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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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
“你跟池茗說什麽了？”
池茗走得太匆忙，周降只看到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略微憂心地多問了一句。
“只是提醒她一句。”
顧餘沒有正面回答，他不多言，只依照池茗先前的吩咐，將人帶到窗邊的座位，自己去點單。
他捧著蛋糕回來時正看見周降扒著窗戶看海景，神色似乎比剛才放松了些，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調松了點，他走過去，輕輕敲了下周降的腦袋，將一把精巧的銀色叉子遞到他手裏。
“吃點東西。”
“哦，好。”
甜食刺激了多巴胺的分泌，周降的心情像奶油一樣變得輕盈，借著夕陽的餘暉，翻起了上數學課時沒偷看完的小說。
或許是平覆心情有些困難，池茗來找他們的時間比顧餘預計的要晚一些，那個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下來，整個雙月灣被燈火映亮。
周降本以為要去礁石酒吧，結果池茗帶著他們七拐八拐走進了一家酒館。
這是個木屋營地，還真像它的名字一樣：落日裏。
他們像是一頭撞進了一個被時光遺忘卻又滿溢著浪漫的角落。
昏黃的燈光宛如落日餘暉，柔和地灑在每一個角落，店裏已經聚集了不少客人，空氣中彌漫的酒香營造出一種溫暖而愜意的氛圍 。
調酒師熟練地舞動著手中的器具，各種色彩斑斕的酒水在他的手中幻化成一杯杯誘人的佳釀，遠遠看到來了客人，便招呼著放下剛制成的酒，走上前去，遞來一份酒單。
池茗接過，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中了壁爐旁邊的位置，飛快地走過去坐下，周降隨著她一起落座，池茗打量著墻壁上的投影，還不忘悄悄向顧餘打探。
“周降什麽量？”
顧餘閉上眼睛把他和周降認識之後的點點滴滴都想遍了，也沒找到有關周降酒量上限的記憶片段，最後低聲道：“尚不可知。”
“？”
看著池茗無語凝噎的表情，顧餘點點頭再次表達肯定。
“戰鬥力不詳。”
“你們倆嘀嘀咕咕說什麽呢？”
周降盯著他倆看了老半天了，倆人說個話都跟蚊子似的嗡嗡嗡，什麽也聽不清楚，便直接發問，沒想到這倆人“蹭”地一下坐直了，異口同聲道：“沒什麽！”
有鬼。
周降眼一瞇，一百分有九十九分的不對勁。
他沒再追問，低頭翻著酒單，池茗問：“想喝什麽？今天我請。”
周降的手一頓，道：“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
池茗眼睛一瞪，說出來的話差點驚掉人下巴。
“你們倆的喜酒我還等著呢，又不差這一次，到時候你們請回來，我去喝個夠。”
周降幾乎想上手去捂她的嘴，硬生生忍住了，四下張望確定沒什麽人聽到才放心，跟做賊一樣低聲道：“好好好，你稍微小點聲，萬一有我們同學就麻煩了。”
說著將酒單又推給池茗，道：“既然你請客，那你來點吧。”
剛說完，又想起了一茬。
……
下午顧餘陪他那麽久，就看著他莫名其妙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怎麽安慰才會有效，不知道李思齊是從哪冒出來的，又和自己是什麽關系，只能跟個局外人一樣不知所措，即便這樣也什麽都沒問。
周降總覺得自己在虧欠他。
在觀景臺還惹他生氣了，在顧餘看來自己確實是很讓人掃興啊……
怎麽樣也要給個交代吧？
要不就今天晚上告訴他？
周降猶豫著。
喝醉了就好了，借著酒勁全都一股腦地講出來，說不定明天早上醒過來還能什麽都不記得！
周降下定決心了，低下頭視死如歸地給池茗發了條微信。
“池茗。”
對面回得飛快。
“嗯？”
周降誠懇道：“今晚務必把我灌醉好嗎？”
“……”
池茗擡起頭跟看傻子一樣莫名其妙地看了周降一眼，回了句：
“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周降看見這句話反倒放下心來，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你怎麽找到這兒的？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們去礁石酒吧呢。”
“那邊全是人在打卡啊，拍照的也太多了，感覺沒這裏有氛圍，而且還要買門票，我就直接把它pass掉了，又搜了地圖才找到這裏的。”
說到這池茗有些得意。
“我可是先來探過路才決定帶你們過來的，怎麽樣？很不錯吧。”
“嗯！”
周降向來以鼓勵教育為主，對著池茗猛猛一頓誇獎，直把人誇得暈頭轉向，池茗有些飄飄然，認為自己的品味已是無人可比。
顧餘側耳聽著，眼神時不時瞥向吧臺，調酒師炫技手法相當絢爛，有那麽幾秒鐘他看到酒液完全是騰空的，而後那杯酒制好了，是那個訂單的最後一杯，和先前的數杯酒一起被放在一個托盤上，服務生端起那托盤向他們走來。
顧餘：？
令他更沒想到的是，這竟然還不是全部，他剛剛端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杯特調，就被池茗制止了。
“等一下，我想等都齊了之後拍張照，你一會兒再喝。”
“……”
十幾分鐘後，桌上已經被擺得滿滿當當，池茗才終於掏出手機，記錄下這無比震撼的一幕。
“好啦，齊了，請選擇你喜歡的蒙汗藥！”
這架勢，顧餘看她今晚不是想把周降灌醉，是想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好回去找顧鳶。
他沒辦法把兩個人一起撈回去吧……
算了算了，實在不行搬救兵也來得及。
池茗是不會老老實實喝酒的，她拿起桌上的骰子，道：“玩不玩游戲？”
周降剛剛嘗了一口池茗推到他面前的酒，沒有想象中的辛辣，反倒甘甜清冽，很好入口，他看了一眼那骰子，道：“怎麽玩？”
“我們玩吹牛的進階版，”池茗解釋著游戲規則，“搖完骰子之後我們去看自己對應的點數，然後以我，你，顧餘的順序開始叫牌，叫牌形式只能是M個N這樣子，就比如我說我的點數是3個5，你們可以選擇信或不信，如果開牌之後我沒吹牛那不信的人要喝酒，但如果有人不信，並且我的點數確實不是3個5的話我就要喝酒，剛剛選擇了相信我的人也要一起被罰。”
這規則很簡單，周降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接下來就是進階環節，被罰酒的人開啟新一輪吹牛，說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們選擇信或不信，規則和剛剛一樣，走完一輪算結束。”
“我明白了！”
周降摩拳擦掌相當興奮，他頭一次玩這種，新鮮感實在太讓人上頭了。
“開始！”
骰子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一陣緊密的節奏過後，池茗喊道：“停！”
一時間幾人都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點數，小心護著骰子的樣子像要偷什麽東西，再擡起頭來時，每個人的表情皆是煞有介事。
池茗第一個開口：“三個六。”
“不信。”
顧餘看著她的臉，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周降坐在池茗對面思忖著，看她一副很可惜的樣子搖頭嘆氣，還給顧餘換了一杯烈酒，最終選擇了相信她。
“我信。”
“喝！”
那杯烈酒還沒遞到顧餘手裏，直接轉了個方向朝著他懟過來。
周降：……
“我那麽相信你！”
“酒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吶～”
周降無奈地喝了酒，看著池茗期待的目光才想起來還有任務，眼睛一轉，道：“和最要好的朋友在電梯裏親上結果被班主任發現了。”
顧餘：？
“誰？！！”
他細細檢索過記憶，確認了他們倆交往的經歷裏沒有這一段，直接湊近一步攥住了周降的手腕，追問道：“到底是誰？林拓嗎？？”
事件過於勁爆，一時間竟沒有人深究真假，他看上去快崩潰了，池茗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周降，問道：“你這說的還是人話嗎？我怎麽好像聽不懂了……”
周降憋著笑推開黏在他身上的顧餘，正色道：“你們倆，一起喝！”
“尤其是你！”周降指著顧餘，道：“你喝兩杯！”
這種話也信，真是的，剛剛攥的那一下好痛呢。
兩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但也只能無奈喝酒。
下一輪開始，顧餘叫的點數是四個二。
“你有病啊，這也太逆天了吧，我信。”
周降聽了池茗的前半句還以為她不相信，結果來了個轉折，竟然相信了顧餘，周降決定跟風站隊，緊接著說道：“我也信。”
顧餘聳聳肩，開了牌。
真的是四個二。
“你沒騙到任何人，自己喝一杯吧。”
“什麽？”顧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麽不記得有這條規則。”
“我管你呢，規則是我定的，再說你不喝一會兒沒得喝了。”
顧餘看了眼周降面前擺著的幾個空杯子，默默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自罰一杯，
“那我說了。”
兩人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顧餘薄唇一張一合，頂著張冷冰冰的臉說出了最熱辣的話。
“周降睡覺的時候我脫過他的衣服。”
他頓了頓，池茗立刻遞上一杯酒：“後來怎麽樣了？”
周降自己也想知道，盯著顧餘，聽到他說：“他在我房間做題睡著了，我只是幫他換了睡衣。”
“切——”池茗失望地坐了回去，“我還以為有多勁爆呢。”
有一種褲子都脫了結果發現對面是養胃的無力感。
顧餘問：“所以是相信對吧。”
“嗯，相信。”池茗蔫蔫道，周降也點點頭。
確實沒有這段記憶啊……
“那就錯嘍。”
“？”
池茗猛地坐直了，二話不說幹了一杯，抓了一把小零食遞到顧餘手裏，道：“接著說。”
“前面是真的，”顧餘真誠道，“後面是假的。”
周降：？
那天晚上到底怎麽了……
“我給他脫了之後突然不想給他換了，就那樣抱著他睡了一晚。”
“哇哦，”池茗充滿暗示地挑挑眉，“就沒發生點什麽嗎？”
顧餘瞥她一眼：“有一些，但不多，不要蹲後續了，我們都還沒成年。”
“啊——”
池茗哀嚎一聲倒回沙發裏，捂著臉道：“你們倆可一定要誤入歧途啊。”
這是對的嗎？
周降沒答，紅著臉喝了那杯酒，壓下心裏的悸動，都沒敢和顧餘對視。
“好了好了，下一輪。”
這次是周降說點數，酒混著喝最容易醉人，他感覺自己有些發昏，眼前還有點重影，使勁閉了幾次眼睛才看清楚。
“三個五。”
糟糕，怎麽直接念出來了。
周降被自己驚了一跳，隨即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顧餘：“信。”
好吧，他看出來了。
池茗聰明反被聰明誤：“不信。”
“你喝！”
周降終於找到反擊的機會，指著池茗喊道。
池茗無奈喝了酒，想了半天，突然一臉甜蜜道：“我和顧鳶kiss過。”
“什麽？”
顧餘現在想把酒潑她臉上讓她好好清醒一下。
“你真喝醉了吧？”
“誒呀！”池茗給他一記肘擊，“就說信不信吧。”
倆人齊刷刷地搖頭：“不信。”
“你倆都喝！”
池茗一次陰了兩個，無比得意。
但對方只顧著震驚，周降張大了嘴巴，問：“不是，真的親了呀？？！”
“對啊，她睡著了，我偷親的。”
crazy……
周降心服口服地喝了那杯酒，覺得自己更暈了，不僅暈還渾身熱辣辣的，腦子一團糨糊。
酒過三巡，還算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顧餘。
室內依然吵嚷，顧餘看了眼對面意識已然朦朧的人，傾身想抽走周降手裏的酒杯，剛拿下來就被奪回，正無奈嘆氣，餘光瞥見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門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掃視了一圈，快步向他們這邊走來。
顧餘推了推池茗。
她正舉著手機拍照，被這樣一推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杯子裏的酒灑出來一些，還好池茗躲得快沒弄臟裙子，酒潑到了面前的小食盤裏。
池茗大怒，剛要罵人，卻見顧餘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池茗奇怪，一時間也忘了計較，瞇起眼朝那邊投去目光。
那人已經繞開所有障礙走到了她面前。
顧鳶將池茗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問道：“為什麽拉黑我的微信？”
“……”
幾分鐘後，顧餘和周降肩並肩扒在窗戶上，偷偷看著兩人在門外的道路上講話。
池茗剛才壓根沒回答顧鳶的質問，直接甩開她的手走了出去，顧鳶今天非要把話說清楚，便也跟著出了門，他們倆想勸架又怕撞到槍口上，只能先按兵不動。
周降看池茗依舊冷著一張臉，小聲問顧餘：“不是中午剛剛和好了嗎？”
“那只是一時的，”顧餘低聲答，“她倆之間的矛盾又沒完全解決，再說顧鳶中午找池茗求和，結果下午又跟谷月出去玩，都沒跟池茗在一起待過哪怕一分鐘，還去情人堤看日落，換你你生不生氣？”
“她們倆真去看日落了？那附近還有別的玩的地方吧。”
“那誰能知道，我們倆也只是偶遇她們，又沒真看著她們去幹什麽。”
“那池茗就不能問一下嗎？”
“怎麽問？”顧餘瞥他一眼，看上去有些焦灼，“你當她倆是情侶啊，池茗要真問她‘你和谷月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情人堤看日落了’，你自己聽聽不奇怪嗎？好像抓奸一樣……”
對哦，周降突然想起，雖然這倆關系好，但可從來沒承認過是情侶關系，而且……據顧餘所說，顧鳶應該一直以來都只拿池茗當好朋友看。
池茗對她特殊且強烈的占有欲，以及那些醋意，在顧鳶看來，多多少少是有些奇怪的吧。
畢竟只是朋友而已啊。
周降看顧餘似乎比誰都著急，問道：“你對池茗怎麽跟個老父親一樣？”
“我們兩家那麽熟，我看著她長大的啊。”
“啊……”
周降聽著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怎麽總感覺這句話小時候抱過我呢……
但他很快顧不得想這個了，因為他們隔著玻璃看到，門外的兩人吵起來了。
周降也開始焦灼了。
“怎麽辦，要不要出去勸……我靠！”
這下不得不出去了。
池茗甩了顧鳶一巴掌。
周降沖出去握著池茗的手的時候她氣得渾身都在抖。
顧鳶是個悶葫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能讓池茗失控成這樣，明明平時動她一下都舍不得。
剛剛被打，顧鳶似乎也有些惱了，傷人的話不經思考就往外倒，語氣平和卻淡漠。
“我是真心拿你當朋友的，什麽都讓著你，哄著你，這樣還不夠？你非要我把有些話掰開了揉碎了說給你聽嗎？”
眼見池茗的邪火又要竄起來，顧餘怕真的打架，用眼神示意周降帶她回去，他則替他們關上了門，和顧鳶站在外面。
顧鳶是最死要面子的人，池茗當眾給她難堪，讓她下不來臺，這會兒神色冰冷，瞥了顧餘一眼什麽話也不想說，顧餘皺著眉問她：“池茗對你脾氣還不夠好？有什麽誤會說開不就好了嗎，怎麽又吵架了？”
他話裏嗔怪的意味太明顯，顧鳶聽完火氣更盛了。
“你這樣想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她另一面。”
她實在太煩這種不痛不癢的勸告了，想到池茗最近的種種更覺心力交瘁，不耐煩的情緒翻滾著上湧，直沖到大腦，她深吸一口氣，道：“池茗可能只適合做熟悉的陌生人吧，那個時候她很好脾氣，永遠都很溫柔，可一旦熟悉起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經常鬧脾氣，對什麽事都吹毛求疵，我真的很難接受她現在這樣。”
她的抱怨來得太突然，顧餘有片刻的怔楞，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很討厭？”
“可其他人都沒機會看到她這一面，”顧餘道，“她不會真的對我們發什麽脾氣，她信任你，覺得你不會離開她，才會向你展示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顧餘很難向她解釋，池茗一次次的吵架，其實只是想證明自己被在乎，可這樣的方式也太消耗兩人之間的感情。
可這兩個人偏偏都是這樣，連顧鳶自己都意識不到，她和池茗一樣用錯了方式，用傷害對方來找到自己被愛的證據。
顧餘看著顧鳶依然不想聽他解釋的樣子，眼前突然閃過昨晚的一幕幕。
“顧鳶，池茗哭了。”
顧鳶冷冰冰的表情有瞬間的松動，抱在胸前的手臂不安地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衣服。
顧餘知道她不會回應，自顧自地說下去：“只有你不知道，還以為她在置氣。”
“昨晚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往回走，這一層住的都是你們班的，她一路走過去遇上多少同學，都看見她在掉眼淚，沒一個人敢跟她打招呼，我和周降跟著她去新房間，路上她抽了幾次紙巾都看的清清楚楚。”
顧鳶的表情徹底松懈下來，嘴唇微張，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和池茗本質上是同樣的，心高氣傲，即便心軟了也不肯說出來，更何況池茗剛剛動手打了她，兩人都正在氣頭上。
“你回去等她吧。”
顧餘沒指望她今晚能去向池茗服軟，能讓她們倆都消氣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顧鳶沒多說什麽，“嗯”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顧餘也沒回去，想到池茗剛才的樣子一陣頭疼，不想回去幫忙開導了，幹脆蹲在門外裝烏龜，讓周降擔此重任。
屋內此刻真是亂套了，本來是池茗要疏導周降的情緒，結果現在變成了周降聽她講她和顧鳶之間永遠也解不開的一道結。
酒都被喝的差不多了，兩個人都醉得厲害，池茗倒在沙發上，悄無聲息地流眼淚，努力地忍住哽咽。
本來是想跟顧鳶好好講的，可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想都沒想就打了她。
顧鳶剛才跟她說：“我和誰交朋友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是我誰啊，能不能不要管這麽多。”
她知道顧鳶也是氣極了才說出這種話來刺激她，這可能並不是她心中所想，但那種情況下自己根本沒有細想，情緒瞬間崩潰失控，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顧鳶太了解她了，比她自己更明白刀子往哪兒紮最疼，話說到什麽份兒上最傷人，在她不加掩飾地將所有弱點暴露給她看的時候，就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
“我們那天，玩了一個游戲。”
池茗突然輕聲訴說。
“是我刷手機的時候看到的，我給她發信息說玩游戲，游戲規則是：接下來你都以最冷漠，最最簡潔，最最傷人，不帶情感的態度對待我。然後我們定一個這個游戲的結束詞，安全詞，叫我愛你。當你覺得你說不下去了或者我覺得我聽不下去了我們就說這個詞，然後游戲就會結束。”
“她說可以。”
“可顧鳶真的讓我很意外。”
池茗仰望著天花板，呢喃的聲音幾乎哽咽到聽不見了。
“她寧願違背游戲規則說一些盡量溫和的話，都不願意說一句假的我愛你。”
“顧鳶不是第一次惹我了，谷月也不止一次求到她跟前，可沒有哪一次是真的想找我道歉，只不過是想辦法和顧鳶相處，然後再找借口說是我不見她。”
“我知道我這樣很無理取鬧，可如果我我不鬧，不生氣，這件事又會像之前一樣輕飄飄地過去，什麽痕跡也留不下，顧鳶也不會長記性。”
周降看不清她隱沒在昏暗的燈光下的臉，只看到一道亮得晃眼的淚痕。
“你不打算告訴她嗎？告訴她其實你喜歡她。”
池茗苦笑著搖頭。
“周降，聽過一句話嗎？”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這盤棋怎麽走都是死局，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朋友也足夠了。”
長久的沈默，直到一聲驚呼打破僵局。
“藍眼淚！”
這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大家都跑到窗邊向外看，隨即越來越多人驚喜地呼喊起來，互相推搡著向外跑去。
周降和池茗短暫地脫離傷感的情緒，也開始向外走。
顧餘在門口等著他們，三人並肩向海灘走去，快到的時候周降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周降低下頭看屏幕，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定了束花。
是想要討顧餘開心來著。
一會兒再回去拿嗎？周降想了想，但是，在藍眼淚的海灘上把花送給他似乎更浪漫一些呢？
“你們先去，我有東西忘記拿了。”
周降撒了個謊，匆匆丟下這句話，轉身朝著酒館的方向跑去。
已經熄屏的手機又亮了起來，周降放慢腳步，看到了池茗發來的消息。
“她跟我道歉了。”
“因為顧餘告訴她我昨晚哭的很傷心。”
看來顧鳶還是心軟了啊，周降給她回覆：“那不是很好嗎？”
聊天框閃動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半晌池茗的消息才彈出來。
“不好。”
“周降，你知道嗎？”
“如果有一天顧鳶不會再心疼我的眼淚，那我真的沒有任何武器。”
周降看到這句話斂了笑意，腳步也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長久地駐留在最後一句話上，幾乎失神。
“您好，是您的花嗎？”
“啊。”
周降被這一聲叫的回過神來，看到一個外賣員朝他走過來，臉龐被口罩遮住大半。
“哦，是我的。”
周降回應了句，在心裏疑惑道，怎麽大晚上的還帶著防曬口罩，不悶嗎？
他擡手剛要接過那束藍玫瑰，視線突然停在對方的手上。
右手的虎口處，有一圈醒目的疤痕。
周降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已經擡起來的手沒伸出去，也沒接那束玫瑰，他的目光上移，對上一雙熟悉又深邃的眼睛。
對方將口罩拉下來，一把抓住了周降的胳膊，雙眼在沈悶黯淡的夜色裏亮得可怖。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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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池茗說什麽了？”
池茗走得太匆忙，周降只看到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略微憂心地多問了一句。
“只是提醒她一句。”
顧餘沒有正面回答，他不多言，只依照池茗先前的吩咐，將人帶到窗邊的座位，自己去點單。
他捧著蛋糕回來時正看見周降扒著窗戶看海景，神色似乎比剛才放松了些，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調松了點，他走過去，輕輕敲了下周降的腦袋，將一把精巧的銀色叉子遞到他手裏。
“吃點東西。”
“哦，好。”
甜食刺激了多巴胺的分泌，周降的心情像奶油一樣變得輕盈，借著夕陽的餘暉，翻起了上數學課時沒偷看完的小說。
或許是平覆心情有些困難，池茗來找他們的時間比顧餘預計的要晚一些，那個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下來，整個雙月灣被燈火映亮。
周降本以為要去礁石酒吧，結果池茗帶著他們七拐八拐走進了一家酒館。
這是個木屋營地，還真像它的名字一樣：落日裏。
他們像是一頭撞進了一個被時光遺忘卻又滿溢著浪漫的角落。
昏黃的燈光宛如落日餘暉，柔和地灑在每一個角落，店裏已經聚集了不少客人，空氣中彌漫的酒香營造出一種溫暖而愜意的氛圍 。
調酒師熟練地舞動著手中的器具，各種色彩斑斕的酒水在他的手中幻化成一杯杯誘人的佳釀，遠遠看到來了客人，便招呼著放下剛制成的酒，走上前去，遞來一份酒單。
池茗接過，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中了壁爐旁邊的位置，飛快地走過去坐下，周降隨著她一起落座，池茗打量著墻壁上的投影，還不忘悄悄向顧餘打探。
“周降什麽量？”
顧餘閉上眼睛把他和周降認識之後的點點滴滴都想遍了，也沒找到有關周降酒量上限的記憶片段，最後低聲道：“尚不可知。”
“？”
看著池茗無語凝噎的表情，顧餘點點頭再次表達肯定。
“戰鬥力不詳。”
“你們倆嘀嘀咕咕說什麽呢？”
周降盯著他倆看了老半天了，倆人說個話都跟蚊子似的嗡嗡嗡，什麽也聽不清楚，便直接發問，沒想到這倆人“蹭”地一下坐直了，異口同聲道：“沒什麽！”
有鬼。
周降眼一瞇，一百分有九十九分的不對勁。
他沒再追問，低頭翻著酒單，池茗問：“想喝什麽？今天我請。”
周降的手一頓，道：“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
池茗眼睛一瞪，說出來的話差點驚掉人下巴。
“你們倆的喜酒我還等著呢，又不差這一次，到時候你們請回來，我去喝個夠。”
周降幾乎想上手去捂她的嘴，硬生生忍住了，四下張望確定沒什麽人聽到才放心，跟做賊一樣低聲道：“好好好，你稍微小點聲，萬一有我們同學就麻煩了。”
說著將酒單又推給池茗，道：“既然你請客，那你來點吧。”
剛說完，又想起了一茬。
……
下午顧餘陪他那麽久，就看著他莫名其妙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怎麽安慰才會有效，不知道李思齊是從哪冒出來的，又和自己是什麽關系，只能跟個局外人一樣不知所措，即便這樣也什麽都沒問。
周降總覺得自己在虧欠他。
在觀景臺還惹他生氣了，在顧餘看來自己確實是很讓人掃興啊……
怎麽樣也要給個交代吧？
要不就今天晚上告訴他？
周降猶豫著。
喝醉了就好了，借著酒勁全都一股腦地講出來，說不定明天早上醒過來還能什麽都不記得！
周降下定決心了，低下頭視死如歸地給池茗發了條微信。
“池茗。”
對面回得飛快。
“嗯？”
周降誠懇道：“今晚務必把我灌醉好嗎？”
“……”
池茗擡起頭跟看傻子一樣莫名其妙地看了周降一眼，回了句：
“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周降看見這句話反倒放下心來，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你怎麽找到這兒的？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們去礁石酒吧呢。”
“那邊全是人在打卡啊，拍照的也太多了，感覺沒這裏有氛圍，而且還要買門票，我就直接把它pass掉了，又搜了地圖才找到這裏的。”
說到這池茗有些得意。
“我可是先來探過路才決定帶你們過來的，怎麽樣？很不錯吧。”
“嗯！”
周降向來以鼓勵教育為主，對著池茗猛猛一頓誇獎，直把人誇得暈頭轉向，池茗有些飄飄然，認為自己的品味已是無人可比。
顧餘側耳聽著，眼神時不時瞥向吧臺，調酒師炫技手法相當絢爛，有那麽幾秒鐘他看到酒液完全是騰空的，而後那杯酒制好了，是那個訂單的最後一杯，和先前的數杯酒一起被放在一個托盤上，服務生端起那托盤向他們走來。
顧餘：？
令他更沒想到的是，這竟然還不是全部，他剛剛端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杯特調，就被池茗制止了。
“等一下，我想等都齊了之後拍張照，你一會兒再喝。”
“……”
十幾分鐘後，桌上已經被擺得滿滿當當，池茗才終於掏出手機，記錄下這無比震撼的一幕。
“好啦，齊了，請選擇你喜歡的蒙汗藥！”
這架勢，顧餘看她今晚不是想把周降灌醉，是想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好回去找顧鳶。
他沒辦法把兩個人一起撈回去吧……
算了算了，實在不行搬救兵也來得及。
池茗是不會老老實實喝酒的，她拿起桌上的骰子，道：“玩不玩游戲？”
周降剛剛嘗了一口池茗推到他面前的酒，沒有想象中的辛辣，反倒甘甜清冽，很好入口，他看了一眼那骰子，道：“怎麽玩？”
“我們玩吹牛的進階版，”池茗解釋著游戲規則，“搖完骰子之後我們去看自己對應的點數，然後以我，你，顧餘的順序開始叫牌，叫牌形式只能是M個N這樣子，就比如我說我的點數是3個5，你們可以選擇信或不信，如果開牌之後我沒吹牛那不信的人要喝酒，但如果有人不信，並且我的點數確實不是3個5的話我就要喝酒，剛剛選擇了相信我的人也要一起被罰。”
這規則很簡單，周降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接下來就是進階環節，被罰酒的人開啟新一輪吹牛，說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們選擇信或不信，規則和剛剛一樣，走完一輪算結束。”
“我明白了！”
周降摩拳擦掌相當興奮，他頭一次玩這種，新鮮感實在太讓人上頭了。
“開始！”
骰子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一陣緊密的節奏過後，池茗喊道：“停！”
一時間幾人都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點數，小心護著骰子的樣子像要偷什麽東西，再擡起頭來時，每個人的表情皆是煞有介事。
池茗第一個開口：“三個六。”
“不信。”
顧餘看著她的臉，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周降坐在池茗對面思忖著，看她一副很可惜的樣子搖頭嘆氣，還給顧餘換了一杯烈酒，最終選擇了相信她。
“我信。”
“喝！”
那杯烈酒還沒遞到顧餘手裏，直接轉了個方向朝著他懟過來。
周降：……
“我那麽相信你！”
“酒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吶～”
周降無奈地喝了酒，看著池茗期待的目光才想起來還有任務，眼睛一轉，道：“和最要好的朋友在電梯裏親上結果被班主任發現了。”
顧餘：？
“誰？！！”
他細細檢索過記憶，確認了他們倆交往的經歷裏沒有這一段，直接湊近一步攥住了周降的手腕，追問道：“到底是誰？林拓嗎？？”
事件過於勁爆，一時間竟沒有人深究真假，他看上去快崩潰了，池茗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周降，問道：“你這說的還是人話嗎？我怎麽好像聽不懂了……”
周降憋著笑推開黏在他身上的顧餘，正色道：“你們倆，一起喝！”
“尤其是你！”周降指著顧餘，道：“你喝兩杯！”
這種話也信，真是的，剛剛攥的那一下好痛呢。
兩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但也只能無奈喝酒。
下一輪開始，顧餘叫的點數是四個二。
“你有病啊，這也太逆天了吧，我信。”
周降聽了池茗的前半句還以為她不相信，結果來了個轉折，竟然相信了顧餘，周降決定跟風站隊，緊接著說道：“我也信。”
顧餘聳聳肩，開了牌。
真的是四個二。
“你沒騙到任何人，自己喝一杯吧。”
“什麽？”顧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麽不記得有這條規則。”
“我管你呢，規則是我定的，再說你不喝一會兒沒得喝了。”
顧餘看了眼周降面前擺著的幾個空杯子，默默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自罰一杯，
“那我說了。”
兩人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顧餘薄唇一張一合，頂著張冷冰冰的臉說出了最熱辣的話。
“周降睡覺的時候我脫過他的衣服。”
他頓了頓，池茗立刻遞上一杯酒：“後來怎麽樣了？”
周降自己也想知道，盯著顧餘，聽到他說：“他在我房間做題睡著了，我只是幫他換了睡衣。”
“切——”池茗失望地坐了回去，“我還以為有多勁爆呢。”
有一種褲子都脫了結果發現對面是養胃的無力感。
顧餘問：“所以是相信對吧。”
“嗯，相信。”池茗蔫蔫道，周降也點點頭。
確實沒有這段記憶啊……
“那就錯嘍。”
“？”
池茗猛地坐直了，二話不說幹了一杯，抓了一把小零食遞到顧餘手裏，道：“接著說。”
“前面是真的，”顧餘真誠道，“後面是假的。”
周降：？
那天晚上到底怎麽了……
“我給他脫了之後突然不想給他換了，就那樣抱著他睡了一晚。”
“哇哦，”池茗充滿暗示地挑挑眉，“就沒發生點什麽嗎？”
顧餘瞥她一眼：“有一些，但不多，不要蹲後續了，我們都還沒成年。”
“啊——”
池茗哀嚎一聲倒回沙發裏，捂著臉道：“你們倆可一定要誤入歧途啊。”
這是對的嗎？
周降沒答，紅著臉喝了那杯酒，壓下心裏的悸動，都沒敢和顧餘對視。
“好了好了，下一輪。”
這次是周降說點數，酒混著喝最容易醉人，他感覺自己有些發昏，眼前還有點重影，使勁閉了幾次眼睛才看清楚。
“三個五。”
糟糕，怎麽直接念出來了。
周降被自己驚了一跳，隨即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顧餘：“信。”
好吧，他看出來了。
池茗聰明反被聰明誤：“不信。”
“你喝！”
周降終於找到反擊的機會，指著池茗喊道。
池茗無奈喝了酒，想了半天，突然一臉甜蜜道：“我和顧鳶kiss過。”
“什麽？”
顧餘現在想把酒潑她臉上讓她好好清醒一下。
“你真喝醉了吧？”
“誒呀！”池茗給他一記肘擊，“就說信不信吧。”
倆人齊刷刷地搖頭：“不信。”
“你倆都喝！”
池茗一次陰了兩個，無比得意。
但對方只顧著震驚，周降張大了嘴巴，問：“不是，真的親了呀？？！”
“對啊，她睡著了，我偷親的。”
crazy……
周降心服口服地喝了那杯酒，覺得自己更暈了，不僅暈還渾身熱辣辣的，腦子一團糨糊。
酒過三巡，還算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顧餘。
室內依然吵嚷，顧餘看了眼對面意識已然朦朧的人，傾身想抽走周降手裏的酒杯，剛拿下來就被奪回，正無奈嘆氣，餘光瞥見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門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掃視了一圈，快步向他們這邊走來。
顧餘推了推池茗。
她正舉著手機拍照，被這樣一推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杯子裏的酒灑出來一些，還好池茗躲得快沒弄臟裙子，酒潑到了面前的小食盤裏。
池茗大怒，剛要罵人，卻見顧餘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池茗奇怪，一時間也忘了計較，瞇起眼朝那邊投去目光。
那人已經繞開所有障礙走到了她面前。
顧鳶將池茗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問道：“為什麽拉黑我的微信？”
“……”
幾分鐘後，顧餘和周降肩並肩扒在窗戶上，偷偷看著兩人在門外的道路上講話。
池茗剛才壓根沒回答顧鳶的質問，直接甩開她的手走了出去，顧鳶今天非要把話說清楚，便也跟著出了門，他們倆想勸架又怕撞到槍口上，只能先按兵不動。
周降看池茗依舊冷著一張臉，小聲問顧餘：“不是中午剛剛和好了嗎？”
“那只是一時的，”顧餘低聲答，“她倆之間的矛盾又沒完全解決，再說顧鳶中午找池茗求和，結果下午又跟谷月出去玩，都沒跟池茗在一起待過哪怕一分鐘，還去情人堤看日落，換你你生不生氣？”
“她們倆真去看日落了？那附近還有別的玩的地方吧。”
“那誰能知道，我們倆也只是偶遇她們，又沒真看著她們去幹什麽。”
“那池茗就不能問一下嗎？”
“怎麽問？”顧餘瞥他一眼，看上去有些焦灼，“你當她倆是情侶啊，池茗要真問她‘你和谷月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情人堤看日落了’，你自己聽聽不奇怪嗎？好像抓奸一樣……”
對哦，周降突然想起，雖然這倆關系好，但可從來沒承認過是情侶關系，而且……據顧餘所說，顧鳶應該一直以來都只拿池茗當好朋友看。
池茗對她特殊且強烈的占有欲，以及那些醋意，在顧鳶看來，多多少少是有些奇怪的吧。
畢竟只是朋友而已啊。
周降看顧餘似乎比誰都著急，問道：“你對池茗怎麽跟個老父親一樣？”
“我們兩家那麽熟，我看著她長大的啊。”
“啊……”
周降聽著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怎麽總感覺這句話小時候抱過我呢……
但他很快顧不得想這個了，因為他們隔著玻璃看到，門外的兩人吵起來了。
周降也開始焦灼了。
“怎麽辦，要不要出去勸……我靠！”
這下不得不出去了。
池茗甩了顧鳶一巴掌。
周降沖出去握著池茗的手的時候她氣得渾身都在抖。
顧鳶是個悶葫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能讓池茗失控成這樣，明明平時動她一下都舍不得。
剛剛被打，顧鳶似乎也有些惱了，傷人的話不經思考就往外倒，語氣平和卻淡漠。
“我是真心拿你當朋友的，什麽都讓著你，哄著你，這樣還不夠？你非要我把有些話掰開了揉碎了說給你聽嗎？”
眼見池茗的邪火又要竄起來，顧餘怕真的打架，用眼神示意周降帶她回去，他則替他們關上了門，和顧鳶站在外面。
顧鳶是最死要面子的人，池茗當眾給她難堪，讓她下不來臺，這會兒神色冰冷，瞥了顧餘一眼什麽話也不想說，顧餘皺著眉問她：“池茗對你脾氣還不夠好？有什麽誤會說開不就好了嗎，怎麽又吵架了？”
他話裏嗔怪的意味太明顯，顧鳶聽完火氣更盛了。
“你這樣想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她另一面。”
她實在太煩這種不痛不癢的勸告了，想到池茗最近的種種更覺心力交瘁，不耐煩的情緒翻滾著上湧，直沖到大腦，她深吸一口氣，道：“池茗可能只適合做熟悉的陌生人吧，那個時候她很好脾氣，永遠都很溫柔，可一旦熟悉起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經常鬧脾氣，對什麽事都吹毛求疵，我真的很難接受她現在這樣。”
她的抱怨來得太突然，顧餘有片刻的怔楞，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很討厭？”
“可其他人都沒機會看到她這一面，”顧餘道，“她不會真的對我們發什麽脾氣，她信任你，覺得你不會離開她，才會向你展示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顧餘很難向她解釋，池茗一次次的吵架，其實只是想證明自己被在乎，可這樣的方式也太消耗兩人之間的感情。
可這兩個人偏偏都是這樣，連顧鳶自己都意識不到，她和池茗一樣用錯了方式，用傷害對方來找到自己被愛的證據。
顧餘看著顧鳶依然不想聽他解釋的樣子，眼前突然閃過昨晚的一幕幕。
“顧鳶，池茗哭了。”
顧鳶冷冰冰的表情有瞬間的松動，抱在胸前的手臂不安地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衣服。
顧餘知道她不會回應，自顧自地說下去：“只有你不知道，還以為她在置氣。”
“昨晚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往回走，這一層住的都是你們班的，她一路走過去遇上多少同學，都看見她在掉眼淚，沒一個人敢跟她打招呼，我和周降跟著她去新房間，路上她抽了幾次紙巾都看的清清楚楚。”
顧鳶的表情徹底松懈下來，嘴唇微張，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和池茗本質上是同樣的，心高氣傲，即便心軟了也不肯說出來，更何況池茗剛剛動手打了她，兩人都正在氣頭上。
“你回去等她吧。”
顧餘沒指望她今晚能去向池茗服軟，能讓她們倆都消氣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顧鳶沒多說什麽，“嗯”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顧餘也沒回去，想到池茗剛才的樣子一陣頭疼，不想回去幫忙開導了，幹脆蹲在門外裝烏龜，讓周降擔此重任。
屋內此刻真是亂套了，本來是池茗要疏導周降的情緒，結果現在變成了周降聽她講她和顧鳶之間永遠也解不開的一道結。
酒都被喝的差不多了，兩個人都醉得厲害，池茗倒在沙發上，悄無聲息地流眼淚，努力地忍住哽咽。
本來是想跟顧鳶好好講的，可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想都沒想就打了她。
顧鳶剛才跟她說：“我和誰交朋友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是我誰啊，能不能不要管這麽多。”
她知道顧鳶也是氣極了才說出這種話來刺激她，這可能並不是她心中所想，但那種情況下自己根本沒有細想，情緒瞬間崩潰失控，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顧鳶太了解她了，比她自己更明白刀子往哪兒紮最疼，話說到什麽份兒上最傷人，在她不加掩飾地將所有弱點暴露給她看的時候，就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
“我們那天，玩了一個游戲。”
池茗突然輕聲訴說。
“是我刷手機的時候看到的，我給她發信息說玩游戲，游戲規則是：接下來你都以最冷漠，最最簡潔，最最傷人，不帶情感的態度對待我。然後我們定一個這個游戲的結束詞，安全詞，叫我愛你。當你覺得你說不下去了或者我覺得我聽不下去了我們就說這個詞，然後游戲就會結束。”
“她說可以。”
“可顧鳶真的讓我很意外。”
池茗仰望著天花板，呢喃的聲音幾乎哽咽到聽不見了。
“她寧願違背游戲規則說一些盡量溫和的話，都不願意說一句假的我愛你。”
“顧鳶不是第一次惹我了，谷月也不止一次求到她跟前，可沒有哪一次是真的想找我道歉，只不過是想辦法和顧鳶相處，然後再找借口說是我不見她。”
“我知道我這樣很無理取鬧，可如果我我不鬧，不生氣，這件事又會像之前一樣輕飄飄地過去，什麽痕跡也留不下，顧鳶也不會長記性。”
周降看不清她隱沒在昏暗的燈光下的臉，只看到一道亮得晃眼的淚痕。
“你不打算告訴她嗎？告訴她其實你喜歡她。”
池茗苦笑著搖頭。
“周降，聽過一句話嗎？”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這盤棋怎麽走都是死局，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朋友也足夠了。”
長久的沈默，直到一聲驚呼打破僵局。
“藍眼淚！”
這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大家都跑到窗邊向外看，隨即越來越多人驚喜地呼喊起來，互相推搡著向外跑去。
周降和池茗短暫地脫離傷感的情緒，也開始向外走。
顧餘在門口等著他們，三人並肩向海灘走去，快到的時候周降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周降低下頭看屏幕，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定了束花。
是想要討顧餘開心來著。
一會兒再回去拿嗎？周降想了想，但是，在藍眼淚的海灘上把花送給他似乎更浪漫一些呢？
“你們先去，我有東西忘記拿了。”
周降撒了個謊，匆匆丟下這句話，轉身朝著酒館的方向跑去。
已經熄屏的手機又亮了起來，周降放慢腳步，看到了池茗發來的消息。
“她跟我道歉了。”
“因為顧餘告訴她我昨晚哭的很傷心。”
看來顧鳶還是心軟了啊，周降給她回覆：“那不是很好嗎？”
聊天框閃動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半晌池茗的消息才彈出來。
“不好。”
“周降，你知道嗎？”
“如果有一天顧鳶不會再心疼我的眼淚，那我真的沒有任何武器。”
周降看到這句話斂了笑意，腳步也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長久地駐留在最後一句話上，幾乎失神。
“您好，是您的花嗎？”
“啊。”
周降被這一聲叫的回過神來，看到一個外賣員朝他走過來，臉龐被口罩遮住大半。
“哦，是我的。”
周降回應了句，在心裏疑惑道，怎麽大晚上的還帶著防曬口罩，不悶嗎？
他擡手剛要接過那束藍玫瑰，視線突然停在對方的手上。
右手的虎口處，有一圈醒目的疤痕。
周降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已經擡起來的手沒伸出去，也沒接那束玫瑰，他的目光上移，對上一雙熟悉又深邃的眼睛。
對方將口罩拉下來，一把抓住了周降的胳膊，雙眼在沈悶黯淡的夜色裏亮得可怖。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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