後,輿論他也處理好了,平安鎮的事情不會洩露分毫。

慕容鳶魂力加持下,他們極速向鎮中飛去,潔白月光下,江烈的唇輕輕碰向漆曉額間,那不是一個情欲的吻,甚至不像一個正式的吻,清透的月光裏,顫抖的雙唇帶著近乎虔誠的克制。

江烈的唇一觸即分,仿佛一片雪花消融,快得幾乎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江烈……”慕容鳶怔怔地喚著,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江烈,江烈從來都是他們裏面最冷靜理智的,他甚至懷疑自己剛剛看錯了。

江烈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整個人身上充滿孤寂的氣息。

看著不省人事的漆曉,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季京墨卻能理解江烈此刻的心情。

也是這一刻他終於知道,江烈從來不是看起來那麽淡然,一直以來慕容鳶都把趙德馨和漆曉清楚分成兩個人,他一度以為江烈也是如此,三人裏只有他始終走不出來,現在才發覺原來江烈和他一樣。

季京墨望向天際,悲涼浮上心頭,好像一切都有解,又是如此無解。或許最好的解法就是放下,偏偏江烈也好,他也好,木祈也罷,誰都不能真正放下。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拍了拍江烈的肩:“把漆曉放下吧,這不是我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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