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5章 五十年代吃飽喝足(12二合一)

關燈
第1065章 五十年代吃飽喝足(12二合一)

水渺對當前這個時代還是有些陌生,所以在寫作上,無論是題材還是敘事手法都是收著寫了,總字數也就二十來萬,寫完的時候意猶未盡,但現在才第一本小說,她也不敢寫什麽鴻篇巨制。

“媽媽,已經寫好了嗎?”這天晚上,盛華見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埋頭寫作,就問了一句。

“嗯,媽媽,寫好了,想要聽聽媽媽寫的故事嗎?”水渺看向三個並排著睡覺的孩子,見他們齊齊點頭。

“一聲炮響摧毀了王大家的牛棚,還有裏面一頭小牛犢,這頭牛是王大爺爺輩父輩還有自己三代人的積蓄買的,是他們一家的希望。可是現在,什麽都沒了。親眼目睹牛棚被炸的王大爺爺當場就去世了……”

“王大也犧牲在了戰場上……再過了兩個月,終於勝利了,王大媽媽一個人帶著一籃子的報紙、標語條幅到了墳前,那裏埋著王家三代人……”

故事講完了,就連最小的安國都出奇的安靜,眼睛裏泡著一汪眼淚,“媽媽,爸爸是不是也是這樣……”他不是三歲小孩了,他懂什麽是生死,也懂他爸爸是烈士。

水渺一怔,她沒想到安國會問這樣的問題,她看著三個孩子,認真地回答:“你們的爸爸是一個大英雄。”

“寫好了?這麽快?!”王建革看到水渺遞過來厚厚的一疊稿紙,非常震驚。他最開始的時候還催著水渺趕緊交稿,說要當第一個讀者,不過一兩個星期也不再說了,寫文學作品畢竟是一件非常有門檻的事情,他都有點後悔當初把水渺架起來了,讓她不得不寫了。所以後面也就沒再說這回事,沒想到現在水渺還真的交稿了。

“是啊,寫好了,王科,你不是要當我第一個讀者嗎,這就趕緊拿過來讓您把把關。”

“哎呦,這怎麽敢當。”王建革趕緊將自己手中的煙給滅了,雙手還在衣服兩側擦了擦,再鄭重接過這重若千斤的稿紙,“我一定好好拜讀!!”不說其他的,能寫這麽多文字就說明水渺非同一般了。

一天兩天都沒什麽動靜,直到第五天早上,水渺過來上班就見王科紅著一雙眼在她座位上等著了。

“王科,這麽早啊!”

“啊!早啊!”王建革都有點迷糊,看到水渺來了才猛得站起來,“水渺同志,你這怎麽寫出來的?!你怎麽能夠將王大寫死呢?!他怎麽能死呢?!就快勝利了,他應該要看到勝利的那天的……”

“王科……”水渺好笑地看著激動萬分的王建革,臉上慢慢變得嚴肅:“因為勝利從來不是說出來的,是戰士們用自己生命鑄就的。”

王建革想到了水渺的丈夫,也是一名革命烈士,如果可以的話,她怕是比自己都想要筆下的主角活著,但是戰爭就是這麽殘酷,現實中也沒有給她一個奇跡。

“王大沒有看到勝利的那天,那我們就代表他的眼睛,幫他看著盛世的到來。”

水渺這篇題為《歸山》的小說,經過王建革的極力推薦,又由省報的王編輯牽線,最終發表在了省城的文藝月刊上。第一期的章節篇幅不長,卻占了整整三頁,署名“水渺”二字清晰地印在標題下方。

雜志樣本送到單位那天,水渺正被春荒的疲乏和寫新材料的任務攪得頭昏腦漲。王建革親自拿著那本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雜志走進她的辦公室,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水渺同志,看看吧,你的大作發表了!”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道賀聲,他們都知道水渺有文學作品投稿,沒想到真的出版了!

水渺接過雜志,指尖觸及光滑的紙面,看著自己一筆一劃寫下的文字變成了規整的鉛字,心裏頭一股熱流湧上,夾雜著些許恍惚和不真實感。

她寫的王大,那個愛逞強、會跟戰友吹牛、讓老娘牽腸掛肚的普通戰士,如今就要被更多人看到了。不僅僅是她書中的王大,更是現實中千千萬萬個。

“寫得真好啊,水同志,”辦公室的老張,指著其中一段——王大和戰友們互相“下擠過來,幾個腦袋湊在一起看這第一期的內容。

看到最後,老張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我當年……我當年也有這麽一群戰友,約好了打完仗回來喝酒,最後……就回來了我一個。”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水渺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她寫這篇文章,最初或許有改善生活的私心,有被推動的無可奈何,但此刻,老張的話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她寫下的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而不僅僅是一個符號化的英雄。她的筆,連接著生者與逝者,記錄著不該被遺忘的犧牲。

《歸山》引起的反響超出了水渺的預料。出了兩期之後,她收到的讀者的來信都要用麻袋來裝了。

生活上也到處能看到她作品的影子,先是縣裏廣播站摘錄了部分段落進行廣播,接著是地區報紙轉載,並配發了評論員文章,稱讚其“於平凡處見偉大,在細節中顯真情”,“成功塑造了一個可親、可敬、可信的英雄戰士形象”。

水渺這個名字,連同她所在的單位,一時之間在本地聲名鵲起。王建革看到水渺來上班,朝著她隱晦地招招手。

“怎麽了,王科。”水渺剛進辦公室,現在已經天熱了,她走到單位上班腦門上都是汗,顧不得擦一擦,趕緊過去。

王建革小心翼翼說道:“明天雜志就會送來了,刊登的就是最後一期了,小說大結局了,大家也都會知道王大在黎明前犧牲了……你要不請個假躲躲,最好這幾天都別出門了。”

“不至於吧?!”水渺有點不相信,“這到底還是文藝作品,當不得真的。”

王建革一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怎麽不至於,當初他好幾天晚上睡不著捶床而起,在心裏怪水渺冷酷無情呢!

然後水渺就見識到了什麽才叫讀者的貼臉開大。單位裏還算好的,只是幽怨地看著她,好似她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

一出單位,去接安國放學,老師們直接在她面前哭,去接盛華頌華,碰上的家長也在她面前訴說對王大犧牲的意難平。

搞得水渺回家的時候頗為狼狽,就連家裏,聽著廣播裏小說最後的篇章,方滿福都是腫著雙眼,說在王大身上看到了陳平的影子……

等到小說完結,水渺的名望更上一層樓了。縣裏一說起作家都知道有這麽一號人物,市裏省裏也都小有名氣了。

最大的變化發生在她個人的生活層面。之前,鑒於水渺年輕守寡,帶著三個孩子,工作又體面,單位裏那些熱心腸的大姐大媽們沒少張羅著給她介紹對象。從喪偶的車間主任到離異的公社幹部,各種條件的人都曾在她面前被提及。

可自打她“作家”的名聲傳開,尤其是看到她寫的文章在省裏都掛了號,那些原本熱情洋溢的介紹人,竟不約而同地偃旗息鼓了。

就像這一次,水渺在食堂遇到之前最積極替她牽線的工會劉大姐,劉大姐端著飯盒,眼神閃爍,訕訕地笑了笑:“水幹事,現在可是名人了,眼光肯定更高了,我們介紹的那些個……怕是都入不了你的眼嘍。”

水渺先是一楞,隨即了然。在這個大多數人還在為溫飽奔波的年代,“作家”這個頭銜帶著一層知識的光環,顯得有些高不可攀。

那些潛在的介紹對象和她們身後的人,或許覺得她如今“心氣高了”,或許自覺“配不上”,便都歇了心思。水渺對此倒是樂得清靜,她本就沒有心思再嫁,如今正好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除了名聲,還有更實在的收獲——稿費。雜志社寄來的稿費單子,數額竟有一百二十元之巨,幾乎抵她三個月的工資了。

握著匯款單,水渺的手心有些發燙。這筆“意外之財”讓她心頭湧上一股久違的闊綽感。她心一橫,決定奢侈一回,直接在供銷社副食品門市部訂了一個蹄膀。這都是要提前預約好的,水渺現在也是靠著作家這個身份,大家也樂意賣她一個面子,不然真不好定。

第二天就給她留了一個,用草繩拴著的蹄膀沈甸甸的,拎在手裏,感受著那豐腴的重量,水渺心裏充滿了單純的喜悅。

她已經能想象出,這豬肉被燉得爛熟,湯汁濃白,膠質黏稠,孩子們圍著鍋臺眼巴巴望著的樣子。

當她提著那只顯眼的大蹄膀走進院門時,正在院子裏餵雞的葛大妮眼睛都直了,酸溜溜的話立刻跟了上來:“喲,他三嬸這是發財了?買這麽大個蹄膀,這得花多少錢吶!不過都成作家了,吃喝用度是該不一樣了。”

葛大妮是如往常一樣開口就是嘲諷,只不過說到一半想到水渺是個文化人了,趕緊轉口風,不過話從她嘴裏說出來還是感覺不一樣。

水渺懶得與她爭辯,只淡淡應了句:“發了點稿費,給孩子們打打牙祭。”便徑直進了自家屋。方滿福在廚房看見,也是嚇了一跳,一邊咋舌這得多貴啊,一邊又忍不住眉開眼笑,眼見著能吃大肉的喜悅是做不了假的。

晚間,豬肉的濃香從小院裏彌漫開來,霸道地蓋過了左鄰右舍尋常的飯菜氣息。

安國像只小狗似的,圍著竈臺轉來轉去,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頌華寫作業都心不在焉,頻頻看向廚房。連一向沈靜的盛華,也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小聲對水渺說:“媽,真香啊。”

這一頓晚飯,吃得如同過年。整個蹄膀燉得極其軟爛,入口即化,濃郁的湯汁拌進紅薯雜糧飯裏,連那吃膩了的紅薯都變得無比美味。

“水同志,那有人在等你呢。”水渺第二天上班剛走到單位門口,保衛科的同志就叫住她,手指著不遠處躲著的一個身影說道。

水渺看蜷縮在墻根的身影有些熟悉,她婉拒了保衛科同志跟隨她保護她的想法,自己慢慢走過去,“吳秋雲?”

等到對方聽到名字擡頭看向水渺,水渺確定了,還真是她。她怎麽會找來?自打之前哥嫂離婚後,吳秋雲回了娘家,雙方就再沒什麽往來。

吳秋雲看著比之前憔悴了許多,臉色蠟黃,眼神躲閃,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服。

吳秋雲看著水渺,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聲音:“渺……渺妹子……”

水渺把她拉起來,走到遠一點的地方:“找我有事?”

吳秋雲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抹著,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原來她回娘家後,日子一直不好過。哥嫂嫌她丟人,吃口飯都看人臉色。

前些時候,她娘家媽和哥哥背著她,收了一個鄰村老鰥夫的彩禮,那男人比她大將近二十歲,是出了名的脾氣暴,前頭兩個老婆一個聽說是被他打死了,一個被他打跑了。她哥嫂為了給兒子湊彩禮錢,硬逼著她嫁過去。

“渺妹子,我……我不能嫁啊!那就是個火坑,跳進去我就沒活路了!”吳秋雲抓住水渺的胳膊,手指冰涼,帶著絕望的顫抖,“我知道我以前糊塗,對不起你哥,對不起孩子……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我沒辦法了,只能來求求你,你如今是名人,有本事,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看著她這副淒惶無助的樣子,水渺心裏很不是滋味。平心而論,吳秋雲當初因為娘家挑唆,鬧著和水鐘,確實有可恨之處。

但如今,她被娘家當作貨物一樣買賣,推入火坑,又實在可憐。歸根結底,她也是個被舊觀念、被貧窮和愚昧擺布的女人。

水渺沈吟片刻,沒有立刻答應,只問:“你自己是怎麽想的?真想清楚了,寧願撕破臉,也不嫁?”

吳秋雲擡起頭,眼裏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決絕:“想清楚了!打死我也不嫁!我就是出去要飯,也好過被打死!可我娘家……他們收了錢,是不會放過我的……”

“只要你自己立得住,就有辦法。”水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不是舊社會了,婚姻自主,政府有規定,禁止包辦買賣婚姻。你娘家和那個老鰥夫的行為,是違法的。”

“違……違法?”吳秋雲茫然地重覆著,這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詞。

“對,違法。”水渺肯定道,“這樣,事不宜遲,我帶你去個地方。”

水渺請了半天假,帶著惴惴不安的吳秋雲,走進了縣婦女聯合會的辦公室。接待她們的是婦聯的吳主任,一位四十多歲、面容和藹但眼神銳利的女幹部。

她對水渺是多有推崇,一聽到水渺來找她,親自出來引路,再看後面跟著瑟縮的女人,吳玉萍經事多了,知道這是婦女同志有困難了。

水渺簡單說明了情況,重點強調了吳秋雲娘家收受彩禮、強迫她嫁給有嚴重家暴傳聞的老鰥夫的事實。

吳玉萍聽得眉頭緊鎖,仔細詢問了吳秋雲細節,包括彩禮數額、對方情況以及她本人的意願。

吳秋雲一開始很緊張,說話磕磕巴巴,但在吳玉萍耐心的引導下,她漸漸鎮定下來,把自己的遭遇和堅決不願嫁的態度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吳秋雲同志,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吳玉萍神色嚴肅,“我國明確規定‘實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權利平等、保護婦女和子女合法權益’。你娘家和那位男同志的行為,嚴重違背了國家意志,屬於包辦買賣婚姻,是我們堅決反對的!”

吳秋雲聽不懂這本家說的是什麽,但是能聽明白她的意思應該是會幫助她了,頓時充滿希望地看向吳玉萍。

吳玉萍當即安排一名幹事:“小張,你馬上跟吳秋雲同志回她娘家所在村一趟,聯系當地的婦聯和治保主任,把情況核實清楚,嚴肅處理。必須把彩禮退回去,杜絕這種強迫婚姻的行為!要保護好吳秋雲同志的人身安全和個人意願。”

婦聯的雷厲風行讓吳秋雲驚呆了。她看著吳主任和小張幹事,仿佛看到了救星。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吳秋雲她家人只會窩裏橫,婦聯介入後,迫於壓力,很快退了彩禮。當然,他們也把吳秋雲趕出了家。

這還是水渺回娘家聽水鐘說起的,到底是孩子的媽媽,水鐘也不可能看著吳秋雲露宿街頭,托關系給她在縣裏新辦的縫紉社找了個學徒工,管吃管住,雖然辛苦,卻終於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了。

“反正以後的路就靠她自己了,希望經此一遭,能夠擺脫她家裏人的愚弄吧。”

水渺還偶遇過幾次吳秋雲,每次都感覺她的生命力更旺盛些,整個人也變得更加有光彩了。

大概也是吳秋雲觸動了她的心思,這天晚上,孩子們睡下後,水渺又攤開了稿紙。煤油燈下,她的眼神格外明亮。

她提筆,在新的一頁上寫下標題:《春溪》。她要將這時代的細微變化,將普通人在命運洪流中的掙紮、覺醒與堅韌,都流淌於筆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